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王和景昭王元屹,在万思贤虎视眈眈称霸朝廷之时,里应外合揭露夺权,本该两人一起上位,不曾想范阳王德高望重,高阳王不受太后看重,利用景昭王骄横之心,合谋策划了范阳王之死,顺势造成了景昭之乱。”
“我虽然早猜出来他大约一手推动了景昭王的上位,却没想到证据居然在人身上,当真是不把人当成人。”元煊皱着眉,“此事已经彻底清楚,我先行入宫,您切莫着急,若我不成……您与我明面不睦……小心静待来日。”
她将元葳蕤重新按在了座席上,一手握住了龙渊剑柄,匆匆越过站着的两个女郎,大步出了堂屋。
外头余晖将敛,要快宵禁了,她得赶紧入宫。
“那崔王妃之死……莫不是发现了府内婢妾身上之事?”崔松萝忽然醍醐灌顶,推演出最后一隅过去罅隙中或许可能的真相,“所以才在那个紧要关头,囚杀了她!”
“这人生性残暴贪婪,却偏要伪装得矜贵文雅,实际就是穷人乍富,偏偏要装作自己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却只能用量大奢靡去展露他的势力而已!”
王明君瞧着崔松萝,明白了为什么元煊会容许这般瞧着单纯不知事的女郎在她麾下。
原来是个再通透不过的人,连她也轻易地就能听懂话中的含义。
当夜,一把火在幽静的洛阳城中灼然亮起。
永巷,郑嘉刚从外头回来,赶着在掌灯之前入殿侍奉。
自安家倒台以来,太后就几乎不再出宣光殿,日夜要人陪着,白日有几个宗室公主轮流陪侍说话,夜里也是不能缺人侍奉的。
守夜的宫女侍卫更是增添了一倍的人手。
李青神走后,郑嘉终于又重获圣宠,只是余晖虽瞧着绚烂,怎么也不及日光热烈滚烫。
马匹的嘶鸣声在他背后响起。
郑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都快要落锁了,除了他还有谁在这个点进宫,甚至并未乘车,而是直接骑马。
却是个郑嘉不想看见的人。
那道缁衣身影像是这皇城的阴影,突然有一天从这地底下自己立了起来,并且随着太阳落山,阴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见之无不思及这辉煌背后的暗沉,最终太阳落山的那一刻,阴霾笼罩整个皇城。
郑嘉极为干脆地回过了头,装作没看见人,继续向宣光殿走去。
可那道阴影几乎如影随形,几乎到了将人吞没的地步。
郑嘉快步走入北宫之内,可身后的阴影终于笼罩了上来。
他听到了金银革带与剑鞘轻微摩擦的声响。
如今太后党中剑履上殿的只有这么一位,北宫庶务全由她来处理,甚至手还能再往前朝伸一伸。
可也就这么一个了,还是因为两次平反功绩卓著,谁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来的虚假荣宠。
谁都知道这荣宠长不了,可谁也都不敢在这时候触这位的霉头。
郑嘉想早早打破这暗淡无味的僵持局面,皇帝得死,皇帝再不死,光靠元煊一个人顶着,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知道,元煊也想皇帝死。
郑嘉终于站定了,“长公主入夜时分负剑入宫,所为何事?”
元煊惊讶地瞧着他,“中书令如今竟是对京中消息懵然不知了不成?”
她是当真疑惑,郑嘉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今日当街闹事,生生将人家家中五百个姬妾都带走了。
他方才看见自己还跟看见鬼似的,怎么这会儿又停下来故意探听消息。
郑嘉皮笑肉不笑,“不过是担忧长公主回不去,难免多问问。”
“倒是让中书令担忧了,只是今夜,这宫门大约得像是元日那夜一般,随我自由出入了。”
元煊脸上的笑就真诚多了,“劳烦中书令在侧殿稍候,我有要事向太后回禀。”
郑嘉顿足,“我听不得?”
元煊笑容不变,“反正您有一整夜的时间听太后说,何必与我这个晚辈争一时呢?”
