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被元煊分开安插进去,旁人再如何想要接手,也难插入。
崔家就是得认下这个进了朝堂的女儿。
崔松萝上值第一日,崔叙带着她熟悉了一遍太府,又问了几样火药之事,崔松萝重点流程倒是都没透露出去,只将需要挑选的人手分配的小组点了出来,崔叙又问起如何想到的,这孩子只说是童年时家产要被叔伯侵占,不得已行商求生,为病重的母亲寻医问药,偶然炸了厨房想到的办法。
听着不靠谱,但崔松萝说起来情真意切的,崔叙也没脸再多问。
据说崔叙后面倒是没再难为崔松萝,很爽快地安排她去挑选人手了。
元煊看着那原句记载的邸报,忍不住笑了一声,崔松萝总有种天真无邪却伤人无形的能力。
这一声笑叫地上的高兰沉身形一动,忍不住抬了眼。
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元煊放下了那一页邸报,目光看向了地上跪了许久方有动静的人,扣了扣沉木桌面,声音毫无情绪,“在外我不管,但对着我,不该做的戏别做。”
兰沉再度垂首,“臣不敢。”
上头的人轻哧一声,“那就直说。”
兰沉咬了咬牙关,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元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于兰沉这等一直在暗处行事的人来说,烂污之事见了多少,再不能说不敢说的也总会平铺直叙写成邸报,可这回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很可能是跟兰沉自己有关,而且极度羞辱的事。
元煊换了个问题,“从哪儿来的?”
兰沉终于松了牙关,吐出三个字,“宣光殿。”
元煊心头一跳,“太后认出你了?”
要是太后发觉兰沉是高家人,那这个棋子可以废了。
“不,不是。”兰沉犹豫片刻,还跪在地上,只是背脊稍稍抬起了些,“太后……今日东阳公主侍奉在侧,我进去回禀事情时,太后指着我,问东阳公主,我是不是生得有些像她。”
元煊以为自己想错了,“我姑姑容貌的确是元氏翘楚,你生得像她,又不是坏事。”
高兰沉默然良久,“可我下去之时,被郑嘉拦住了,他,他问我,愿不愿意与他联手,一起侍奉陛下,有的是我的好处,还能让我娶郑氏的女子为妻,光宗耀祖。”
元煊闭上了眼睛,“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不需要高兰沉的回答,她就深吸了一口气,“郑嘉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真是老了不成?”
兰沉明面上只是原来乌洛兰氏的子弟,鲜卑部族,又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很适合当侯官,也很适合拉拢,郑嘉想要和兰沉联手,也一定是看过他明面上的身份,觉得这一个人要不了多少东西,分不了多少利益,很好控制。
“求殿下,赐臣一死。”兰沉再度俯首,“臣愿意为殿下任意驱使,可那是我的仇人。”
那是杀了他姑姑,除掉他高氏一族的人。
元煊沉默半晌,大脑急速运转,给太后送男宠这个主意她不是没想过,但兰沉的确不合适。
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讨好,在太后身边,不合适。
“可以,死而已,我赏你。”
元煊开了口,兰沉身形一颤,最后还是磕头认了,“臣,谢殿下。”
见兰沉没反对,元煊才慢吞吞开口,“当年你们高家,本该被发落去北镇的。”
兰沉抬首,隐约知道了元煊所说的死,是什么意思。
“我的人,死也不能无价值的死。”元煊俯视着他,“你的尸体要待在我让你待的位置,明白了?”
