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露出了些笑意,“那既然高阳王说好,那就这么办……”
“陛下!臣以为不可!盐池本为大周国有,如今连年受灾,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尤其长公主还刚刚耗费大量财力人力制造火器,如此下去,朝廷如何支撑!”
“就算您想要救济灾民,也大可以通关,平粜、和籴,百官减膳撤悬,缩减食廪,来渡过难关啊!”陆金成急得声音力压朝臣,“如今太仓囤粮需得供给前线战事,大家上下一心,一起节俭才是正道啊!高阳王!”
高阳王转身看向了陆金成,似笑非笑,“度支尚书唤我何事?”
“陆尚书说的也对,这些也记下,中书舍人拟旨来瞧,就这么定吧,至于都水使者是否渎职,待他归京再议,再由崔尚书加派人手各处巡检是正理,至于偷卖库粮的,遣人拿下,押送入京,长乐王,你说呢?”皇帝再度开口,不愿意自己想出来的仁政就这么被驳回,打算直接敲定。
长乐王在这事上尚未表态,此刻骤然受问,见四面八方的视线过来,不由看向了事情的源头——顺阳长公主元煊。
只见她依旧垂着头,像是不在乎究竟结果如何一般。
元谌又看向了高阳王,见他目光威势极盛,似乎在威逼他同意一般,想了想,低头行礼,“臣以为,陛下圣明。”
开放盐禁的事儿定了,后头大家都兴致寥寥,直到议事结束,皇帝都没有提起一点高阳王是否处事不当,更没提地方偷卖库粮所提及的京中有人之事,仿佛给混忘了。
百官下朝,元煊好巧不巧又与高阳王前后脚出了殿。
“顺阳长公主今日为何如此咄咄逼人?”高阳王率先开口,见元煊没有跟上来回答的意思,自己接着说了下去,“你看你,急了,又讨不着好,那日还没看明白不成?”
元煊含笑,“我是急了,您不急,所以一开盐禁就抢着高呼陛下圣明,当真是一等一的大忠臣。”
盐禁开了,能碰到的,也不会是灾民和平民百姓,若是从前,有清明的监察之人自然可以,可如今朝堂上藏污纳垢,人人如蜱虫钻进大周的血肉上吮吸,如何能成?
急着赞成,不只是讨好陛下,也是为着他以后的利益。
高阳王猛然转头,定定看着元煊,“你倒是义愤填膺,替百姓不平,难不成还真想做个一等一的贤臣不成?”
“贤臣良臣,怎么会是我呢。”元煊脚步一停,转头看向了路过的长乐王,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您说是不是,叔父?”
一句叔父叫得长乐王头皮发麻,直觉自己要一脚踏空,暂时停住了脚步,呵呵一笑,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起来无害极了,“是什么?”
元煊偏头一笑,“我和高阳王说,您是贤臣良臣。”
“不敢当不敢当,忠君为国,是臣子本分。”元谌摸不清元煊怎么找上了他,但并不想掺和进去。
“瞧您,昔日景昭之乱,叔父您陪着阿爷一道被囚,怎么都算患难与共的君臣了,却还如此谦卑,真该叫旁人也学一学。”
听到元煊大剌剌提起景昭之乱,高阳王目光一凝,扫过元谌越发惶恐的神色,轻嗤一声,转身离去了。
见高阳王走了,元谌这才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心却又提了起来,延盛这崽子压根没想放过他。
“叔父既然如此懂得韬光养晦,避其锋芒,也该知道抓住时机,毕竟,硕鼠只能抓一次尾巴,再下一次,它就不能再露出来了。”
元煊说完冲元谌微微颔首,旋即大步向北宫走去。
长乐王站在原地良久,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目光深沉。
翌日,皇帝下诏,令长乐王巡视受灾各处,即日出京。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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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洛阳皇城由永巷隔开,分为南北宫,皇帝处理政事和上朝的太极殿就在南宫,本文太后所居宣光殿等后宫居所在北宫。
平粜、和籴:通过政府的力量,限制粮价。
元煊进宣光殿的时候,外头天空隐隐有了雷声,嗡嗡地像是囚龙嘶吼。
她打眼一扫,瞧见主殿下首近侧的案上还放着时新瓜果点心,可今日元葳蕤在替她看着外头没进宫,只怕是个近来忙于招揽周旋门客死士的人,饶安。
太后听得人通传,并不回头,只专注瞧着眼前的案几上的漆盒瞧,被水汽打得都难以升腾起来的淡霭费劲儿钻出紫铜香炉顶盖,鼻尖却只有夏日潮热的雨气。
等到元煊刻意扬声行了礼,太后的声音才影影绰绰从内室里头传了出来。
“今儿你上朝了?”