郑嘉定定瞧着元煊,半晌嗤了一声,拂袖转道而去。
如今元煊非要与高阳王较劲儿,且由她碰呗。
早晚玉石俱焚。
元煊没打算耽误太久,这一回她只要一纸诏书。
一个新欢一个旧爱都遭横祸,高阳王这回必须得死。
不光得死,还要死得合乎家国律法。
太后早知道元煊今日当街闹事,也知道京中侯官几乎倾巢而出,此刻见着元煊倒也不算意外。
元煊先呈上了侯官送回来的李青神的证据,“如今李御史光靠各州的侯官只怕不够接应,目前追杀的似乎是州郡自己招募的兵,臣请调拨羽林军前去接应。”
太后点了点头,“务必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过,今日闹事,到底查出什么来了?只是这些,也动不了多少高阳王,不过治他一个御下不力和失察之罪。”
元煊适时呈上了第二份证据,低眉顺眼道,“还有一事,臣查了,却不敢信,是……范阳王之死。”
太后闻言整个人一僵,那伸出的手已经颤抖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臣和祖母一起经历景昭之乱,共囚永巷之内,至死不敢忘,谁能想到当年与景昭王一同总揽庶务的高阳王,不仅对救您一命的万思贤心存报复,更是对范阳王痛下杀手,虽说这些事桩桩件件他未曾自己做过,可其心思歹毒,操弄风云之真相已昭然若揭,往昔之仇唯有一法可灭,还请祖母,准臣执剑。”
太后盯着元煊,她没有跪。
或者说,很久都没有跪了。
她只是站在自己面前,像前几次一样,让她只能仰头瞧着。
“高阳王的死,或许也称皇帝心意。”
“长乐王已经出京,您猜,他是前往受灾之地,还是前往……平城?肆州?”
元煊的声音随着烛火的燃起渐渐明亮起来,“不过,至少穆望,已经在肆州了。”
高兰沉来信,扶灵归乡的那一群平原王侍从,斩哀服里头都是兵甲,穆望在灵前歃血为誓,必定勤王除奸,以续祖父遗志,不再叫妇人当权。
綦伯行设宴款待,听到此处当即引穆望为嫡亲子侄一般。
“长乐王可是陛下自幼的伴读啊,”她眼底闪烁着光,像是烛火的跳动,又像是诡异的兴奋,“穆望又是臣的伴读,您说,他们要是和綦伯行凑在一起,想做什么呢?”
“可惜,这都多少天了,肆州刺史綦伯行,从未有被刺杀的消息传出来。”
“臣担忧,这城阳王当年也曾贿赂过景昭王,那他,会不会也贿赂贿赂……长乐王?还是,梁郡公綦伯行?”
“您曾经问我,以为饶安就那么蠢吗?”元煊笑了笑,“不,臣从未小觑过她,您还记得元日宴后的刺杀一事吗?是您,小觑了她。”
“比起她,至少我,永远站在您这里,所以……祖母,臣再问一次,臣,能执剑吗?”
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长孙冀白衣领职,但依旧是领军将军,拥有中军兵权,东、南、西、北四中郎将,除却高阳王的长子之外,那三个大约都不会轻举妄动,就算长孙冀是个老顽固,你也救过他一命了。”
“左卫将军是贺从,掌握京都一半禁卫军,曾经在你麾下做事,是第一个被你暗地里提拔起来进入朝堂的侯官,右卫将军是高阳王的人,你早就算到了一切,你的帮手,中立不会动的人,还有你的敌人,却还要惺惺作态求我的准许,灯奴儿,你太不老实了。”
元煊几乎是抽出了安瑶的所有退路。
安、奚两家的倾覆,城阳王和严伯安的摇摆,以及本该希望维持所有平衡的高阳王……做不成盟友的人,就是敌人。
只剩下一个她有些膈应的郑嘉,还有生死未卜的李青神。
她手上唯一拿捏的,只剩了太子。
而太子身上,有綦家的血脉。
所以如今元煊似乎是她最大的棋,可她也成了元煊最大的傀儡。
“真相有时候的确不重要。”元煊这会儿却忽然又提起旧事,“可有时候有的真相对人就是很重要,不是吗祖母?”
太后几乎被火燎了一半站了起来,“传中书舍人严伯安拟旨!!!让贺从现在就去领兵,加强宫中护卫!永巷的门,今夜不许再关上!不……不,得关上,得关上!”