“去和郑嘉谈一谈,等你死后,就去,肆州做个小卒吧。”
元煊风轻云淡地在白日阳间干着帮人“转世投胎”的活儿。
“郑嘉在太后身边这么久还没学乖,如今太后年纪大了,耳边该清净点了。”
她将该说的都说了,施施然低头,拿起剩下的邸报,扫视过去,“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等到了肆州,也会有人接应,听说城阳王要派人行刺綦伯行,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我瞧着穆望也等不及联系綦伯行了,去那儿好好待着,等事成,我许你高家一个重回洛阳的机会。”
高兰沉抬起脸,“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煊将这事儿安排好,自己摆了一盘棋,自从姑姑提醒她,她就在布局綦伯行的事,城阳王犯蠢,她得未雨绸缪,别管能不能得手,都一定会是个大麻烦,一定会惊动綦伯行,到时候綦家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她原本打算安排自己人去从内部瓦解綦家势力,最好能顺势接手那些势力。
兰沉来得恰到好处,要不是他送上门,她还要再多挑几个潜入肆州,兰沉在她手下待了这么久,行事虽然阴狠些,但对着敌人阴狠是她的福气,送去肆州正好。
刘文君过来上茶,轻声道,“眼下黑棋颓势已现,殿下还要在黑棋一面下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刘文君,长手越过棋盘,轻轻将一颗白棋弹飞,“我这里少了一个高,他们那儿自然也得少一个高,很公平。”
“给万无禁和鹿偈的信送出去了?喊越崇来见我,还有,”元煊站起身,拍了拍刘文君的肩膀,“我记得松清商号来了些南边儿的特产和书画,你先挑,走我的账。”
刘文君抿唇笑起来,知道元煊是要去寻崔松萝了,“多谢主子。”
“好了,总是闲不住啊,回佛寺吧,过几天要连轴转了。”
元煊搓了搓手,好好的佛经,全染上了杀气,这可怎么好。
总要血祭啊。
是夜,洛阳城内一处小院内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很快被扑灭,可另一把火在暗庭内无形点燃,一路烧得每个人颅内滚烫,手脚都无处安放。
小院里有人死了,这世道,死人再常见不过,寻常无名氏草席一卷就落到了泥里,谁也不在意,连野犬郊狼都懒得去吞吃瘦骨嶙峋的东西。
可死的是太后麾下的侯官左都督兰沉,几只豺狼嗅着血腥味在暗地里跃跃欲试,企图扑上来咬出一块肥肉来。
第80章 背叛
一片焦黑的断垣之前,越崇用剑挑开刚刚被令史检查过的焦尸,后头传来了车马的声音,他没回头,“这事儿可由不得你们京兆尹做主,人我就带走了。”
身后的侯官整整齐齐将京兆尹的人隔开,不必对峙,人已自觉退开。
越崇皱着眉头瞧着这具尸体,已经烧得焦黑,瞧不出面目,死得怪惨的。
长公主才寻他说过安排肆州侯官的事,晚上兰沉就死了。
城阳王门人正暗地里寻找力士,是他报给了长公主,所以长公主才那么着急把侯官势力往綦伯行的地盘推进,防止城阳王的荤招奏效,綦家揭竿而起,天下群雄分据,北乱再添一地。
他原以为长公主选自己负责,是他盯着城阳王府,又去过两次北镇,已经发展了些暗线的原因。
可现在看来未必。
兰沉是侯宫里的长公主的头一号走狗,也是侯官里头一号的恶犬,贺从动脑子多,他动手多,兰沉是脑子和手都动得多,这样的人,朝中有能力杀他的不多。
长公主就是头一个,也几乎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个,除此以外,其他人连兰沉的居所都不一定找得着,还杀人?
难不成兰沉背叛了长公主?
越崇皱着眉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侯官这些年都没有被大规模利用过,只有到了长公主手上成为制衡的刀后,才被元煊梳理过一遍,剔除了那些有二心的,可要是这最上头的人背叛了长公主,侯官还能再被用吗?
如今长公主的势力绝对不只有他们一股。
只要元煊几句话,侯官就能彻底大换血甚至改换门庭。
还得先查一查,报给长公主试探试探。
越崇有些愁,这事儿不好干,得看长公主要谁查,但最好还是给他们侯官查。
有长公主在,他们这帮人才算家犬,有长公主在,他们可以不用思考到底监视哪一部分人,也不用思考用什么手段勒索打劫,更不用想到底该挖什么消息,做到什么程度,一切都有人做主,这样吃饱吃好,谁愿意自己去打野食,冲人摇尾乞怜。
他站在尸体面前顿了顿,目光微凝,转头看了一眼转身要走的令史,“站住,你来,他是怎么死的?被烧死?”
