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崔松萝头一次察觉,原来元煊对自己的威压已经算克制了。
殿中人依旧站在乌木长案之后,像是无形中的对峙,谁先开口,谁先矮人一头一般。
崔松萝被冻得瑟瑟发抖,裹紧了自己的翻毛皮衣,只觉得大周的冬日格外的冷。
“元延盛,”穆望依旧这么喊元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元煊,神色莫名,像是痛恨,又像是痛心,“你回来第一天,就罢免了公主家令,这我不管,可你为什么要让她探路石。”
元煊看了一眼崔松萝,“你这话,要去问她。”
两人像在打哑谜,同时看向了想要贴着墙根溜走的人。
元煊笑了一声,觉得那毛茸茸溜走的样子还怪可爱的,穆望就没元煊那般镇定了,见人已经跑到了院外,赶忙跟了上去。
“你跟我过来。”穆望大有崔松萝不跟他走,就伸手去拉人的趋势。
崔松萝不想过去,强自镇定,一直闷头往府门口走,“此前小女不知您是驸马,却也曾经告知于你小女若要嫁人,也绝不会做妾,如今我已向长公主禀明原委,还望驸马自重。”
穆望眉心就皱紧了,“你生气归生气,可你知不知道公主让你做公主家令一事?”
崔松萝点头,“是我选的,怎么了?”
穆望忽然就觉得自己大约也要得头疾了,他捏了捏眉心,“公主家令就算是个九品小官,那也是职官!外朝职官,不是你一个小小女子能当的,她是利用你,去一步步试探朝廷用人的底线,只怕筹谋着女子当权呢,你却懵然不知,被卖了还给她数钱?”
崔松萝啊了一声,索性向前走去,“就这?”
她等的就是女子当权啊。
穆望瞧她不以为意,一阵头大,追了上去,“什么就这?这公主家令本该是男人当的,太后当权在前,她曾经是太后亲手推举的太子,婚后她避走佛寺,也不过是为了蛰伏求生。”
“你知道多少人等着她死吗?被废的第一天,她就该被鸩杀在东宫了,可她没有,她不光没有,好端端活到了成年嫁人,甚至静修之后还能重回内庭。”
“她心计之深,连我有时都窥不分明,所以崔松萝,对这种狠毒之人,你最好敬而远之,否则我都不一定能护住。”
穆望将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恨不得当着崔松萝的面将元煊剖开了,掏心挖肺叫她瞧见那里头的漆黑污遭。
青年字字毫不掩饰,就让崔松萝慢慢皱紧了眉,后退了一步,“什么?”
这落在穆望眼底就是怕了,知道怕了就好。
“顺阳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性命和权势,其余一切,在她眼里只会分为棋子,还有敌人。”
“所以,别掺和进来,松萝,此事若是你畏惧她的无奈之选,我会替你筹谋,明日我便入宫请奏。你记住,这世间唯有我,才能保全你。”
眼见崔松萝眼底的惊异与气恼,穆望勉强缓和了语气,自己大约是吓着她了,“我送你回家。”
崔松萝摇头,只觉得无法忍受穆望语气里的想当然与妄断,这就是她笔下的霸道呵护的“男主”?
“你口口声声是为我好,实则是因为你惧怕顺阳长公主?”
“因为她不受你们的控制,她有自己的思想,一个想活的人,就被你们打为心计深沉,你们都盼着她死,究竟是因为她狠毒,还是因为她不肯陷入你们制造的樊笼中。”
穆望并未在意崔松萝说的话,只当她依旧嘴硬,“长公主罢免的公主家令,是高阳王下属推举的,高阳王是扶持皇上亲政的大臣,她推你出去做马前卒,你之后或许会被徇私报复,难道不能称之恶毒吗?”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你是怪我没有告诉你我与公主成婚了,所以故意跟我唱反调,但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之后我再细细告知于你。”
顺阳回来这第一动,指向性太明显了。
“不是我想的哪样?”崔松萝发觉自己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穆望眼底都是赌气和误解,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她停住脚,看向穆望。
“穆驸马,我的确不懂朝政,但我希望您清楚一点,若当真不愿意成婚的话,婚前就该拒绝,或许那您有您的不得已,可我却看不起背后唾骂自己妻子的大丈夫。”
“公主也没有强逼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便是做公主的投路石,我的性命也该由我自己做主,到门口了,驸马请回吧。”
有两辆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一辆寻常云头黑油轺车,一辆三品执事官方有的漆金卷通幰车。
崔松萝毫不犹豫,抬脚上了那寻常车辆。
穆望站在她身后,伸出的手落了空,最终慢慢攥成了拳头,回头看向了府内。
公主府内传来了一声凄惨的嘶喊,穆望慢慢闭上了眼睛。
回来的是顺阳长公主,不是那个少年太子元延盛。
公主府内,元煊听着宫人报上来的消息,“所以驸马尚未与皇上说纳妾之事,只为了和城门冒犯我请罪?”
