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为什么咱们元氏宗臣如此重要吗?”高阳王盯着元煊,“太后都害怕动宗室大臣,甚至害怕到自从找了情人之后就蜗居北宫不出,以免宗室质疑,元延盛!你姓元!!不姓安!”
“你是个假凤!做不了真皇!但我许你凤首带钩,允你宗王身份,将来朝堂有你之位,你有何不满足!偏偏,偏偏要与我作对!”
元煊听完了这些慷慨陈词,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高阳王如此气愤跳脚。
这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破例语气,与皇帝对她的态度如出一辙。
她是个女子,能享受长公主的泼天富贵,多多地赐予财富和土地已经是额外恩赏,是上位者的大仁义恩德,而她能成为宗王简直是石破天惊前所未有的大赏赐,是大恩遇,对高阳王等人而言,就是天大的让步和许可,你居然还不满足,还想要争斗。
看啊,我赋予你一个人,前所未有的,和男人同等的身份。
凤雄雌凰,你虽是假凤,我却许你这个尊荣,这是旁的人都不会给你的恩遇,还不赶紧磕头认主,感激涕零。
可元煊不明白,她生来就是被当作继承者教养的,凰为何不能为皇?
这本来就是她元延盛的东西,她若是无能胜任也就罢了,可叛乱是她平的,臣民之心是她安的,佛门是她整顿的,百姓冤屈是她来洗刷的。
凭什么她被允许与普通宗王并列就心满意足;凭什么元氏公主就不能与宗王同享机遇。
无能之人忝居高位频现拙劣,有为者跻身庙堂却屡被诟病,同一血脉姓氏,只差一个女身,究竟是何道理。
“我当然知道我姓元!当看重宗室。可你是这个大周的主人吗?正位太极殿的,是你吗?”
“关掉永巷的大门,囚禁太后于宣光殿,太子于西游园,限制皇帝,总揽朝政的,不是你吗?我阿爷受过你的毒害!自然知道谁是逆贼,谁是忠臣!当年我年幼力微,对阿爷之困无能为力,可如今我长大了,长乐王离京,我护佑的不是太后,是大周之主,是皇帝啊。”
元煊心有不忿,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点不臣之语,抬手挥剑。
“我可是听闻,酒醉之时,你心心念念的,是鲜卑旧俗,兄终弟及!可这皇位是我阿爷的!你退而求其次总揽庶务,治理的大周江河日下,朝纲混乱,我今日,就替阿爷,清君侧!”
高阳王年逾五十,可依旧健壮,元煊挥砍下去的一瞬间,砍上那把环首刀刀刃,当即虎口一震。
她抬眼,对上那双浮肿之下阴厉的眼睛,轻轻一笑,“怎么着,跟一个假凤掰腕子,也掰不过不成?”
高阳王当即暴怒抬腿,“无知小儿!”
玄色身形如鬼魅流淌,锵锵斩截,银光乍破,皇帝隔着直棱窗,瞧着外头的战斗,捂住了耳朵,几乎要流出痛苦的眼泪。
身旁的女官低垂着眉眼,温声安慰,“皇上莫要担忧,千牛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在太极殿外,不管是哪一方,都不会伤到您分毫的,您是皇上,只管着明日再同他们理论便是。”
皇帝凄苦一笑,“今日傍晚高阳王说要替我斩杀奸佞,勤王保驾,方才元煊在太极殿外带兵行礼喊话,说禁卫军哗变,高阳王授意右卫尽数埋伏在南宫,意图谋反,所以特来救驾勤王。”
“人人都说要勤王,人人都说我身边有奸佞,我身边竟是没有一个不是奸臣,也没有一个不是忠臣的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这个君主,当了整整二十年,却好似从来不是真正的君主,甚至,甚至……如今延盛都能掌握一半禁卫,我却只有这区区二百千牛卫护身。”
“阿母叫我要成为仁君,我努力做了啊,为什么……为什么,朕想做个好皇帝,却始终都做不成个皇帝。”
他彷徨又凄怆的哭诉声被兵戈之声轻易掩盖,甚至不如夹道的风啸。
一道男子的咆哮声穿过砍杀声清晰地传入皇帝的耳膜,如同濒死暴走的野兽。
“元煊小儿!!!你只有半数禁军,可我却有中军军权!!!我儿为东中郎将!已率十万羽林军回京勤王!你胆敢伤我!必不得好死!!这一场战,你赢不了!!!啊!!!”
