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那坐骑是名贵宝马,长公主策马离开,驸马抢了随从的马去追,居然没能追得上。
据传有人亲眼看见驸马没追上,反倒被长公主马蹄飞溅的雪弄得狼狈无比。
据城门看守的官兵所述,公主和驸马似是因为一小女郎起了争执,众人很快联想到了驸马之前与那商户女的传言。
看来长公主是听说了流言直接打回来了,在城门口就动起了手。
本朝皇室公主多善妒,将侍女鞭笞至死,剖腹取胎的都有,顺阳长公主又是当男子教养长大的,性情多半专横粗蛮,笼络不住自己的丈夫,却跟丈夫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毫无顾忌,可见其性情。
而纵马的当事人却已经进了宫。
自永巷直入宣光殿,一路皆是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楹刻桷。
崔松萝跟在元煊背后,还残留着驸马都没追上她们踏雪尾气的激动,心脏怦怦直跳,脸上难掩兴奋,转头看到了宫门才有些退怯,“殿下,我没学过什么礼仪啊,跟你进宫合适吗?”
她刚从马背上下来,一路倒是灌了北风清醒了,这会儿才发觉长公主这般厉害,冬日里褒衣博带,一路迎风踏马,便是雪花纷乱,寒凉入骨,都不见一点畏缩之态。
“无妨,你不重要。”元煊走得很快,“到了宫里,就当个哑巴和聋子就好。”
正是冬日,一进殿内便有暖香扑面,直熏蒸得人头昏脑涨。
“妾礼佛归来,特来向陛下复命,自七月起至今,已为安国公荐亡普佛。”元煊不等太后召唤便跪了下去,言辞恭谨。
太后曾在皇帝少年时临朝称制,改令为诏,朝臣皆呼陛下,虽说如今皇帝亲政,太后余威犹在。
今岁年初,太后的父亲安国公去世,安国公益崇敬佛法,死前一月依旧坚持亲祀,礼拜不辍,太后笃信佛教,更因讲经得幸,元煊便自请替太后在佛前修行祭祀荐亡。
彼时元煊与穆望成婚不过数月。
元煊短短一句见礼,就算太后想要刻意忽视给个下马威,也忍不住心头微舒。
“这是灵远和尚新译的经文,我抄写后供奉在佛前有了百日,还望陛下得佛法庇佑,必能永受嘉福,千秋万岁。”
太后眉头舒展,看向了一旁的女官,未曾说话就听得殿门口一声笑,“我来了,陛下猜猜,今儿我听了什么稀罕事?”
元煊尚跪在地上,只听后头的声音,就知道是元舒。
太后微微坐直身体,露出了个和蔼的笑,“饶安来了。”
没人通报,元舒已经自己进来了,瞧见地上的元煊笑容更甚,“还好我没先说,要不就要当着人的面说是非了。”
太后含笑瞧她,“什么事儿?”
元舒瞧了一眼地上的人,熟门熟路自己坐下,笑道,“现下我可不能说了,要不顺阳该怨我了。”
太后摇头,“煊儿诚孝,面皮薄,你莫要与她玩笑。”
元煊低着头,察觉到手上一轻,经书被端走呈上去,松了一口气,顺杆子向上换了称呼,抬头笑道,“这便是我要向祖母请罪的事了。”
她已大半年未见太后,老人家虽已知天命,岁月到底优待,依旧雍容华贵,容光焕发,不见丝毫老态。
太后听了元煊的话,配合做出疑惑之态。
“眼瞧到了年下,我的家令总要回禀事务,驸马瞧着原先那家令贪污甚多,故而想为我寻一名干练的,谁知有人却举荐了时下兴起的商铺的掌柜。”
元煊信口就来,将前因后果编得合情合理,“驸马便去了几趟,发现那商户果真做得不错,可却不是那掌柜之功,您猜是谁?”
太后顺势就问了,“不是那掌柜之功,便是主人家?”