范阳王死在了与太后情谊甚笃的时候。
对安瑶来说,生命中的真情从来如同过江之鲫,北人不喜鱼,她也不是非吃不可。
安瑶不愿意深究,更不愿意去复盘,从前的那些惨痛经历究竟是出错在了哪里。
可现在元煊将真相呈到了她的眼下,逼迫不再清亮透彻的眼睛重新看进去这些文字,如同身上十几年的陈年疤痕,它不疼了,但看着却格外碍眼。
元煊的追根究底,容不下沙子,她总觉得是尚未成长的执拗与幼稚,伤人更自伤。
就算念佛如此之久,还是没有丝毫佛性,可如今这种刚直也扎入了她的心底。
永巷的宫门刚刚要闭合,却又重新打开。
一道身影匆匆入宫,几队禁卫军接踵而至。
严伯安远远看见了站着等旨意盖上太后印信的元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太后,这诏一下,皇上和朝臣那边……如何交代?”
元煊站在一旁,从容接过那道青诏,“臣,即刻去办,陛下请放心。”
严伯安忽地察觉到了自己背后汗珠滚下去的一行印记,浑身都僵硬又难受。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生生忍到了元煊离开,郑嘉进来,方有胆子问话。
“这……就顺阳长公主一人去宣旨啊?”
“你觉得高阳王肯就死?”太后抬眼看他。
严伯安嘿了一声,“那不能,可臣不如陛下您看得明白。”
太后复又低头,良久轻哧了一声。
“你觉得延盛有几成胜算?”
严伯安谨慎地看了一眼太后面色,可灯火闪烁,低垂着的脸有一片阴影,他有些瞧不清,只能转头斜眼求助郑嘉。
郑嘉还没完全了解前因后果,斟酌片刻,“臣以为,顺阳长公主太年轻,也……不够格,如今咱们该想想,若是长公主败了,该如何是好。”
“其实,长公主闹这么一出,闹得尽人皆知,闹得声势浩大,反倒是好事,人人都该知道她野心盛大,残害宗室了,我们倒是可以借着这乱子,了结您这些时日担忧许久的心事。”
“反正……里头死了后,推给另一个死人,岂不是正好?”
严伯安迅速明白了郑嘉如今在怂恿太后做什么,心里一个突突。
皇帝迟早是要清算他们的。
他们也是到了绝境了。
顺阳长公主这么上蹿下跳要除高阳王,不就是为了最后一搏嘛。
他迅速接话,“臣以为,长公主如今势头正盛,民间传闻不知为何从祭祀之后也渐渐好了起来,如今水灾之时正要到最后清算的时候,李御史未归,可卢毅可是实打实的帝党,太后如今,当做决断了。”
太后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转过头,看了一眼灯烛。
“我倒是觉得,延盛这回,胜负在五五之间。”
入夜时分,太后下诏,高阳王勾结景昭王,暗害范阳王与万司空,涉嫌谋反、大逆、干纪等大罪,罪无可赦,赐自尽,籍没高阳王府等家产。
几乎在同一个时辰,明镜府失火,牢狱之中锁着的犯人因故没能及时出逃,几乎都遇害了。
如今还由侯官扣押着的犯人极少,其中就只有尚未处决的河间王府一脉。
皇宫内外,勋贵朝臣,都点起了灯火,侧耳等待着最终的消息,生怕火势烧到他们身上,无人敢入眠。
第106章 宫乱
越崇闻讯赶到了明镜府门口,听完被支开的狱卒汇报,转头对着赶来救火的禁卫军皮笑肉不笑。
今夜侯官几乎倾巢而出,各有各的值守之处,所以明镜府里头的侯官几乎没有多少,可到底还是有了伤亡。
这简直把他这个都督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你们来得倒是晚,怎么不等火烧到宫里头再来。”
那校尉也不客气,“这不快灭了嘛,我说你们当侯官的就是脏事儿干多了遭天谴,之前兰都督连人带家被烧成了灰,如今干脆是你们这大本营都被烧了,啧啧啧,真够吓人的。”
越崇瞧了他一眼,“贵姓?”
“我?我姓丘,怎么着?”
越崇了然,也是个帝姓子弟,难怪姗姗来迟,如此嚣张,想来也是早早有人打了招呼,“你负责今夜京都巡防,没有及时救火,是你渎职,来人!拿下!”