她闭了闭眼睛,穆望想去寺庙中接人这事儿,进宫时连她都未知晓,那么綦嫔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窦素是她年幼时保母的同火人,在她还是太子时,曾答应了保母的请求,为她解了危难,是为数不多在元煊失势之后还记挂着她的宫人。
那些自幼伺候她的人都已经在那一日之后被处死,可窦素因从未直接侍奉过她逃过一劫,在开府之时顺利入了公主府,京中府内的消息,包括家令贪污之事,也都是她着人送信告知的。
也正是那些消息,足以让她在刚回洛阳第一天,就将所有人打得措手不及,来不及安插人手,也来不及扫尾,一个个便都露出了马脚。
元煊看向旁边神色沉凝的窦素,面上松缓了些,仰头瞧她,“窦妪,我留您在公主府这么久,有人欺负您吗?”
窦素摇了摇头,眼眶一红,“瞧您说的,我好歹也是宫内做了多年的,哪里有人敢排挤我,倒是您,我瞧着在佛寺一年都瘦……”
她摸到了元煊胳膊上比在宫内委曲求生时结实了不少的肌肉,默默咽下原先准备的那句话,尴尬收回手,取出一小册子来,“大婚开府时候分配的人来源和背景我都给您查清楚了。”
元煊方才接过来,“多谢您,若没有您那些年的帮衬,我怎么也活不到今日。”
先前一再退避势弱是蠖屈求伸,如今重新执棋,也该清扫那些桎梏动作的累赘了。
“去把府中诸人都叫来。”元煊放下了手中持握的佛珠,眼底被烛光映照,有烈火涌动,“我的地盘,容不下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同火人,同灶烧饭的人,出自北魏女官刘阿素等的墓志,大意是义结金兰的人,保母就是类似后世照料孩子的乳母。
第8章 敌人
元煊冷眼站在廊下,看着那被杖责的侍从,嘶喊声传到公主府的各个角落,有人战战兢兢,有人眼底晦涩难辨。
“驸马回来不通报,看守院子的失职,杖十,发落出府,着人另外补上,若府中还有擅离职守,不尊公主之人,也是一样的下场。”
积雪尚堆在两侧,斑驳的血迹将地染得泥泞,红白赤黑,刺目惊心。
元煊阖上了眼睛,掐着那串念珠,“地脏了,我念佛,眼里见不得污秽。”
一旁的侍女打了个激灵,忙不迭着人去清洗。
“叫家丞来见我。”
元煊说完,进入了殿内,她垂眸,安静看着案上的账册和窦素送上来的侍从背景。
册子上清清楚楚写了,那主院的侍从就是綦嫔着人安排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元煊笑了一声,“綦嫔当真比我想的还要能耐些。”
元煊拿那侍从开刀,不只为了立威,也为了顺手将这个碍眼的眼线清除出去。
她安静看着漏洞百出的账册,在上头勾了几个红圈。
“家令已被罢免,他总管公主府事务,首当其冲,该罚,至于你,”元煊看向眼前的家丞,“快到年下了,我给你三日时间,令交一份让我满意的账册给我,否则,多得是人来做这个公主家丞。”
家丞赔着笑脸,不安地搓了搓手,身上的锦缎皮袍在烛光下泛着光彩,身上金玉光彩倒比身上毫无装饰的公主更像个显贵,他犹自辩解,“殿下,从前家令已被革职,这账册都经过了家令之手,其中许多,小人也不清楚啊。”
元煊抬眼,“看来你是不想做这个家丞了。”
家丞不知这长公主究竟哪来的人手和底气,要知道公主府中可没有她的人,这婚后一月,长公主就被发落去佛寺修行了,走的时候也只带了两个侍女一个车夫,不是后来驸马看不过眼又在送药的时候顺便送了两个侍女,只怕如今还没人使唤呢。
这一回来就作威作福,一个侍从也就罢了,谁能真敢动他这个真正管事的人呢。
家丞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长公主又闭上了眼睛,“下去吧。”
家丞本以为自己算是糊弄过去了,下一瞬间,就发觉自己被人架起,拖到了廊下方才受侍从受杖刑的地方,他方才惊慌挣扎起来。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小人不是不能重整账册啊,求公主宽恕,小人这就去做。”
