贤明闻世的范阳王,殷殷劝说自己的范阳王,传说品貌无双,最是清正贤明的范阳王,他仰慕的宗室贤臣,居然也成了阿母的裙下之臣。
说着要给他铺路的阿母,立了安家的女儿为皇后还不够,还逼着他早立太子。
阿母劝说他,不管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得立为太子,用以巩固皇位,杜绝宗室们倚功造过,觊觎皇位。
那些被邀来给他上课的臣子,又成了东宫的老师。
可元煊一天天在阿母膝下长成了,她被自己从前的老师们不住地夸赞,声势日盛。
元嶷不懂,为什么所有人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叹气,愁容满面,欲言又止,却可以在夸赞太子之时神采飞扬,似乎看到了大周的希望。
如果元煊是大周冉冉升起的朝日,那他元嶷算什么呢?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这道理谁都明白。
就在那时,綦伯行横空出世,一支精骑碾压了北地不少起义,上书奏请增调中军一同布控大周边境的防线。
元嶷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臣子。
文有明达,武有綦氏,则大周可安。
只需要……只需要太后安心在北宫颐养天年,清除城阳王、郑、严等党羽,自己一定会做回一个有能力的君主。
只需要等,元嶷想,他只需要等。
可时间从未这般漫长过,没有人是他的随从,哪怕是千牛卫,可千牛卫也并非他的死士。
他曾经为元煊被废之后东宫无一人为他说话而暗自庆幸甚至喜悦过。
也许从前那些对元煊的赞美也不过是为了自表功绩而已。
直到最后一刻,崔耀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让元煊向上的台阶。
他不明白,分明自己才是天子。
人人口中说着忠孝之语,可究竟效忠的是谁?
元嶷看不分明,他不明白,不甘心,却又像年幼时一样,根本拿不动那把宝剑。
元煊曾经在金墉城待过一年,元嶷不知道究竟谁是元煊的人,或许都是。
宫人低低询问交谈的声音传来。
“皇上又夜惊哭笑了?”
“皇上疯了好些天了。”
“听说当年清河王被囚,也有人传她疯了,看来被关久了,就是真龙天子也会疯嘛。”
“什么真龙天子,也不过与我们凡夫俗子一般都是人罢了,人都有生老病死,自然也是会疯的。”
元嶷终于痛哭起来,在暗夜里,在无尽的莫测中,想要回到最初最安全的地方。
可这世上哪有最安全的地方。
“我给皇上端安神汤来,叫皇上喝了好生安歇吧。”
一道声音低低响起。
“这么费劲讨好做什么?”
“这些时日他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喊有人要害他,连累我们几多波折,叫他安静下来免得我们宫人也难安寝。”
暗色的身影缓缓走入内室,到了床榻之前。
“陛下,陛下……”
元嶷不肯转过身,甚至往床榻里缩了缩。
他日夜穿着自己唯一的一个软甲,这软甲也并不甚软,甚至硌得他生疼,生怕有人会突然暴起,抽出一把刀剑来。
那暗影却俯身遮住了元嶷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的光。
“陛下,梁郡王的精兵,已至城外了。”
元嶷心中大喜,一咕噜坐起来,惊疑不定看向了眼前的人。
似乎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些眼熟。
“陛下,我是长乐王殿下的家仆啊,您忘了吗?”
元嶷这才慢慢松懈下来,又连忙倾身将人拉住,“明达带着綦家的精骑来了?!就在城外?那他人呢!”
“殿下也惦记着您呐,我听宫人说殿下您惊梦不安,特地熬了汤药,您安歇一晚,明天天一亮,就是您的大日子啦。”
元嶷狐疑地看着他端着的汤药,“既闻此喜讯,我病自愈,何须安神。”
那宫人笑了笑,“明日是一场硬仗,若陛下惊喜过度,一夜未眠,明日可就没劲儿啦。”
元嶷渐渐起了疑心,“你在我面前试药我便喝。”
黑夜里头,帷帐被掀起一半,宫人背着光,叫元嶷看不分明,只能瞧见在黑暗里还亮着的眼眸。
他倏然心头一紧,生出格外的恐慌来。
宫人抬手,似乎要取东西试药,下一瞬间,一只铁手死死抓住了元嶷。
元嶷挣扎了起来,他想要高声呼叫,“来人!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但没有人来。
这些时日元嶷喊过太多次了,但凡有陌生宫人近身侍候,他都会惊呼刺客,要千牛卫拖下去搜查。
正堂的宫人们都只当皇帝又发疯了,彼此看了一眼,都推诿着,等着千牛卫再来查看。
可不知为何,殿外千牛卫也静悄悄的。
里头的呼喊声渐渐变弱,隐约有些含糊不清的叫骂。
远方似乎有些嘈杂的呼叫声。
宫人睡意正浓,抬起眼皮暗骂了一声,冷不丁瞧见了火光。
“哪来的火光。”宫人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在哪!圣体可安!速速带我面圣!”
