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调骄矜至此,除却顺阳没有别人了。
“顺阳!”高阳王勃然大怒,“你究竟要做什么!闲下来就非要闹事嘛!”
元煊还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只抬着胳膊剑身将帷帐压至边际,仿佛那个当机立断斩车夫断车辕的人不是她一般,极为沉稳。
这些稳坐高台的人总喜欢问她这句话。
她能做什么?
“这不是请您出来?您以为,我要做什么?”
高阳王张了张口,一时瞧着那滴滴答答蜿蜒而下的赤迹竟然没能说出话。
元煊不敢当街杀他。
他这才慢慢缓了过来,是啊,元煊不敢杀他。
她只能给他找麻烦而已。
高阳王勉强绷住了上位者的姿态,费劲儿被跟着的随从扶了出来。
但就是这般的工夫里,宅院里头又大声传来了通报声。
“找到了!!!殿下!找到了!”
侯官跑了出来,元煊恰好转身,站在了高阳王身侧,话语清晰传入高阳王耳中,“我倒是忽然想起来您当年总揽朝政后曾被废黜,以王爵之身赋闲在家,崔王妃就是那会儿死的吧。”
“后来我听说了这个旧事,就想啊,纵然她年华易逝,失去宠爱,与你不睦,你为何囚禁她于僻静单屋之中,只每日供给吃喝,不许任何奴仆接近伺候,等她死后,您家中的姬妾都没有一个再能出得了门的。”
“您在怕什么呢?”
侍从刚刚用丝绸帕子捂住了高阳王流血的额头,随着这句话一出,高阳王猛然转头,绸布重重擦过他的额头,带出一片横行的血,滑稽又诡异。
“你胡说什么呢!诶哟,仔细点!怎么做事的!”
高阳王伸手夺过帕子,自己按在了额角上。
元煊余光一瞥,那帕子末端在空气之中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我胡说什么?”
她笑起来,“既然我是胡说,那这些女子我就先带走了,待到查明无事,我再行给高阳王送回,毕竟方才这一街人可都听到了那美人的控诉,为了您的名声,也为了彻查汝阳粮仓失窃之事,延盛不得不彻查到底啊。”
高阳王怒叱道,“我这府邸内不说有千人也有五百人,你难不成要一个个审讯吗?”
元煊诧异看向高阳王,“我是闲人,当然有工夫仔仔细细地查啦。”
“我阿爷刚登基那两年,我还人事不知,只记得当年的景昭之乱,我和祖母何其耻辱,您当时居然能在景昭王掌权之下,与其同处事宜,荣贵之至,我记得,您也是像丁黄门所说的,什么都没做,只是老实处理朝政罢了。”
元煊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追忆起往昔来。
高阳王皱着眉忍着疼,不知道元煊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头究竟要说些什么。
他是杀妻又如何,可从前之事,早就没证据了,就算侯官找出了什么,也不会是他杀妻的证据,哪怕元煊捏造,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崔王妃而已,动不了他的。
元煊如今的手段,也只剩下了些后院妇人的勾当。
“我一直认识的您,都是什么都没做的高阳王,不过好巧不巧,长乐王临行之前,我去送行,他向我也讲起了从前阿爷刚刚登基,他还在宫中当伴读的时候。”
“他口中的高阳王,却和我认识的全然不同,竟是也曾努力揭露过一个权倾朝野,手握军权的残暴之臣的罪行。”
元煊目光灼灼,语气像是晚辈一般好奇地询问旧事,“那人似乎与万无禁还是本家,当时曾权倾朝野,滥杀朝臣,您也险些被杀死,最后太后终于掌权之际,您适时出面揭发了他的罪行,也夺了他的领军之职,叫他回老家了。”
领军将军总领中军,掌握了大周的最大军权。
“后来我才知道,万无禁身上有王佐之才的传言,还是您的门人从地方上一路传至太后门下党羽耳中的,让我想想,这位万无禁的本家长辈叫什么来着?似乎和思瑾的字差不多。”
“好像叫……万…思贤?可惜他救过太后的命,除了高氏一族,太后念其恩德,始终保他余生富贵平安,你就报复到小辈身上去了?”