白日的余温彻底散尽,夜归于死寂的沉凉。
贺从派寒门出身的心腹守在永巷通往北宫的门口,自己带兵前往南宫调度,一路砍杀过来,才发觉当正经武官和侯官比,更不容易些。
他握着千牛刀,只觉得这刀从未有从前那般沉重,血滑腻又生涩。
侯官潜行在黑夜里,伏听于阴暗处,禁卫军站在烈阳之下,行进于烽火中,他从前觉得侯官几同虚设,一日日靠着四处倾轧乞食勉强活,不过是想找个机会有个正经主子,在暗无天日里找个固定出路。
谁知道他能有被一把提拔上左卫将军的一天,侯官有重新成为京都贵族人人畏惧的啄人白鹭的一天。
贺从听到了刀砍进皮甲之下皮肉的声音,分明是嘈杂的,可他就是听到了。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宫变。
他手下的大多是寒门甚至还有平头百姓,很多不服管的勋贵他也在长公主的授意下准允迁调去其他地方,再到中军大营提拔更多寒门、平民和汉人。
对面的右卫营里头大多是宗子军和庶子军的卫队,其他还有不少高门鲜卑勋贵,这群人和他们都是禁卫军,又不完全是禁卫军,因为论资排辈,他们更有晋升之路。
这会儿两边打起来了,他手底下的兵大约都有种奇异的畅快感。
甚至贺从自己,都觉得畅快。
原本他以为不过是五五开硬碰硬,这回定然是要豁出去了。
鲜卑的勋贵子弟虽然纨绔,但也个个都是打小学的功夫本事,鲜卑人善战好斗,他们的祖辈都是打天下的代人集团的能耐人,哪里那么好打。
可贺从一路杀到太极殿附近,忽然觉得不对。
人数不对。
他这才想起来,长乐王带了一军宗子军走的,可不就是从右卫出的人。
西柏堂的直棱窗上两道浓重的影子终于只剩下了一个。
“元煊!!!你只有半数禁军,可我却有中军军权!!!我儿为东中郎将!已率十万羽林军回京勤王!你胆敢伤我!必不得好死!!这一场战,你赢不了!!!啊!!!”
“赢不了吗?你是觉得领军将军长孙冀秉性忠正,身为帝室十姓勋贵,站在宗室这边,只要有的选,我就不会赢过宗室的力量,是吗?”
元煊低头,看到了顺着刀刃滚涌而出的鲜血。
“元煊!你杀了我,也会被外头宗子军所杀,你觉得五五开就能赢得了吗……”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弭成了带着古怪气泡吞咽的声响。
元煊瞧着地面蓄积的血池,轻轻笑起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东宫当年被血洗的地面,那些人流的血并不多,每个人都只有一点,可一排排汇聚起来,再被烈阳晒干,泼了水也涮不干净。
有方士说阴气入主东宫,就该在正午之时彻底清除,否则有碍大周未来永继。
如今在夜里于太极殿西偏堂杀了总揽庶务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叫太极殿补充补充阴气,免得阴阳失调,不平太久。
“您忘了,这次咱们不是五五开。”
元煊上朝捅出了水灾之事,下朝时挑拨长乐王,叫皇帝心里越发没底,觉得她气焰昌盛起来,太后一党意图反扑,急急叫长乐王出京找帮手去了。
左卫是太后的人,皇帝自然只能从右卫里头挑。
加上高阳王还被元煊困在处理各州水灾巡察赈济的事上,焦头烂额,分出去的兵也不少。
元煊从没觉得今夜是五五开。
这是她的必胜之局。
她还有私兵和全部僧兵养在京畿内外,今夜赢过高阳王,右卫换上自己的人,只要长孙冀不一力反她,她就能守住洛阳。
哪怕十万中军兵谏京都,元煊有理,那高阳王的长子私自回防,就是谋反。
长孙冀统领剩余中军,他就得先收拾了谋反的高阳王长子。
等长孙冀代表的帝室勋贵腾出手想收拾她的时候,那元煊算定的后棋也快来了。
可惜了,元煊无心与人解释,只是安静看着那人咽了气。
高阳王放元煊进来,显然就是不觉得元煊能杀了他。
同样的,元煊亲自来,也是不觉得高阳王能杀了她。
她多次暗示,逼得高阳王狗急跳墙,不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平反杀他吗。
他们的死士在外缠斗,他们的军士满城奋战,可胜负已从头分说。
贺从时刻注意着里头,注意到里头彻底没了打斗动静,几乎屏住了呼吸,心空跳了一般,甚至有些分辨不出那个身影是谁。
可他曾经是侯官,对身影辨别技巧极为熟悉,几乎深入骨髓的能力,此刻居然一瞬间消失了。
那道身影终于缓缓走了出来,一手提剑,一手拖着一个巨大沉重的尸身。
她步伐稳健有力,像是丝毫没有受那尸体的拖累。
直棱窗外泄满堂灯火,如牢笼之影,又被那长臂与长剑横向切割,从此阑干横截,樊笼将破。
一瞬间,夜里的风啸静止了。
贺从几乎下意识冲上前行礼,“臣贺从!救驾来迟!问长公主殿下安!”