有人在远处高声喊道。
可惜正堂的宫人听不清,只听得一片嘈杂的交谈声,却没有兵戈之声。
“是火把。”宫人有些疑惑,“可却没有交战的声音,不像是有军队打过来了啊。”
他们这时候都想起来皇帝每日询问的是否有军队攻入洛阳。
“总不能是清河王殿下要见陛下?再不然,又是洛阳城里又闹出什么事儿,老臣们在宫外找皇帝哭了?”
“那怎么也与我们无关。”宫人放下了心。
华丽的帷帐被暴力再度带下,逶迤在黑影的背上。
旧宫自然没有这样的锦帐,这是从洛阳皇宫内迁过来的,元煊极为贴心的几乎将皇帝的寝殿搬了个空,好让元嶷好好清修。
元嶷死死瞪大了眼睛,汤药一入喉咙他就知道那是送命的剧毒,他嘶哑着喉咙,涕泗横流,脸上淌满了汤药,有不小心泼洒的,有他吐出来的,“你……你是个弑君……的叛徒!”
“是谁!!!元煊?还是太后!”
“是太后让你来的!是不是!!!”
他嘶哑地发出了最后的悲鸣,“阿母!!!我是你冒死诞生的元氏血脉啊!!我是大周……大周国本!!!”
黑影不答话,静静地看着皇帝生命一点点流逝。
元嶷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灼烧起来,从前他像是被三只猛兽分别拖住了三条肢体,只有一只手试图整顿朝堂的残废之人,如今他成了铁板上被炙烤的猎物。
他绝望地想到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元……明达……长乐王……元……元谌……”
他死死睁大了眼睛,非要一个最后的真相,听到了那个黑影回答,“你召回来北地的雁臣,却没想到那是催命的秃鹫。”
“秃鹫会吃干净庞大尸体的腐肉。”
“大周已经腐朽不堪了。”
元嶷剧烈地呕吐起来,他说不出话,胃部剧烈痉挛,整个人因为难受折成了两半,头晕目眩,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着,伸出了手,那只在触手可及的金色锦帐上,沾上污秽的血药,写下了绝命一笔。
暗影无声地笑了。
殿门倏然被打开,宫人们抬头看见黑压压的将士,慌忙从角落跑入内室。
“皇上!!”
“明岐!!!”
“陛下!!!”
元谌转头与甲胄加身的穆望对视一眼,高声道,“陛下!金墉城驻守的中军知晓我们进京勤王,纷倒戈,不与我们对战,反倒已大开城门迎接我们,您是民心所归!我们来接您回宫了!”
帷帐静默地垂坠了下去,沉入漆黑冷硬的大地之中。
冷月无声。
綦伯行有些不耐,大步走入内殿。
瑟瑟发抖的宫人看着那金帷帐上写的綦字,不知生出了什么勇气,用力拽了下来,藏在了身后,转头看向了綦伯行。
“陛下……陛下……惊惧崩逝了……”
第127章 封刀
朔风从直棱窗中呼啸而出,王南寺夜半正交子时的钟声恰在此时用涌入耳膜,元谌看着在床榻上姿态古怪僵硬的人,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声声响。
“明……明岐……”
綦伯行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高深。
高深会意,抽刀指向了那几个内侍宫人,“说!是谁让你们杀了皇帝!”
宫人慌忙喊冤,“殿下明鉴!我们此前在外殿,并不曾听到任何声响,是殿下带人冲了进来,我们才跟着一道入内室查看,就见到陛下崩逝了啊!”