“可不是,那主人家却是个少孤的世家女郎,驸马问了几番问题,谁知就闹起流言来。”
“那商铺的主人前来拜见我,禀明此事,我业已做完礼拜,便起了回京的心思。”
“驸马虽是好心,可哪有驸马替公主做主家事的,在城门口时我便提起此事,一时气急,与驸马动了手,倒闹出了些笑话,陛下怜我,便让我再回去静修思过,为您为国祈福,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和穆望关系恶劣总是要摆到明面上的,总要叫太后知道她就算和皇帝亲信联姻,依旧不是一条心的。
一旁的元舒听了脸上显出一份意味深长,元煊这话,轻飘飘地将事情改换了个头脸,太后年纪大了,消息也不灵光了,听了这话居然就这么信了。
“既然家令做事不好,那换了也罢,驸马选的人放一放,你既然回来了,自己的属官自己选也好。”
目的达成一半,元煊露出了些笑意,“是。”
“听饶安说你头疾还未好,还在服药?金墉城虽近,却也没太医照料,杨姒,去叫太医来给我这可怜的孩子瞧瞧。”太后冲元煊招手。
元煊听到这话方站起来,做出谦卑顺从的姿态。
元舒见状娇笑道,“太后慈悲,顺阳却是个痴的。我前日去寺中拜佛,顺道探望顺阳,听侍女说,婚后驸马特地为她寻了治头疾的药,药材也稀罕,都是驸马每月亲去寺中送的,我瞧着,顺阳竟不知驸马对她的心。”
太后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果真吗?”
元煊颔首,“只是止痛比先前太医开的药好些。”
说话间太医已经来了,行了礼便替元煊把了脉,甫一探脉,眉头就紧了,小心翼翼瞧了一眼面前的长公主,对过眼神,方才松了手,斟酌道,“这头风还是幼时受风寒又未曾将养好之故,待我再回去斟酌一番,开好方子配好药送予公主。”
元舒没瞧见太医的沉凝,太后垂下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带了些愧色,“如此啊,那就劳烦太医。”
太医走后,太后缓缓道,“我这年纪也越来越大了。”
元舒忙要捧场,“太后这话我却不知从何说起了,我瞧着只比二八之年的女郎多了佛光。”
太后闻言摇头,心中暗叹元舒到底不如元煊有眼色,“我年纪大了,佛经字多,我看着累,日后还要煊儿替我念一念。”
“顺阳长公主元煊,素有孝称,潜心佛法,今授女侍中,献可谏否,节凝图篆。”
元煊方起身跪谢。
大周内廷有女官,以治内事,独立于妃嫔之外,女侍中多出自宗室、功臣和外戚家族,负责后宫的文书,更有女尚书,可干涉王务,虽不比外朝男人实权大地位高,却也大小算是个官。
元煊回宫,谋的也正是太后让自己重回朝堂漩涡的台阶。
一旁的元舒这才知道太后先前那一句的意思,面上闪过一份深思,很快展开笑颜,与元煊一道陪着太后说了许久的佛法。
等太后露出了疲倦之态,元煊极识时务地起身告退。
元舒很快跟了上来,“你这张嘴,把黑的也说成了白的,穆郎要换一个家令,区区一个九品小官,谁做不得,何须挑人家商号的掌柜,还是,穆郎这般和你解释的?你不会当真信了吧?”
元煊微微侧目,“那以饶安公主之见,这黑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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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史书中公主上表、与皇帝等自称为妾,古人自谦,类似于男子谦称“仆”,并不只是用来指小妾),eg.《隋书》乐平公主遗言于炀帝,“妾无子息”
.许多有权势的太后,朝臣称呼为“陛下”,eg.《晋书明穆皇后庾文君列传》“公卿奏事称皇太后陛下”,北魏时期太后权势减少,发布的命令叫“令”,皇帝才叫诏,改令为诏,就是行使皇帝权力的意思。并且太后对朝臣等可自称为“朕”。
这话一时把元舒问住了,她总不能当面说你的驸马不要你了,与旁人通奸了。
而且……元舒的目光落到了元煊身后的侍女上,方才她来得及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元煊身后跟了个清丽佳人,颇有些婉转风流之态,就是举止有些畏缩。
她一时不解其意,干脆扯了另一桩事来说,“佛寺中,我倒是被你骗过去,遂了你的意。”
崔松萝一直等在殿外,战战兢兢,装聋作哑,此刻见饶安公主说话,只好继续做个聋哑人。
元煊回过头看向前方,“饶安公主这话的意思我更不明白了。”
“那时你是故意叫我知道你的头疾,好叫我回禀的时候说这件事,谋求太后的同情?”元舒对着元煊并不掩饰,“元延盛,你回来,死得更快,当真不怕?”