“无妨。”
那道有些低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音量,“奸佞高阳王已伏诛!!!凡叛乱者,此刻弃兵,恕你们无罪!!”
贺从带兵守在元煊跟前,每个人都觉满身热血沸腾,方才的疲乏担忧和怀疑一扫而空。
属于元煊的禁卫军奔杀传音。
“谋反奸佞高阳王现已伏诛!!!还不速速放下兵器!!!”
“弃兵甲者不问罪!”
但宗子军依旧有不少人在砍杀。
谁都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高阳王死了,还有十个儿子,长子还有中军军权,只要杀了长公主,囚禁太后,他们依旧是勤王功臣!
夜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候,人在夜晚总是畏惧黑天黑地的深不可测。
没有光的路,永远走不到的尽头,和不可躲藏,不可逃避的坚实大地。
大片的人归息于土地。
路终于到头了。
夜,归于寂静。
元煊站在团团围聚的千牛卫之前,身后跟着一军兵甲齐全的禁卫,黑压压一片,在黑夜里闪着一片锁子甲相连成湖的光芒,血气翻涌成煞,叫千牛卫几乎不敢抬头直视。
她抬头,再认真看了一眼太极殿。
“去通传皇上,今夜高阳王起兵谋反,现已伏诛,叛乱已平,现,延盛欲亲见陛下,面呈高阳王和数十罪状,不叫阿爷,悬心入眠。”
很快就有千牛卫逆流向上扣了太极殿的门。
几乎是随着第一个千牛卫前去通传,剩下留在原地的千牛卫的裲裆铠互相碰撞起来,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继而元煊眼前出现了一条清净的,向上的路。
“殿下,您一人进去足矣,莫要难为我们。”
元煊未置可否,抬手震腕,将七星龙渊剑刃上的血珠震散,收剑入鞘,铮然一声响。
贺从迅速率领身后的军队越过千牛卫,将这数百人团团围住,继而背朝太极殿,向前站定,形同护卫。
只是护卫的,已经不是太极殿中的皇帝了。
元煊负剑入殿,目光还未搜寻到皇帝的身影,一个小黄门猛然撞了出来,扑向了她,幽冷的寒光刹那从袖中惊现。
电光石火之间,元煊放弃了拔剑的手腕,抬脚重重踹了出去,继而大步向前轻而易举拿下了那小黄门,卸了胳膊将短刃当啷扔到了殿外。
“延盛救驾来迟!不想阿爷身边竟都有了叛军奸细,近身侍奉却带着利器,意图弑君,延盛该死,叫阿爷身处险境,还好发现及时,未曾酿成大祸。”
元煊处理掉小黄门,淡然长驱直入。
“阿爷?”
皇帝费力正了衣襟,努力正了坐姿,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软弱之态,“顺阳,你为何负剑入殿。”
“陛下竟是连延盛名字都忘了,真叫延盛伤心,臣负剑,是因为要清君侧,斩邪佞。”
元煊终于又踏入了皇帝长居的太极殿东堂,昂首阔步,神情轻松闲适,丝毫看不出委屈与疲惫,站在那儿,活生生像是从未经历过血海磨难,只是扬声之时才露出震慑人心的威势。
“这群近侍只怕还得查一查,免得害了陛下,贺将军!还不将这些奸细拖下去!”