“是。”元煊没有进内室,站在帘幕之后,姿态自然地站在柱旁,脸被挽起的缠枝莲花纹单纱罗遮了脸,只露出半截愈发沉凝直坠的缁衣来。
太后拿眼角一扫,就瞧得出来元煊这会儿心情没那么糟糕,她可已经听前头说了长公主没占一点便宜,怎么瞧着倒不像这回事儿。
“淋了雨吧,别再染了风寒,把药先喝了。”
哑奴从元煊身后走了过来,躬身举起了托盘,托盘上一碗昏黑浑沌的药,猩猩散出了浓烈的气息,叫人胃口倒进。
元煊微微后仰,彻底靠在了柱子上,目光扫过那药碗,接着半抬起一只手,松散向外一挥。
哑奴怔然片刻,忍不住看向内室,太后却似乎浑然不觉,已经又问起了话。
“区区一个偷盗粮库,欺上瞒下,决策短视,动得了高阳王?”
“暂时动不了。”元煊老实答道,“我也没想动不是?”
随着两人开始说话,哑奴立刻垂首退了出去。
太后笑起来,眼角激起一尾银鱼,游弋之中显出凶厉,“你总是这么容不下庸人,可这世上能有多少真贤能?所以灯奴儿,你哪怕还是太子,都坐不上那个位置。”
她转头,单沙罗极薄,轻易能映出那张分明的面部轮廓,可太后依旧瞧不清元煊的情绪。
元煊还靠着柱子,听到这句话抬手摸了摸耳朵,跟着笑,“是啊,我若现在还是太子,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可时移世易,她已经从秩序的维护者,成了推翻者。
“可是祖母,人总要争点什么,我不争,您也不放心不是吗?”元煊微微笑起来,目光穿过轻薄无比的织物,窥视着内室的全部景况,“所以祖母,由我争吧,对太子也好,毕竟,外戚最黑,您不是最了解嘛。”
“从先帝的外戚,到您的妹夫景昭王,他们不都想着囚禁您甚至杀了您吗?您不会以为,城阳王费尽心力挑选的那些个死士,能刺杀綦伯行成功吧?”
太后的脸瞬间僵硬起来,今日饶安进宫说了刺杀綦伯行的事,又拿此次战报中有军士潜入敌方斩杀敌首,大获全胜作比,只叫她安心便是。
可太后如何能安心呢。
即便綦伯行死了,难不成还能将綦家人都杀光不成。
只有綦家全部倒了,她才安心。
可元煊敏锐得惊人,即便她刚从前头过来,却一下就能瞧出元舒来过。
这些时日她一为逃避宗室朝廷对她的非议,二为让皇帝放松警惕,一直退缩宣光殿,几乎全让元煊操纵,可没想到也叫她连装恭敬都不愿意装了。
“太子身上有綦家的血,届时綦伯行踏入太极殿时,您是想让高阳王,还是城阳王去应对呢?”元煊瞧出太后被戳中心思,脸上笑意更甚。
“若我现在不与他高阳王争,届时江山与张共,帝党争权,您占几何?”
太后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笑收敛殆尽,“延盛,你在威胁我?”
“您还有人依靠吗?陛下?”元煊终于绕过了纱帐,站到了太后面前,“臣自幼时就与祖母相依为命,您庇佑我长大,如今我也庇佑您养老,这不是很好?您要杀我,也不过一碗药的事,他们要杀我,也不过一杯酒的事,您要一个孤臣,臣不是做得很好?”
“臣不是您亲手拔出的剑吗?陛下明知这把剑过于锋锐,知道臣眼里容不得庸才蠢蠹,心里容不下蝇营狗苟,却依旧用我,不就证明了一件事吗?”
