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啊……当然能,青神那小子教出来的武艺,我教出来的兵法,她会是……大周最好的统帅。”
“只是……只是……我只怕……皇帝容不下她了……綦伯行和朝廷达成了合作,他的兵马在不断壮大,綦嫔似乎怀孕了,皇帝只怕掌控不了地方酋长的兵马,若她……若她是个,是个,男儿……”
“不行,我去抓点药配个解酒散,我想吐……”
长孙冀慌忙去扶,那时没听懂后头的呢喃,直到几个月之后,真相大白。
这些年来,长孙冀反复在想那后来迅速沉寂,没有为元煊说过一句话的李风澜。
李风澜一日日迅速衰老了下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年之间乌发染秋霜。
直到今年,长孙冀出家门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才发觉,自己如今的脸,像极了当年的李风澜。
疲倦,鬓白,无神,因为前路彷徨,不见出口。
这是他自兵败归来之后,再度提刀挥砍。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也不能更坏了,起码有件事很对,元煊她的确能提起龙渊剑。
这是大周如今唯一的利剑。
哪怕他并不认同这把剑,但她剑指之处是该平之处。
“臣,长孙冀,救驾来迟。”
一同辅国的长孙太尉,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第一次露面了。
随着亥慧观被枭首示众,跟着元煊的左右卫也陆续将哗变的羽林军斩杀。
鲜血流遍街巷,汇聚成泥泞的污泥,廷尉寺中的仆役提着水桶急急走了出来,哗啦泼上去,将一切冲淡成暗淡的阴影。
土地无声容纳所有晦暗,秋季的风肃肃吹过纵横的街巷,佛塔金铃作响,似有兵戈之声。
元煊垂眸,对上了长孙冀的视线,她看到了一株过早被抽干生气的树。
这株粗壮的树被砍掉了几乎全部枝干,显得过于伶仃。
“太尉,”元煊微微颔首,“本该上门拜访,不想半路被拦住了。”
长孙冀摇头,“是这些畜生大逆不道。”
他说着,回头看到了迎上来的长孙行,“不中用的东西!教给你的本事呢!就这样,还是太子左卫率出身?”
长孙行低了头,由着长辈教训,“是子彦无能。”
“无能就该拿出能耐来,不然辜负殿下信重,她若还肯用你,是殿下宽仁,若不肯再用,也是你本事不到家,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压住闹事的人!”
长孙冀训斥完,转头看了一眼元煊。
元煊随手扔了亥慧观的头颅,她走下了柴堆,“廷尉卿彻查谋反一案,并守卫诏狱有功,加侍中,封为散侯,待此事了结,我有意提他为卫将军,不知太尉如何想?”
长孙冀知道元煊的意思,她在承诺长孙家未来一代在军权上仍有分量,拱手行礼,“臣谢殿下给子彦历练的机会,他虽有些不经事,却也稳重。”
“我府中有位道医,精于针灸,洛阳天气冷得快,令郎的腿只怕天寒难忍,若您有意,我叫罗夫人入府看看,待治好了,仍旧能入朝。”元煊转头伸手请长孙冀先行。
“当年我年幼要强,骑马摔伤了腿,也是得了她的诊治,不曾落下病根。还有您,将帅最怕旧疾暗伤郁积,太尉也多保重,别像我左辅一般……”
她倏然摇头一笑,“罢了,不提这些,只说眼前事,如今这境况,我自然是要禀告阿爷的,只是这些勋贵家族冥顽不灵,太尉啊,子彦尚年轻,从前我也喊一句兄长,自然我也是经事不多的,您觉得,该当如何呢?”