“大胆!我堂堂……”
校尉还没说完,身后的兵已经被另一波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士兵围住了。
越崇一刀已经横抽向前。
这一战要是输了,侯官将彻底一无所有,若是赢了,那就证明了侯官就是这大周皇室最利的一把刀。
南边儿貉子的典签屠戮宗室听说都挑后半夜闯入,大肆灭门,惨烈异常,他们北边儿侯官这一朝还没这般厉害过,今夜也算头一回了。
双方的刀同时出鞘,可到底是装模作样拿着救火器具的禁卫军慢了一步,哐当哐当,水木砸落,死灰复燃,金戈之声相撞,划破了刚刚寂静下去的暗夜,露出这一夜最冷锐的本质。
皇宫之内,贺从守在永巷到南宫的门口,瞧着赶来的同样制服的禁卫军,厉声呵斥,“这不是你们该巡逻的地方,干什么呢?入夜了还要私闯北宫?意欲何为!”
禁卫军自然没有不知道贺从的,这位年初上任的左卫将军不是什么上等勋贵世家之子,更不是外戚勋臣之家,只是寻常鲜卑子弟。
禁卫军内靠着勇武本事进来的子弟在见识了他的功夫竟也都认真拥护起这个左卫将军来,少数的汉人竟也跟着服从起来,剩下的勋贵子弟里头,从前城阳王世子手底下的人不服管教被拎出来做典型,贺从又不知为何拉拢起来部分家族,剩下的勋贵子弟竟也被渐渐安分多了。
只是右卫将军在任已久,势力根深蒂固,左右卫早就泾渭分明。
如今贺从喝问,右卫禁军自然没人在乎。
“高阳王有令,皇宫戒严,那些不该在宫里的,都算作图谋不轨,就地处决!”
贺从啧了一声,合着燕国的地图也就这么短。
他倏然拔出自己的千牛刀,“北宫之内除却太后便是后妃,你们入夜之后还想要强闯,想要造反不成!来人!护卫北宫!!!”
几乎是刹那之间,刀剑碰撞出了火星,点燃了宫内的第一把火。
永巷如同晨昏线,划开了皇宫两边的寂静与火热。
兵甲摩擦之声响彻南宫,密集的步伐像是毒蝎簌簌之声,掐得宫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高阳王比元煊还早些进宫,他总揽庶务,皇帝赐居太极殿旁西柏堂。
这地方远不如高阳王
元煊负剑站在西柏堂前,身后的女官端着一杯鸩酒,“高阳王,接旨吧。”
“顺阳!你矫诏杀人,屠戮宗室,排除异己,陷害忠良,罪无可恕!旁边就是你阿爷的太极殿!你还要如此妄为吗?”
“妄为?”元煊嗤笑起来,“妄为的是谁?是谁抽调禁卫军埋伏在南宫,又是谁密谋杀害了范阳王,你所述的每一样罪行,难道不是自陈吗?”
高阳王抬手重重将那盘鸩酒掀翻,自己抽出了一把精致无比的环首刀,“如今咱们都已经兵戎相见,已经是不死不休了,你又何必装呢?”
元煊诧异执剑,“我装?我身着缁衣,佛塔俯瞰,自然只说实话啊。”
高阳王有些受不住这小孩儿到这等地步还装模作样,“谁忠谁奸胜负将分,元延盛,你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就不信你还能不记恨始作俑者,如今你玩火自焚,帮着太后争权,你不会以为,还能重新成为一个妇人掌中的小太子吧?”
“延盛,你醒醒,你当不成太子啦,别争到最后一场空啊,本来叔祖还想着,给你一条先帝赏的革带,你能懂我的意思呢。”
高阳王整个人持刀站在烛火之中,站在富丽堂皇的堂屋之内,光从下头往上映着那壮硕的身形,下半张脸被烛光勾了边,面部却全然在阴影中,显出位高权重的元氏中人独有的阴鸷压迫感。
外头的喊杀与打斗声愈演愈烈,两个主使者分而对峙,却静得出奇。
“当年今上年满十岁,还是个皇子,阿兄越发暴虐,朝臣们无不战战兢兢,阿兄打发我去外地任刺史,可不知为何,我临行前却又收到了先帝赐物,这么一条……凤首嵌玉金银带钩,那是阿兄的爱物。”
“我揣摩了许久,一直到三年后,我任期刚过一半,先帝崩逝,我连夜受诏赶回京都,众宗室王联手斩杀当权外戚,扶持小皇子上位,那年皇上懵懂孱弱,依偎于妇人怀中,高家虎视眈眈,欲下敌手,万思贤当机立断,杀高太后,清除高氏余孽,扶持安太后上位,我明白了,那带钩是阿兄递给我的权柄身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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