“臣,有用。”
“您,敢用。”
元煊坦坦荡荡站在门槛之前,直视着七宝床榻上的太后,“如今外敌将近,内忧未除,臣还能托举您稳居浮屠塔,只要您依旧愿意持臣这把利刃。”
太后倏然觉得皮肤上燎过一层近乎灼热却尖锐的痛感,仿佛真有利刃划破了她自己。
元煊几乎将一切都挑明,不再迂回曲折,她站在她面前,背脊不曾弯折,目光不再孺慕。
就如同她今日一开始就想要揭穿一件本质一样。
元煊从小养成的清正秉性,使她难以承袭这个腐朽的朝廷,她无法融入,只能被腐朽摧毁,哪怕她是男子,她也做不成皇帝。
更何况,元煊是女子。
她安瑶做不了皇帝,元煊更做不了皇帝。
她是母亲,是祖母,可以压着皇帝,可元煊是女儿,是阿姊,就永远压不住皇帝。
所以她敢用元煊。
太后从来知道她是一把锋利的直刃,她有野心,但她自幼被教导要为大周尽忠。
元煊逃不开的,豁不出去的。
这是锁在于元煊胛骨上的锁链。
良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好,你很好,你尽管去做,侯官和我的这一半禁军由你调令,杀了高阳王,除了綦家,朕就封你为王。”
元煊终于弯了腰,她要的是一个许诺,届时太后出面定案的许诺,侯官和禁军,早就是她的,“臣,遵旨。”
“灯奴儿,城阳王也就罢了,你以为元舒真有那么蠢?”太后喊住了元煊,像是不愿意见她如此大局在握的模样。
元煊向外的脚步一顿,转过头,不见丝毫意外,“臣也不这么认为,所以臣在等,等那支箭,射向我咽喉的时候。”
她一路蹚着水出了宫,窦素已经准备了沐浴斋戒的一切东西。
崔耀也给她传了个消息,纸上只有几个字,和前日道场精通天象和占卜的道士算出来的晴天日期分毫不差。
大周水灾不断,洛阳也是阴雨连绵,都水台的人几乎日日蹲在水门处,生怕淤塞了城内沟渠,排水不畅,出了大岔子,如今侯官和长公主可盯得紧呢,连高阳王和卢家都敢弹劾,他们都水台的小吏可不是得直接杀头了。
长公主的凶名愈演愈烈,眼瞧着就是一乱世灾星了,谁知六月十五,顺阳长公主竟斋戒沐浴,亲登祭坛,替太后为大周祈福,昼夜不歇。
一日后,红日当空,霞光万丈,洛阳城内民众不由仰头惊叹起异象来,大街小巷渐渐传了起来,是长公主和道场道人开坛祈福成功,所以雨才不再下了。
元煊疲倦地走出道场,路过青阳门,听到了等了许久的昭君出塞曲。
日出之光,实在明亮。
第99章 真君
连日的阴霾悬扣在受灾二十七城头顶上,哪怕苍穹高远,却也总显出冰冷迫人的模样来,世界都成了一片潮湿泥泞的灰。
襄陵县城门关得极死,城门上的看守看着空茫铅灰的天心头更是凉透了。
城里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相熟之人从染病到没了消息就像是树叶落到了地上,风一吹,他甚至分不清那堆杂乱的树叶里头,究竟哪一片腐烂的残叶是那个相熟之人。
明明在平常短的一旬功夫,却叫他们都生出了漫长又紧迫的错觉,一时杯弓蛇影,总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了些不舒坦起来。
即便每每虚惊一场,可站在城墙上回头去看,往日繁华热闹的城池如今却像是张了大口的空空巨兽,每条街巷都成了獠牙,等着一点点吞噬掉整个城的性命。
县令集结着城里所有的大夫,可效果也有限,他们每日上差前都能瞧见那熬煮的药水,最开始还是深黑色,如今已经几乎能瞧见底下究竟放了几根草药了。
看守不敢再看,转过头,冷不丁发觉空荡的视野里出现了浩浩荡荡一行人,却非官兵打扮,不像是救灾的,心头一紧,“坏了,别是别的地方的流民来打劫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可怎么好。”
“得赶紧跑去县令府通报才行。”
“如今城内疫病倒下这么多人,瞧着这帮训练有素的,倒不像是一般流民,若是惜命,自然会绕道而走,县令府听说也有人不好了,哪里分得出功夫来,你去也不怕染上。”另一人散漫蹲在湿冷的青砖上,很快失去了兴趣。
“可我怎么瞧着,倒是女子较多呢?”