这是要长孙冀亲口处置这些勋贵。
长孙冀沉默着跨过了门槛,走入长孙府邸之内。
良久,他开口,“请殿下入内详谈吧。”
元煊笑了,“煊不敢辞。”
羽林军哗变,打砸廷尉寺,意图放出被关押的右卫,却被清河王率禁卫平了乱。
而被勋贵们寄予厚望的长孙太尉,却亲自拔刀,斩杀了不少哗变的羽林军。
这无疑传达了一个极为不妙的消息——太尉没有站在勋贵这边。
在清河王进入太尉府密谈的一个多时辰里,洛阳勋贵们如坐针毡,站在廊下被秋日午后的烈阳刺伤了眼睛,眼睁睁看着烈日烧红了天,才等到了清河王回宫。
若在平日里,那无疑足以叫勋贵们兴起宴饮的念头的红霞,此刻烧得人心肺煎熬。
元煊回宫的时候发现东柏堂前挤挤挨挨等着一群人,都嚷嚷着要见她,一群侍卫成排挡住了这群人进入东柏堂,如今成了女官的王明君站在廊下,有条不紊地应付着这群勋贵。
她对里头不少人的面孔熟悉至极,许多人都曾参加过高阳王的宴会,只是一个个似乎都认不得她这张脸了。
元煊给她改了名儿,她麾下的女官要避些名讳,改叫了明合。
元煊远远驻足看了一会儿,方才再大步向前。
几乎是还有百步的时候,那群挤挤挨挨的勋贵就发现了元煊,不知是谁先趋步奔向元煊的,接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都跟着涌了过来,如同养在池子里的鱼群,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命的鱼粮,蜂拥而至。
元煊从容向前,“诸位久等了?”
她有闲心寒暄,可这群勋贵们都没有。
几乎是这句话一落下去,她就掉进了蜂群里。
“殿下!殿下!”
“殿下,臣议事结束后就清点了家中库房账册,这是我愿献出的家资,用以赎刑,请殿下过目!”
“还有我还有我!”
“犬子爵位尽可削除,只求留他一命,为大周战场效力!”
元煊置若罔闻,把这群人的脸都看了一遍,一大半都是没掺和羽林哗变的家族,也是她决定放过的。
她露了个笑脸,看着这一群人满脑门儿的汗,和挥舞在眼前的章奏账目,“等久了吧,东柏堂地方不大,只怕容不下这么一堆人。”
“这样,咱们分批说,明合,替我请诸公到西柏堂暂座,倒些酪奴,天干物燥,去去火气。”
谁不知道高阳王就被斩于西柏堂,光坐进去人连阳气都要被吓没了,哪里还有火气。
这清河王是故意的。
偏偏众人这会儿只能忍着。
“想必诸位早早入宫,不知道宫外情形吧。”元煊忽然提起这事儿,她只点了九个人,这会儿看似在与这九人说话,可声音不大不小,就在另外其他勋臣要被带离的时候开了口。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今日有羽林军烧砸廷尉寺,意图放出谋反的罪人,惊动了太尉,如今那群哗变的军士已经全部被斩首了,为首的家族,太尉已经下令,叫禁军围了他们的府邸,好好查查,究竟为何敢谋逆。”
这话一出,往西柏堂走的一个臣子咕噜一下,委顿在了地上,他身后的人一时不察,一脚被绊住,整个人向前栽倒过去,一时大乱,人仰马翻。
明合赶忙点了小黄门上前搀扶,又看元煊的眼色,忙开口,“去找太医丞来。”
元煊站在原地,看似关切地问了一句,见人被架起来,仍旧往东柏堂内走。
“诸位不用担忧。”
元煊坐了下来,伸手按了按,方有人陆续坐下。
“你们的章奏呈至我奏案上便可,诸公都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勋臣之后,也是跟着世祖迁都洛阳的,我不曾忘记你们部落的名字,也更不会忘记你们改成的汉姓,你们都是十帝姓和八勋臣的后人,我们的祖先都是流的一样的血。”
“延盛今日跟你们交代一句实话,无论如何,我大周是怎么来的,我心中有数,武人是大周的柱石,你们要争地位,可以,但跟着高阳王谋反,图什么呢?”