元煊却没给家丞第二次机会,声音冷淡。
“我在佛寺近一年,想必府中人也不习惯我这个主子回来了,怠慢一次,我可以发善心宽恕,再有第二次,佛祖想必也饶不了心存歹念之人。”
“出宫开府的时候,我没有好生料理家事,但现在我回来了,你们最好睁开眼睛看看,你们头顶的这片天,是姓元,还是姓穆。”
“来人,杖责。”
“你敢!!!这个公主府,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家丞高声道,“长公主如此做,也不怕府内中人寒了心!”
元煊反倒笑了,她坐在一片煌煌的灯火中,外面天色阴沉一片,将她身上的暖光映衬得如同佛堂金身。
只可惜不是个低眉的菩萨,却是个人间的邪煞。
她不必说话,早有侍卫将人按住了,板子重重落下。
仓皇之间,家丞惊叫起来,转头看向那侍卫,“你们放肆……不对!你们不是公主府的侍卫!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不能这样做!长公主竟不怕自己名声被毁吗?”
侍卫像是没听到,手上却逐渐用力,让家丞的理智瞬间被一板子拍散。
元煊却听见了,她垂下眼睛,将家丞的名字划去。
那怎么不是公主的侍卫呢?
她在佛寺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为的不就是重新培养自己的人手吗?
家丞凄惨地喊叫起来,发觉身上的板子远非他能承受的。
若是府中的侍卫好歹还能做做样子,可如今的板子,却是冲着他的命去的,不死也残。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生出细密的冷汗和铺天盖地的惊惧。
是啊……这可是人人畏惧的顺阳长公主,一个不顾自己名声的疯子啊。
晚膳是伴随着打板子的声音上来的,元煊看着眼前的排场,放眼望去,居然没能第一时间数清有多少盘菜。
她忍不住挑眉,转头看向旁边的侍女,“我竟不知,如今京都已是如此奢靡浪费。”
侍女早被那先头发落的两个人吓着了,元煊一开口,人就已经哆嗦起来,“公主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元煊并未发怒,“留下三样清淡的,其余,分赏府中众人吧,年下了,好好做事之人,也该当饱腹。”
侍女闻言诧异抬头,对上了元煊含笑的目光。
“另外,鹿偈,账册清理后,安分守己者,赏,今岁大旱,如有老小赡养无能者,可额外领谷一斗,今岁家令贪污甚多,账册混乱,聊做安慰,过个好年吧。”
周遭侍立的侍女如梦初醒,急忙行礼谢恩。
有从未见过公主的小侍女偷偷抬头,瞧着坐在榻上的人,忍不住想,外人都说长公主是个疯子,怎么瞧着,却也像个菩萨似的。
果然传言都是假的。
元煊敲打完公主府的人,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侍女。
先前也是她第一时间拦住饶安跪在地上,原本在她身边带着的侍女都不堪用,穆望送来的侍女不过是变相监视的,她没指望那四个顶用,因在寺中借口瞧着可怜收了几个流民为仆。
如今养了大半年,鹿偈倒是很有些气势了。
元煊伸手,温声道,“一会儿你分完菜先别吃,把那些不敢吃的或是面色犹豫的记下来,若有异动,告诉我。”
鹿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元煊刚刚拿起筷子,穆望就带着一身寒风走了进来。
“你刚回来,就如此大动干戈,喊打喊杀,你是当真不怕朝臣弹劾你行事狠毒。”
“我狠毒?”元煊放下筷子,直视向穆望,“我不这样做,早在被废的前一日,就被鸩杀在东宫了,不是吗?”