元煊意有所指,“我从没下过船。”
只要她曾经当过太子,不管日后谁赢了,她都得死。
元舒被她利用了不高兴,因才冲了元煊一句,听到这话,很快想起来,顺阳本就是太后在今上幼帝登基时拿来稳定朝局的傀儡,就算恢复了女身,也依旧是太后的棋子。
她跟着走了几步,原本一瞬间的同情很快压了下去,忽然兴致寥寥,她又何尝不是因为父亲而被迫在太后一条船上的人。
“我看你还不如好好求一求你的驸马,博一些怜惜,再不然也得个贤惠之名,别叫穆郎嫉恨你,临了说不定他还能保你一条命。”元舒自认自己也算发了善心,说了些姊妹之间的肺腑劝告之言。
元煊眉梢微动,不免漏了三分讥诮,随即飞快恢复了温和,只是语调奇怪,带了些难言的诡异,“这是自然,我这个驸马,自然是有大用处的。”
她回去还得好好跟他过一过招呢。
饶安公主走了,崔松萝方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路走,经过一处冷僻宫苑,元煊忽然驻足,看着墙下有些颓败的缠枝,“都说忍冬凌冬不凋,可到底潦草。”
另一道女声倏然响起,“长青之木,何止忍冬。”
崔松萝又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看来自己在皇宫里这个哑巴是当定了。
元煊看向了发声的人,微微笑起来,行了个寻常晚辈礼,“原来是綦嫔。”
綦嫔身后只有一个侍女,看起来随和极了,全然没有当今太子之母的威势。
“今日真是巧,长公主进宫看望太后,穆驸马也进宫见了皇上,像是两口子约好了似的。”
元煊闻言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却没接话。
綦嫔却好像真心实意地劝告起来,“听说驸马为了那小女郎急得不行,若不是你今日回来了,只怕就要找上寺庙去了,如今在皇上那里,为了请罪已经跪了许久了。”
“那小女郎也不过是个寒门出来的孤女,便是驸马想要纳为妾室,也碍不着您什么。”
“公主您便是为了自己,也不该同驸马置气才是。”
崔松萝心里咯噔一下,綦嫔这个人她知道,是推动穆望顺利纳妾的“工具人”,原先初见只觉得秀丽温厚,此刻却总觉得怪异起来。
元煊回头睨了身后装聋作哑的人一眼,却也没应承这“关怀之语”,先不论在宫内的綦嫔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连公主府内的情形都一清二楚,就这后头字字句句看似说和,实则拱火。
穆望该请罪,但以她之了解,大约不会是为了纳妾之事,而是在城门口与自己动手之事。
“綦嫔怎么有兴致到这等荒僻之地来赏景?”
綦嫔见元煊一句话都没接,也毫不意外,笑道,“这不是刚从宣慈观出来嘛,顺路而已,既如此,妾先走了。”
元煊微微颔首,目送人离开。
此处似乎是宫内最冷僻的地方,崔松萝穿着翻领皮毛的外套,都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您不冷吗?”
元煊回头瞧她,笑了笑,“此处是寒室,我年幼时曾被关在里头,受冻多了,所以不怕冷了。”
崔松萝一时怔愣,瞧着那冷凄凄的小屋子。
“是……有人惩罚您吗?”
“不。”元煊收回目光,从容走过,“今上登基时年岁尚幼,太后临朝,养虎为患,奸宦共谋,我与太后曾被圈禁,衣食短缺,饥寒交迫,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
而她,曾经三日不食,将省下的口粮都给了太后。
所以在太医说了那话之后,太后才会那么快下决断叫她重新入局。
崔松萝愣了一下,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旧事,好像这个世界,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草木忍冬,我亦能忍也。”元煊笑了笑,“松萝,你跟着我,不会太好过。”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入宫为女官,女官并非嫔妃,我暗中给你出力,走到二品甚至一品都有可能。”
“抑或为我公主家令,你说你善经商,那么掌我的财货、仓廪与田园大约也不在话下,你外头的商铺,也不必挂我的名头,仍是你的,只是这样你要沦为我一党,但凡我落罪,你也逃不开。”
“但我许你,有我的庇护,至少也能做个京都第一富商。”
崔松萝在听到第一条路的时候就开始摇头,听上去倒是挺厉害的,就是太高看她在后宫的存活能力了。
等到后头,她才眼前一亮。
“我选第二条!”