高深冷笑,“胡说!分明是你们听到了我们郡公率兵入城的动静,担心你们在洛阳城的主子,所以共同谋害了皇上!还是你们当中哪一个!”
这话叫宫人们纷纷喊叫起来,将方才有人端安神汤的事说了七七八八,又彼此看了看,却都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綦伯行鹰目锁定了其中一个缩在后头的人,他抽刀指向了那人,“你!为何一言不发。”
他身上煞气极重,便是天生的秀致白面也不能隐藏那皮囊下的森森杀意。
宫人抖得更厉害了,却迟迟不敢说话。
綦伯行不耐,举刀便砍。
群聚的宫人惊叫四散,那宫人忽然扯着帷帐,猛然起身,奔向了外头。
“弑君者綦也!!!”
“弑君者綦也!!!”
垂顺的绸缎如泼墨一般挥洒向夜空,在富贵锦绣之上,混着歪斜破碎的污秽,如同乱世中飘摇起来的第一个旗帜。
帷帐被用力甩向殿外,四方不同的将士下意识都仰起了头。
千牛卫和跟着长乐王出京的护卫同时涌向了那帷帐铺展的方向,綦家的精兵高举起了火把,也冲向了被泼洒出来的帷帐,试图将那帷帐点燃。
綦伯行冷笑一声,慢步走出内室。
内室之内,铺着的厚毡已经被血色全数浸染,宫人们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生气。
月光与烛火相照,却被熏染上地上的血腥。
高大的北地雁臣将刀送入了展开乱世帷幕的宫人体内。
“金墉城宫人,弑君犯上,就地斩杀,不许留活口。”
綦氏的将士们高呼起来,带着原始的兴奋,冲入金墉旧宫各处。
火连着火,室内的金银器皿装饰被一扫而空,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哭喊声、求饶声、痛呼声在这片旧宫的天穹中响起。
从洛阳来哭求皇帝的勋贵们被扣押在旧宫中,听到兵伐之声以为是救兵来了,不想门被撞开,北地的胡服铠甲在火光之中显得黑沉,如同泥犁烈火。
他们惊诧地高呼,“吾乃侯爵!!!尔敢杀我!!”
“放过我,洛阳家财赏赐于尔等!”
将士们充耳不闻,或有停顿者不过是生生将人拽出,强夺下人身上的昂贵饰物。
勋贵们倏然知道怕了。
在一片惊恐地求饶声中,另一道将士的喊声响起。
赵郡公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费力仰头,看见了熟悉的虎贲军。
那不是方才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甚至与胡服精骑同流合污的中军,他们显然刚刚赶来,在赵郡公绝望的眼神中,高喊道,“綦贼弑君!是为叛国!尔等叛军休伤我朝廷命官!”
那是刚刚奉清河王与长孙太尉之命从洛阳调来的第二等中军。
刀光剑影的混乱之中,压制着赵郡公的力量已经不在,他艰难爬起来,抹了一把涕泗横流的老脸,他踉跄着捡起一个被砍倒在地的将士的刀,高喊一声,“陛下!!!您错付逆贼!!我等悔矣!!!”
他高高举起了刀,冲向了那群胡服逆贼,一个不敌,被反挡巨力冲撞得向后踉跄起来。
一中军慌忙上前搀扶,赵郡公狼狈不堪,转头看向了那将士,“那你是谁家的孩子。”
中军不答,“这时候您还惦记这个呢,我救您回洛阳。”
赵郡公回头,下意识跟着喃喃,“洛阳……洛阳……太子煌……綦贼……綦氏逆贼!!!”
死里逃生的几个千牛卫和中军,并唯一的活口赵郡公艰难来到了洛阳城门口。
城门之内,礌石和滚木被运送至城墙之上,中军甲胄齐全,正严阵以待。
赵郡公惊魂未定,看着洛阳前所未有的戒严状态,居然诡异地生出一丝安心来。
旋即他顿足痛哭起来,“皇上!皇上驾崩了!速去告知清河王!!!皇上被綦贼害了啊!”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禁军守卫严阵以待。
元煊眉眼冷肃,贺从与越崇站在堂前。
贺从飞速地汇报道,“殿下,除却綦伯行外,还有穆侍中与长乐王在侧,是这几个人共同的发现了皇帝崩逝,不过殿下嘱咐关押的几个勋贵,赵郡公被第二等中军里头的将士救下,连同皇帝死前留下字迹的帷帐,一同带回了洛阳。”
越崇补充道,“不少家应该都收到皇帝崩逝的消息了。”
元煊看了越崇一眼。
越崇清了清嗓子,掏出了小本子,“长孙家、穆家、陆家、卢家、郑家……”
元煊没叫停,等听完了,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长孙冀穿甲衣了吗?”