“我阿爷在这个皇位上,也做了努力,高阳王总揽政务,没有让大周变好,延盛如今总揽政务,也不敢擅专,大周的柱石,也不能在我手上坍塌。”
“你们的上书我现在就能允,也不必什么半数家财,全部爵位,明日议事,我就放了他们,只按犯人官阶,领兵人数,还有参与程度,找章程赎刑便是,门下省明日就将章程拟定出来了,再有,往后这些孩子及子孙,不得参政。”
元煊扫了一眼堂下各人的脸色,显然在如蒙大赦之后又有些迟疑。
“只是他们几个,却不祸延其余族人,已经是我的慈悲了。”元煊顿了顿,“也只有你们几家,祖先功劳极大,又最是忠诚,教导子弟也上心,愿意读书,家风好学,这很好,旁人,却没这样的运气了。”
此话一出,刚刚坐下的人纷纷跪伏在席上,“殿下宽仁!吾辈心悦诚服。”
元煊点了点头,“不留你们了,我今日说的话,在军制改革上,也是这些话,你们回去,细细思量。”
几人直起身,瞧着主位上端坐着的玄色身影,隐约瞧出了些昔年君主的威严风貌。
他们悚然一惊,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请出了东柏堂。
元煊垂下眼睛,叫了下一批人。
“你们想要保下的人,念及诸位忠心,可免其死罪,以资财相抵,然,为示警醒,族人勋名皆可保留,亦可晋升,只是族中三代,再不可参政入清品。”
她的声音不大,和缓平静,却叫所有人如芒在背。
“武人是大周的柱石,我自然不会忘记,往后我会提高流外勋品的封赏,不叫文官清流压在你们头上,这是我的承诺。”
“自然,这是和太尉商议过的,明日外朝与太保议事,孤会坚持保留这个意见,不叫你们功勋之后寒心。”
元煊轻而易举推出了一条小舟,他们只能上船。
因为前面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他们。
“臣,不敢辜负殿下苦心。”
元煊俯瞰着这些人的笼冠和背脊,仿佛看到了终于被拨到合适位置的黑子,她温声道,“诸位请起。”
朝中不能只有汉臣,但朝中也不能都是勋臣。
元煊需要筛选。
这是她费心步步为营,创造出的最好筛选机会。
等在东柏堂前的少说有二三十人。
元煊召见完了还打算留着的十几人,便觉得有些疲倦,虽然在长孙家有府医处理了伤势,换了衣裳,可到底和长孙冀说话消耗了她大半精力。
明合适时走了进来回禀了那摔倒的几位老臣的伤势。
“昏迷的侯将军是因为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又急火攻心,故而晕厥,经过施针已经清醒了过来,只是一直哭着要去金墉城见皇帝,其余几个摔倒的倒没什么妨碍,只是皮外伤,已经包扎过了,我便没上茶,上了解暑清热的汤和酪。”
元煊颔首,“你很细致。”
明合抿唇笑起来,“不知殿下下一批要请哪些大臣?”
元煊摇了摇头,“叫他们回去吧,难不成还要留他们用晚膳不成。”
明合眨了眨眼,“也不是不行。”
元煊认真想了想,“也罢,你叫后头整治一桌便是,不过时下战事,节俭为宜,至于那个要见皇帝的,不必管他。”
明合明白了,元煊是不打算见剩余的人了。
或许那些人的族中,有人参与了今日的羽林哗变,只怕回去就会被圈起来拿下。
她行礼退下,转身去张罗了。
罗夫人进了宫给元煊把了脉,忍不住又皱了眉,“若是殿下不好生保养,便是真有神仙下凡赐药,也难保您长命百岁。”
“这乱世有谁真能活到百岁?也就南边儿那老皇帝。”元煊顿了顿,对上罗夫人严肃的神情,不说了。
“您如今瞧着年轻体壮,可年少受寒,又积了不少余毒,脾胃虚弱,肝气郁结,心气不畅,再日日伏案至深夜,肾气空耗,若还想着亲征,可再不能了。”
元煊皱了眉,“好了好了,就是五脏六腑都虚呗。”
罗夫人点头,“是,所以得早睡,好生保养,好好喝药。”
元煊老实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但还是不听话,和殿下小时候一样。”罗夫人絮絮叨叨念着,一面要抬头嘱咐元煊身边服侍的人,扫了一圈,“窦素呢?”
元煊风轻云淡,“替我留在王府打理庶务呢。”
罗夫人那张严肃的脸又皱了起来,“她对你是极上心的,先前还私下问过我你的身体,如今也就她能劝住你,如今可好了,你身边都是不敢违拗你的,清融也还没回来。”
元煊听完问道,“私下问你?”
罗夫人爽利地摆出一排一针,“趴下。”
元煊不问了,趴下了,待针扎好等着,方又问,“窦素时常问您我的身体吗?”