元煊轻哧了一声,“也是,当年和景昭王狼狈为奸的宦官死后,可是您第一个支持太后开棺鞭尸的,不就因为他曾经压得你抬不起头嘛。”
高阳王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说延盛听到的东西而已。”
元煊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襟,“得了,您好生治治伤,延盛还真有些惋惜没见过您昔日的手段,不曾学得那么一二,只能瞧着景昭王和万思贤的前事,也心生惶恐,可得千万得提防拿捏着军权的人犯上作乱,是不是?”
那日下朝后,长乐王迟迟没有回应,元煊以为自己那句话说得还不够。
可长乐王走了之后,她却收到了长乐王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言简意赅只说了这么一桩旧事。
长乐王没有明着提点她足以致高阳王于死地的关窍,但足以让元煊认识到了高阳王绝非表面那么庸庸碌碌,他最擅长的是让别人做。
那时新帝刚刚登基,万思贤身为领军将军,权倾朝野,可以肆意掌握朝臣性命。景昭王与太后族兄安湛等人力保太后掌权之时,高阳王立刻上书太后,揭发万思贤各种罪状,太后方才发落其离开京都,前往地方,此后景昭王接下万思贤的军权,统领中军,几年后,景昭王发动宫变,太后与皇帝被分囚,高阳王依旧与其共揽庶务。
或许就证明了一点,景昭王与高阳王从万思贤当权之时就有勾结,甚至景昭之乱也在高阳王事先的预料之中,或者……就是他暗示的。
高阳王被元煊这一通话说得心神大乱,等强自镇定下来想要叫人制止侯官拿人,却已经来不及了。
越崇站在元煊面前,奉上了一封信。
“除却与党羽私联的信件之外,还找到了些陈年旧物,其中涉及……旧年如何与另一宗王密谋谋夺中军军权之事。”
元煊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一眼高阳王。
太阳煌煌,烟气未散,一股灼热的躁意顺着咽喉一直弥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头上伤口几乎要发烫起来。
高阳王目光阴狠地瞧着面前两人,只觉得视线里一片刺目的红,前事和今事不断在他脑子翻涌交错。
万思贤和景昭王能够凌驾整个朝堂,无人敢置喙,不就是握着兵权,压着这群狼子野心之辈,叫他们亲眼见了血吗?
他想做个好人的,他什么都不想做的。
看着高阳王隐忍变化的神情,元煊心情很好地回过头。
瞧瞧,诈成功了。
虽说长乐王勾结穆望也是敌人,但首先成为敌人之前,也可以短暂地成为一瞬间的盟友嘛。
越崇捏着信件,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元煊执剑染血的手上。
他有那么一瞬间,明白了这双手翻云覆雨的意义。
她会执剑斩奸,也会抬手托举人。
这就够了。
这就是个好主子。
越崇转过身忍不住想,原先他不过想和兄弟们一起有事做,吃饱饭,如今竟也开始忧虑起民生多艰来了。
原来,人自己满足了,难免会生出多少怜悯之心的。
可为什么有人明明拥有了天下最多的财富,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呢?
他向来对将死之人宽容。
他甚至不在意侯官拿出来那个书信为什么会有他的私印,为什么笔迹与他相同。
元煊这般声势浩大做了一局请他入瓮,最后只是也只能伪造一封可怜的书信才能给他定罪。
何其天真。
真正叫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任何搜查。
毕竟那个曾经与他合谋的人都死了,怎么会有任何信件留下来。
从来都是人。
是美人。
起先元煊说起崔氏和美人之事还叫他心惊,可后来,他反倒放松了下来。
元煊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和元屹串通的真正证据什么。
就算带走了证据又如何?
只怕元煊还想着潜入他的府中彻底搜出真正的证据呢。
毕竟那个从小被养得正派的小太子,身为女人的小太子,怎么会想到呢。
“去给端岳那小子传信,叫他领他麾下中军回防京畿。”
高阳王看着捂着脖子的丁权,“现在去请右卫将军入府详谈。”
丁权接连被元煊伤了两回,此刻几乎语气淬了毒,“还有个左卫将军贺从,可是太后从侯官里头提拔上来的。”
高阳王皱了皱眉,“找找他亲族和家眷,若不愿意,处置了吧。”
“那……长公主这会儿定然要进宫告状了,咱不拦着?”