穆望心头一凛,元煊居然能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
公主府没有元煊的人,不会有好事者向元煊通报,他和崔松萝边走边说,沿路也没有侍从跟随,也许只是巧合。
“可现在你已经不是废太子了!你嫁给了我,只要你安分守己,又怎么还会有危险!”
穆望握紧了拳头,直视着元煊,“你不必如此敏感多疑,现在没有人想杀你。”
“没人想杀我?”元煊抬眼看他,“穆子彰,究竟是你身居高位,变得无惧了,还是我谨慎太久,疑神疑鬼了,你当真分不清吗?”
说话之间,外头急匆匆传来了脚步声。
“长公主,不好了,方才有侍从吃下了赐的膳食,吐了血。”鹿偈到底年轻,语气里还有惊惶。
穆望闻言诧异回头,随即迅速转头看向了元煊,一眼瞧出了她的毫不意外,“你又做了什么?非要如此吗?”
鹿偈并不知驸马和公主真正的关系,只知道不能刚一回来就叫驸马误会了公主,忙道,“是公主见膳食太多,叫撤了下去,赏给府内众人,谁知今日呈上来的膳食不知为何出了差错。”
她惶急地看着元煊,“长公主,难不成有人要害你?”
穆望神色一僵,这才发觉桌上只有零星几个菜,和京中贵族比简朴得可怜,他忽然想起从前被留在东宫用膳时的场景,那时她尚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用膳之前都有人精心试毒,以防不测。
他还曾笑过她用膳麻烦,可如今……
“叫府医去看,尽量治好。”元煊冷静到诡异,她甚至露出了个笑脸儿,温声安慰鹿偈,“你年纪小,定然害怕,叫窦妪去处理吧。”
穆望紧了紧嗓子,喊了一声,“有人想杀你,延盛,是谁?”
元煊依旧坐在桌案前,听到这一声低低笑起来,微微歪头看向气弱又急切的穆望,“子彰何须慌乱。”
“自我被废后,忝居在宣光殿侧殿,每日战战兢兢,带砂石虫子的饭菜我吃得心甘情愿,生怕哪一日变成了珍馐佳肴,我就要死了。”
“我残暴凶悖,我性情阴狠,我多疑善妒,我杖杀了许多人,总归我孑然一身,无人相帮,反倒人人盼着我死。”
太阳穴抽疼起来,元煊察觉到自己袖下的手在颤抖,喉头有些腥甜,放缓了声音,字字句句却如同冷刃,“穆侍中,锦绣金玉堆里待久了便觉外头没有饿殍浮尸了么?”
穆望颓唐地低下头,一时之间被现实击溃,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延盛,我不会同你和离,你我之间,不止君臣之情,也有兄弟之义,我会保住你,延盛……你知道的,我是为了保住你,才求的这一桩婚事。”
元煊却在这时倾身,对上穆望惭愧避让的眼睛,低喃却是攻心,眼中溢满哀伤,“子彰,我不得不自保,不得不叫他们惧怕我。”
所以……穆子璋,要么成为我的刀,要么成为我的敌人。
你会怎么选呢?
第9章 生念
崔松萝刚下了车,却发觉门口蹲着一个云游小道士,看着十分落魄,乱糟糟的蹲在她家门口。
她吓了一跳,刚要叫人,就看见那道士拽着两个大包袱,刚想要直起身,又一下子被那两个包袱连着胳膊坠在地上。
道士长叹了一口气,“诶我说,有点眼色啊,有人送信叫我回来找你一起共事。”
崔松萝这才反应过来,“你就是长……”
“被乱说嗷,”道士急得口齿不清,抬起脸儿来,脸上黑黑白白,脸色都看不分明,“不可说,不可说啊。”
“行了,把东西搬进去再说吧。”
道士索性撂开东西,“这玩意可真难弄,要不是我师父她好久没炼丹,我还不一定找着这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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