————
注:1北魏由元氏宗族子弟中精选出来的卫士,单独组成部队,称为宗子军和庶子军。
第108章 造反
“元延盛!!!”皇帝眼瞧着自己太极殿的近侍要被拖走,整个人都忍不住要站起来,强行压制住了,“把他们放开!他们是我的人!!”
“高阳王今夜调兵逼宫,致使阿爷犯了惊惧之症了,徐尚书,”元煊笑着看向了那没有被禁卫军拉出去的女官,“还不去为阿爷熬一碗安神汤。”
皇帝几乎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元煊,“你勾结谄媚奸佞,谋害宗室重臣,如今还要对朕下手了吗?”
“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言,臣傍晚入宫奏事,是有了些不得不尽早面呈之事。”
“高阳王数年前与逆贼景昭王结党,暗害宗室密谋夺权,总揽朝政后耽搁要务,卖官鬻爵,培植党羽敛财,更有粮库被窃与前次火器原料截留一案的进一步证据,证据中有高阳王本人的私印,几经查证,确认为实。”
元煊此刻态度好得过分,毫无委屈之态,从容含笑站在皇帝面前陈述今夜之事。
“谁知臣却发觉守卫有异,果不其然,有非轮值班次的禁卫军意图闯入永巷之内,臣担忧陛下,前往南宫查看,不想刚刚走到含章殿,就看到了潜伏的士兵,此情此景,延盛十分熟悉,恰是当日景昭宫变之时,只是这一回,被囚的,成了我。”
“臣不得已,只得拔剑自保,好在左卫将军反应迅速,迅速纠结禁卫反击,避免陛下和太后再度被囚,这是我们三人之殇,更是大周之殇,谁能想到两次宫变皆出自一人之手,臣是为了阿爷,才不得不杀了罪魁祸首啊。”
皇帝的神色在元煊温和谦恭的语气里渐渐和缓,显出古怪的凉薄,听到最后终于暴怒起来,“你大胆!你……你你杀了朝廷重臣!国家柱石!”
“国家柱石??”元煊抬起了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张方才还算沉稳的面容上显出了难言的讥诮。
“这是李青神被追杀至绝路,自知性命不保,送入京的证据,您觉得这是谄媚奸佞?您要致武勇公于何地?他是臣的左辅,更是您的太尉!李青神为武勇公守孝回京,起复无门,无奈倾尽半数身家给高阳王却被说送的财宝不够雅!不配位列朝堂!可旁人送上十二箱财宝,他却欣然笑纳,叫那人担任太守,于是当地暴征暴敛,粮仓被窃!”
“这是高阳王两度引导宫变的证据,他诱导残暴贪婪之人杀害宗室良臣夺权上位,指使大周朝堂混乱,盛世倾颓从他而起!您觉得他是国之柱石,那么又至鞠躬尽瘁整顿朝纲却被冤杀的范阳王于何地!”
“这是高阳王在门下省压下驳回的部分重要奏议,陛下!您看过吗?您看过各地受灾刺史灾前的上奏进言吗?您看过尚书省各部郎中被押下的实际谏言吗?您看过度支尚书被强行扣押在西柏堂的账册吗?”
“若高阳王是国之柱石,又置满朝上奏无门无处施展良策的忠良于何处!臣不懂,太后外家谋反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是您亲口所说,那么高阳王谋反呢!”
元煊终于不复先前的温和,胸腔的火灼烤着她的嗓子,喉舌滚出经年难消的愤恨与悲悯,缁衣被灯火映照出暗沉的血色,像是暗淡余烬被风一吹,重新显出灰黑之下潜藏的明红——原来火,从未灭过。
皇帝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溅出的火烫到了,整个人扯着嗓子虚浮地叫喊,“他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是支持朕为正统的宗室支柱!他就是朕皇权的支柱!是朕的人!是朕准他在景昭之乱后总揽庶务的!就算你……”
“那么是陛下要谋反?!”元煊朗声反问,仿佛毒药从未烧灼过她的嗓子。
她站在皇帝居所,太极东堂,与自己的父亲痛诉陈情而不得,终于明白了所谓的道理和真相从低到高滚不进上位者的头脑里。
于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真相终于不重要了,她从来都求不到真理被肯定和证实,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天家。
顷刻之间,皇帝几乎不敢置信自己这个女儿究竟说了什么,微微侧过了耳朵,却又在触及那冷厉的眼神时忍不住向后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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