越崇挠头,“咱们的人,也不能潜入人家居室吧。”
贺从拍了他脑瓜子一巴掌,“殿下问的是长孙家是要开城门迎綦伯行和长乐王入府,还是要对抗到底!”
侯官是在阴暗和生死线上徘徊的人,他们成日里绷着神经,也不讲究规矩,这等紧要的生死关头,反倒笑嘻嘻地不正经。
越崇摸着脑袋嘿嘿笑,笑完肃了神色,“主上,我虽不知道长孙冀的打算,却知道长孙行的打算,长孙行擦了一宿的狮首长刀。”
元煊是看准了时间拨第二等军出城的。
长孙行从第二等中军被调离后,就从库房掏出了那把封存的刀。
元煊知道那把刀,“是我曾经给子彦的赏赐。”
越崇和贺从对视一眼,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也许东宫好多属官从未真正放弃过煊太子。
他们都是被搁置在库房里封存的刀。
元煊睁开了眼睛,“那么太后呢?刘太官令来过吗?”
刘文君已经被提拔为东宫太官令。
越崇看向了外头侍立的宫人。
似乎并没看到刘文君的身影。
“罢了,我去见见太子。”元煊站起了身。
也是时候了。
她步子很快,身上穿着寻常的小袖袄,几乎融在了黑夜之中。
太子所居宫室并非昔年东宫,太后以太子年幼为名,将太子居室放在北宫,自清河王掌权之后,太后与太子分别被困在宣光殿与晖章殿,两者之间距离并不远。
火光在她身侧倏然亮起,将夜的寂静一瞬间烧尽了。
远处传来宫人的呼喊声,“不好了,宣慈观走水了!!”
哑奴脚步先是一顿,接着加快了脚步,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
宣慈观是给后宫女眷学道礼佛乃至出家修行之地,去地数十丈,甚为宏伟。
元煊刚刚穿过永巷,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皇城内从未有过这样的大火,几乎要将黑天烧红了。
“是宣慈观。”贺从很快反应过来。
那可是眼前这位主子的生母静修之所,也是那位犯错后自行落发出家的太子之母所居之处,传闻綦氏入秋后已然重病不起。
元煊比贺从对宣慈观的方位更熟悉。
“这火……”她顿足看着那片火,“烧得太快了。”
宫内守夜宫人不少,宣慈观更是皇家重地,夜间也香火灯油不断,就算是夜间点灯不慎,抑或香火太盛倒了炉子,也难烧起这样的火。
几乎没有意外的可能。
这就是一场明晃晃的局,做局之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殿下,我这就让禁卫过去,定然救起这场火。”
贺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手下会意正要离开,元煊却抬手拦住了。
“让明合带着我的卫尉和东柏堂全部官吏去救火,叫大监、大长秋丞和掖庭令安排宫人救火并查清玩忽职守与纵火之人。”
元煊的视线从大火上移开,看向了那个出列的禁卫军,“你带一队人,扣下宣光殿全部卫尉。”
贺从福至心灵,“殿下,我再加派些人手守好宫门,绝不让任何人跑出宫门。”
元煊看了他一眼,“不,你找一队人,守住冰井旁边与忍冬藤共生的杂木后头松动的砖墙。”
贺从缓缓瞪大了眼睛,“还有那种地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则宫中的传言,景昭之乱的时候,因故被短暂关押在寒室的煊太子曾经偷偷爬过狗洞想要跑出过皇宫联络宗室大臣求救,最后被人送回宫中,一度传为宗室笑柄。
冰井旁正是寒室。
元煊安排下去之后便没再前往火光冲天之地。
即便那是她生母所居之处,即便宣慈观着火意味着不祥,很有可能翌日便能传出她有违天理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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