原本蹲着的看守禁不住探头想要认真瞧瞧,“这是什么稀罕景儿?”
更稀罕的却还在后头,城门被用力敲响。
队列中有人扬声喊起来,“洛阳昭玄寺主簿,天师道天师周清融,携天师道徒与草药前来,救治瘟疫!请开城门!”
两人认真听了足足三遍,到了第四遍,像是才理解了这素日一下子就能听懂的句子。
一旁不知何时爬上来的小子三步两步几乎跌着跳下阶梯,向城内飞跑过去。
半晌,闭锁的城门轰然打开,尘土骤然飞扬起来,像是开了天地一线,活气窜了进去,落进潮湿却空荡的街巷上。
一队人马鱼贯而入,闯入森森冷灰之中。
静悄悄的世界里响起细碎的女子声音,并不大,如同清风拂过。
县令从县令府走出来,远远瞧着那一行人,趋步走着走着,几乎要跑动起来。
可真见到了领头的周天师,县令心底一个咯噔,原本昂扬起来的心又灰了一半。
眼前的周天师年轻得几乎有些过分,还并非异于常人返老还童的年轻,是最寻常山野女子的模样,瞧不出一点仙气来,只是格外利落,整张脸哪怕年轻也叫人生不出恶感,自然又舒畅,尤其一双眼睛,黑亮逼人。
县令还不死心,想要往后瞧出哪个是大夫来,果然锁定了那几个稍微胖一些的男子,瞧着也和周天师一般,是道士打扮。
“这几位是?”
“我们都是洛阳道场,天师道徒,前来辅佐周天师济世救人。”
笑呵呵的道士瞧了一眼前头被冷落的周清融,他虽然医术一般,道术也寻常,可他不能再懂察言观色和迎来送往了。
“周天师原本就在山中修行,受诏下山救世,于京中算出灾后或生疫病,忙求了长公主,带着药前来救治疫病。”
“这是我们周天师改良后的防疫药包,您操劳多日,可要好好休养。”
周清融早准备了一切防疫用具和措施,也不管县令心中如何想,直截了当道,“事不宜迟,劳烦县令寻个地方安放我的药童们,我先去看看病人,早早备好对症药方。”
县令目光顺着向后,看着那一群高矮胖瘦但都很有些精壮气质的女子。
“她们,药童?”县令的嗓子发出了诡异的呻吟。
这一队人,怎么瞧着,实在是神异过头了些。
不等他回过神来,那长裙大袖的女子已经大步走向了前,分明是背影,却忍不住叫县令再度想起那双眼睛。
坚定决然,不避不让,永远向前。
车上有许多东西,很快都派上了用场,事先由元煊那一千多名“侍女”一起赶制出来的防疫药囊,分发给了城中尚且康健的门户,崔松萝连夜送来的几大包缝制出来的“口罩”也都带了起来,图样也被张贴在街上叫人仿制,还有事先就准备好的药材,按着原先听着侯官奏报禀明的症状,周清融实地走了一圈,心中就有了数。
还好那日元煊最后心情大概不错,她最后添了许多药材还有并不一定用得上的东西,现在只怕都能用上了。
清风裹挟着浓郁的药气,一点点逼退了晦暗的冷沉。
太阳终于接连几日挂在了头顶,城门的看守小心谨慎地摸了摸胸口配着的药囊,老君神明白散散着幽幽的药气,不算好闻,却实在安心。
“如今大约用不上药囊了,你怎么还带着。”
“这不是习惯了,习惯了,安心点儿。”
看守对视一笑,转头看向城内,那里最开始只有几层砖,一日日地堆起来,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庙宇的雏形。
他们都知道那个庙宇是什么庙宇。
是城内原先早就消失匿迹的道观。
洛阳以外,平阳郡附近的流民中传出来一段故事。
天师道周天师下凡救人,悬壶济世,遏制了瘟疫,灾民们都感激不尽,直呼得道高人。
传言她在山上采药之时,紫虚元君携侍女麻姑降世,传西王母之命,今天下失道,多贱女子,女者应地,地气绝,致灾害益多,故王治不得平,令周天师辅佐北方真君,即本坤道,却应天日,方使天地法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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