“拦什么?”高阳王面容讥诮,“她还能找皇帝告状?不过还是找太后揭发我罢了,太后也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惧怕宗室说她淫荡无耻,就只敢提拔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前些年城阳王一个旁门宗室,往上数不过是个废太子遗脉也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总揽朝政!”
“她不杀我,我也要杀她。”
丁权垂头唯唯,抬头一瞧,那额头上一抹狼狈的红。
高阳王犹自抬头冷笑,说着壮志,“人人都笑当年阿兄说瞧不出我的深浅,将来或许能年器晚成,背地里说我短视无才得还少吗?如今也该是阿兄之言应验的时候了。”
“殿下从来都胸有乾坤,必成大业……”丁权附和了几句,这才小心翼翼道,“咱们,要不先进去处理伤口?您千金贵体,可要好生保养。”
主仆二人再是位高权重也被这一场闹剧搞得浑身狼狈,但所有都知道这只是个开端,往后更是狂澜将倾。
丁权忽然想到了个主意,“如今那些美人们都被带走了,殿下若是担心,不妨,我们也放一把火,报复回去,也叫她们再说不出话来?”
高阳王已经坐了下来,由着府医前来处理伤口,听到这里淡淡道,“失火而已,夏日干燥,我的府邸能失火,明镜府怎么不会。”
丁权心领神会。
那一群美人却没入明镜府。
元煊这会儿没工夫处理这么多美人的事,转而交给了崔松萝处理。
她只亲自见了王明君。
“你姓王?”
王明君知道这位要问什么,低声道,“妾并非太原王氏,不过是卑贱之躯,从前本是宫中……侍女,五年前被赐给了高阳王。”
元煊正在给崔松萝留几个锦囊,听到这里抬起头,“五年前?”
那不就是她被废的时候。
元煊已经从脩容口中知道里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所以打算亲自见一见王明君。
王明君知道自己抢了徐昭月的功劳,但必须比她显得更有用,“那年,您本该大婚选妃,所以宫内进了一批新侍女,后来您出事,高阳王便在我们之中挑选了不少人带走了,那高阳王十分瞧不起您,在大醉之后为此欢庆,并……曾在醉意朦胧之时,说出鲜卑一族本是兄终弟及的话来。”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元煊的脸色,见她毫无怒意,方继续道,“说,就算幼帝没有儿子也不必着急,着急的只能是太后罢了,皇帝心知肚明以女充男不过是太后怕儿子死后权柄旁落宗室,却始终不敢杀了太后。”
元煊微微抬眉,未置可否。
“妾那时服侍高阳王,听得他对皇帝十分恨铁不成钢,甚至说出了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废太子正身了,为何不趁势彻底收回太后全部权柄,反倒太后一哭诉就彻底失了壮志,不曾对太后势力有丝毫惩戒,太后自己退居北宫,皇帝却也没能亲政,放纵城阳王、郑、严等人持续把持朝政,简直是元氏之耻。”
元煊不意外,当年自己被废是皇帝一党对太后一党的反抗,她注定是个会被废的棋子,不管是由皇帝来,还是由死了儿子的彻底独尊的太后来。
她的女身曾经是她轻易就可被拿捏的把柄,这事儿她从开始学习就知道,所以她学如何用人,如何攥紧权柄,力争再拖久一点,久到自己可以强硬顶住那上位者的手。
可惜还是太早了。
“妾不曾想到五年后您已封侯,权势日盛,高阳王一开始还不曾说起你,前些时日醉酒之时已经说出愧与王女共天下的言辞来,只是今日瞧事发,您不愿意与他共分权柄,只怕高阳王定然会叫他在外掌握京畿之外中军的庶长子回京,助他勤王。”
“想必您与高阳王已经不死不休,妾饱受五年折磨,怨怼不比徐美人的少,只是妾不知该如何帮您,但求殿下示下。”
元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了伏地的人,“徐昭月想要我赐婚,你想要什么。”
“妾,愿追随殿下,随侍身侧,只求,多见见广阔的天地。”
元煊一时没承诺,只问道,“我听松萝说,你身上伤很多,里头那五百名姬妾,也都被这般殴打过吗?”