“那也不是,只是一次撞上问了一句,就去你府上取药材的时候。”
元煊知道罗夫人很忙,日常在观中接诊,有元葳蕤的介绍,勋贵中妇人也会请罗夫人入府诊治。
凡是从勋贵中赚得的绢、金都被罗夫人拿来修建道观购买药材支撑道观那一群药童生活了。
元煊不说话了,半晌,待罗夫人拔出停留的针时,方又开口,“往后旁人问我身体,只说一切尚可便是。”
罗夫人抬眼,她早前为煊太子诊治时,哪怕太子不说,她也自觉忽略了女子的脉象问题,“窦素也是?”
“窦素也是。”元煊倏然轻叹了一口气,“只当是,别让阿母操心吧。”
罗夫人拔针的手一顿,随即迅速抽针,“殿下放心。”
元煊刚要一咕噜坐起来,被站起来收拾东西的罗夫人瞪了回去。
“这都睡下了,还坐起来?喝了药便睡吧。”
元煊喝了宫人端来的药又躺了回去,迷迷糊糊了一宿,总觉得半梦半醒间,听到年幼时保母哼唱的小调。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元煊知道自己从刚出世就被抱离了母亲身边,一应保母侍从都是太后安排的宫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名字,只知道生母卢氏,是皇帝的左昭仪。
卢氏也从未来看过她,待她长大之后,慢慢开始读书明事理,才知道卢氏是汉人中的一等世家,也算家世显赫,可从未有过任何卢氏中人进入她的东宫,有也不过是偏远旁支,几乎不与母亲那一支来往。
像是她从来就没有那一个母族,她对长辈的记忆,只有从太后的教导中获得。
保母哼唱《诗经》中赞颂阿母的片段,元煊却只觉得保母辛劳。
直到她慢慢开始有自己的势力,她也知道了保母有个关系极好的同火人。
偶尔自己的零碎物件也是那同火人所做,甚至那小调都是同火人教给保母哄幼儿入睡的小调。
可幼儿怎么会听《诗经》入睡呢。
待被宫人喊醒,那小调戛然而止。
元煊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
待侍女们鱼贯而入,她方醒过神来,从怔然中回神,用冷水洗了脸,“昨夜晚宴上如何?”
她竟忘了问境况。
明合精神抖擞地回禀,“回殿下,不少吓得食不知味,就连汤饼里没放盐也不知道。”
元煊回头看了一眼明合,“我是这般嘱咐你的?”
明合收敛了些幸灾乐祸,“如今是战时,又逢受灾,盐在民间也紧俏,殿下厉行节俭,宫中自然上行下效。”
元煊认真看了她一眼,“说吧,那些人是不是都是曾经在高阳王宴上肆意取乐的?”
这些时日她也摸清了明合的为人,泼辣胆大,忠心不忠心放一边,的确需要这样的人的,只是记仇这点委实得压一压。
“只此一次,这对你有害而无利,若是他们对此发作,即便认为是我蓄意为难,受害的是我还是你?”
明合赶忙下跪认错,“奴知道错了。”
元煊顿足一叹,“起来吧,宫中女官授课,你记得去,多读几本书,对你有好处。”
今日又是个大晴天,天穹高远,悬日辉耀。
外朝上,太尉依旧没有出席,但太尉的章奏已经呈送到了元煊的案上。
“昨日有人想去金墉城求见皇上,”越崇跟在元煊身后,低声汇报着事情,“一开始想潜入进去,被我们的人逮住了,后来又有人在宫殿前大闹,所以也被扣押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元煊面无表情,“莫要扰了皇帝清修。”
越崇懂了,偷偷潜入的本事挺大,合该就地正法,没本事只能大闹的关押起来,不叫再闹腾就对了。
元煊迈入殿内,发觉能来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她没说话,先把太尉的章奏看完了,都是昨日议出来的。
崔耀有些不安,昨日元煊入太尉府能聊一个多时辰,但元煊却没有私下给他传任何消息,所以他也不知最终究竟二人究竟有没有达成一致。
但长孙冀的为人他了解,若是要不许勋臣武将入清品,长孙冀一定不会同意的。
元煊先将自己批下的各家赎刑的奏章下发了,又当堂释放了昨日允准释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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