元煊勾了勾唇,心中早有预料,补充道,“公主家令虽为公主属官,实则在职官之中,位列九品。”
崔松萝起先没有体会到元煊这句话深层的含义,等穆望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方才明白了元煊究竟给了她一条怎样的路。
公主府,虽然主人长久不在,颇有些野趣,可到底因为元煊的归来焕然一新。
穆望找上门的时候,元煊正在和崔松萝确认硫黄和硝石制造火药的具体配方和火器制作工艺。
崔松萝虽然因为写穿越文查过这些知识,但具体的方案还要结合大周当前的制造水平调整。
此时火器尚未用于军事,仅仅为道士炼丹与大夫用药。
大周朝局并不稳,南有大梁,北有蠕蠕,皆是心腹大患,更不说因为太后皇帝与先帝的朝堂内斗,积贫积弱,起义频发。
此刻北方有边患,正是用兵之时,元煊虽然隐忍求生,却也不想大周逐年衰败,军事上的镇压是必要的。
崔松萝这个投诚来得很是时候。
崔松萝越和元煊深入交流,越是心惊,她没想到一个上位者,居然对硫黄硝石的记载信手拈来,提问也是让她满头大汗,绞尽脑汁。
“这事儿还得交给你去试验,会有我的人协助你,需要什么方便尽可开口。”
元煊顿了顿,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要尽快,我怕来不及了。”
崔松萝闻言有些诧异,“什么?”
元煊像是刚刚回神,点到即止,“一到冬日,北面的蠕蠕粮食不够,常常劫掠北镇,今岁大旱,战事是难免的。”
这也是她从佛寺临走前灵远所担忧的,北六镇已经不稳,战事一起,点将是必然,这去前线的大都督是哪个派系的,都必得争一回,要争,就一定会乱。
若她有火器这个筹码,在军中会走得更稳些。
崔松萝听出了她对边患的忧虑,心中暗下决心,要尽快确定火药的配比。
不过很快元煊就带过了这件事,“现在时局不好过,我瞧着你不是做倒卖生意的,受影响也小些,这是好事,如今士族崇尚奢靡,你用那什么鲜花皂和胭脂香水与那,玉液酒?赚他们的钱是个不错的主意。”
崔松萝没想到元煊这么快就把自己调查了个干净,还没开口,就听得元煊继续道,“只是你的方子独特,想必打你主意的士族不少,这群人公私营贩,侵剥远近,你遇到什么难处,大可跟我说。”
元煊将崔松萝的事情安排好,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下了逐客令,“好了,接下来的事,你大约不会适应,先走吧。”
她需要好好清算一下公主府了。
崔松萝那双眼睛,一瞧就是没见过血的。
可元煊不是,她自幼见过太多的血了。
崔松萝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知道元煊是在叫她先走,正好元煊提醒了她,自己的商号也确实该好好选一选靠谱的人了。
谁知她一开门,就看到了院中站着一人。
是穆望。
穆望身为男主,自然有一副好相貌与好身材,时下男子逐美,更重神风。
洛阳城中,穆望也备受推崇,此刻抱着胳膊立在树下,很有孤高俊朗之姿。
似是听到了动静,他转过身来,冠帽覆雪,眉目深沉,见了她,眼中有了些光彩,冷颜微缓,“松萝……”
崔松萝却像是受惊了一般,飞快转头看向殿内的元煊。
元煊似乎总是在暗处,眉骨高挺,打下荫翳,连带着一双眼睛也带了些阴鸷,此刻并未瞧崔松萝,只是抬眼,气定神闲瞧着院中。
崔松萝恍惚间想,早年她女扮男装,大约也是金质玉相的人物。
元煊极为镇定地将手中的纸张压在佛经之下,站起了身,一瞬间连带着殿内横梁也显得矮了几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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