王明君低声道,“徐美人要弹奏箜篌与歌唱,所以大约稍好些,很多年长的已经被关着不被召见了,此前究竟有无殴打过,我也不知道,但高阳王其人……”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盛宴美人。”
她猛然抬脸,含着泪,“但凡在那府中设宴招待的,必定是高阳王心腹或狼狈为奸之人,府邸中美人会被装入大的食盒之中,送入席上,任人采撷,至于日常,高阳王更喜于美人皮上作诗与画,只不用寻常笔,而用玉、玛瑙刻刀与铁,红粉着色,渐至淤青,引以为雅事。”
元煊从来持重,听到这里也诧异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帘幕之后闲闲练字的元葳蕤。
当年景昭王上位,范阳王被冤杀,其中大约也有高阳王的手笔,元葳蕤手中有范阳王许多文书,自然也包括了高阳王批驳的字迹,她日日练习,渐至醇熟,方才有了那一封“亲笔谋反信”。
元葳蕤不咸不淡轻哧了一声,“难怪他躲在屋子里荒唐。”
“当年景昭王住在宫中,最喜从宫外招揽美人,再将她们藏到大的食盒中带入宫中肆意淫乱,我还当是景昭王自己的主意,没想到还有个一道狼狈为奸的酒色之徒!”
元煊皱紧了眉头,“你好好养伤,接下来先跟着东阳公主,待事平之后,你再细细思量,我身边也不是什么自由的好去处。”
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并不是寻常宫人一板一眼极有规矩的声音,也不是男人沉重的步伐,十分急切且慌乱,王明君刚刚起身,就心生疑惑,她记得煊太子从前十分规矩,儒学礼仪学得极好,极倡导汉家礼仪,怎么还有门人敢如此放肆。
元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了一半的纸条。
来得正好。
“殿下!!”崔松萝冒出了头,“有大发现!!!”
罗夫人留在京中,是为了给元煊调理身子,这会儿一个人看几百人自然看不过来,还有许多女子羞于褪衣。
崔松萝年纪小,干脆就去劝瞧着年纪大些的人,拿着伤药和点心热血满满地就去了,这些年纪大的人多被整日困在屋子,不见天日,几乎不怎么会说话了。
谁知道有个年长些的女子吃完点心就生了许多红斑,崔松萝大惊失色,知道是过敏了,拉扯之间却瞧见了旧时背上的疤痕,似乎很像字迹。
再去瞧别人的,零零散散几个年长的美人都有,后头的大多没有这般陈年凸起的瘢痕,崔松萝揣测,似乎是因为这几个女子是疤痕体质的缘故。
只是她搜集了很多,拼凑不出什么完整的字句,只拓印了来。
元煊隐隐约约忽然想到了个可怕的真相,将东西递给元葳蕤。
元葳蕤眯起眼睛,“有点像是景昭王的小篆笔迹。”
前朝末年就弃用了简,改为用纸,可为着当年铸币之事,范阳王等时任掌权之人都曾留下过多版铸范。
元葳蕤私造过五铢钱,还有些印象。
“我瞧瞧究竟有哪些字,永巷……含章殿……元……清?”
元葳蕤声音颤抖,抬眼看向了元煊,“元清谋反?当年景昭王诬告我阿爷谋反,正在含章殿带兵捉拿他下狱,那奸宦关闭了永巷大门,太后无从得知南宫之事,因而得手,竟是高阳王的主意不成?”
“当年他们一个在宫外王府,一个在宫中居住,这食盒中的美人难不成就是高阳王送的?”
元葳蕤越发激动,不复先前优雅得体的模样。
“当年我阿爷清正廉明,人人称赞,哪里有他高阳王立足之地!还不是,还不是当时的领军将军元屹杀了他,方有高阳王与元屹共总朝政!这一场宫变竟是高阳王亲手设计!”
元煊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长乐王用万思贤和景昭之乱提醒我,却没有提及范阳王,大约是想我明白,又怕我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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