令史不认识侯官,他只是个验看尸体的小吏,对着高大迫人的上官,格外小心,“此人口鼻中没有太多烟灰,卑职以为,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只是烧得太久,尸体上已经看不出太多外伤了。”
越崇皱了皱眉头,捡起那被烧了却只沾染了黑灰的铜制狼头鹿牌,的确是兰沉的牌子,正面是元氏的图腾,反面他领的小队图腾,这东西他们都贴身放着,不可能被窃走,兰沉身形更窄长,他还笑过他,这个尸体也的确像他。
“跟我们回明镜府仔细瞧瞧这具尸体,再告诉我他的死因。”
他说着招呼弟兄,将这令史和尸体一起带走了。
等查到兰沉下值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郑嘉的别苑的时候,越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把这几日永巷后头的出宫记录给我看一眼,不是明面上的。”越崇找到了如今掌管着一半禁卫的贺从。
除了年节,郑嘉几乎不会也不能出宫,可以说日日陪侍太后左右,但近日太后心情不佳,就连郑嘉都吃了不少排揎,空闲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以兰沉的性子,侯官自己人设宴他都懒得参加,这次赴宴,绝对不寻常。
越崇在心底下了判断。
不管是不是长公主杀的兰沉,但事情一定和郑嘉有关。
“郑嘉昨夜是偷偷出宫,但二更天就回来了。”贺从也没想到死的是兰沉,还有些不敢置信,“真是兰沉?”
越崇手上还攥着兰沉的牌子,举到了贺从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档口,太后势弱,长公主静修,东宫选备,发生这件事就太敏感了。
有侯官匆匆找到了越崇,“都督!令史把尸体蜷着的手掰开,发现他手里攥着东西,是……是一枚白玉扣。”
越崇和贺从同时回头,等着下文。
时下极少有质地这么纯粹的白玉扣,且大周玉器多简朴,这个玉扣偏偏雕刻精湛,贺从眯了眯眼睛,“我记得,城阳王好美玉?”
越崇摇了摇头,“只要是金贵的物件他哪个不喜欢,只是玉器稀罕,下头人才喜欢进给他,真喜欢玉器的不是郑嘉吗?”
贺从偏头瞧了他一眼,“你已经认定是郑嘉干的了?”
“……难说。”越崇知道贺从的意思,他是在提醒自己别老看表面的证据,也别老理解歪主子的意思。
郑嘉大多数时候都是按着城阳王的意思走的,且今日长公主召他,话里话外还是盯紧城阳王的意思。
可出于野兽的直觉,他就是觉得和郑嘉有关系,如果是长公主杀的,那这证据也是长公主送上来要安在郑嘉头上的,如果不是长公主杀的,那就更和郑嘉脱不开干系。
就当他是一根筋吧。
一根筋在白日里见到了从佛寺里杀回来的长公主。
是的,杀回来。
这位静修了有一旬的长公主没磨去一点忤逆君父的戾气,腰上佩剑,单骑而来,尘土将缁衣衣角染上了灰蒙蒙的一片。
元煊跳下马,明镜府的人都低头屏息,心里都清楚长公主这是就着城门开的时间赶回来的,就怕她不来,如今来了,他们背脊紧张,心却定了。
“兰沉死了?”
她一手按在了剑鞘上,目光直直落在从室内赶出来的越崇身上,等着他汇报。
“是在赴郑嘉的宴后,被毒死再放火烧了宅子的。”越崇果然话里话外的意思落在郑嘉身上。
元煊觉得侯官里头的人才很有意思,心思深沉的她不怕,机变敏锐的她更不怕,唯独越崇这人很有意思,他不是不聪明,但就是能把每个可能性想到之后,再判断出偏差来。
她压着这人也有小半年了,如今终于确定,自己给的指引和线索,能够将他引到自己想要的轨道上。
还行,能用。
元煊做出了这个判断。
她点点头,“把郑嘉私下出宫宴请兰沉,还有那枚玉扣出自荥阳郑氏的证据都送上去,不必明确指出凶手,一切照实说就是。兰沉死了,你看还有谁能提拔上来,当年我刚接手侯官,你们三个人领三队,其贺从被提拔上去了,兰沉死了,这下头的人还没历练出来吧?”
越崇对长公主这毫无转折的安排怔愣了一瞬,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行礼,“也不是没有人,各队都另提拔了队长,兰沉这些时日很看好一个姓连的侯官,”
“提拔他接狼队,把事情办好后,你接兰沉的位置。”元煊安排好了,深深瞧了他一眼,“你母亲在金墉城里过得很好,日常起居都有人照顾,等这阵子事情过了,去看看吧。”
越崇一凛,垂首应是。
元煊甚至没多问一句兰沉,也没多干涉一点越崇的判断,让越崇觉得心里有些奇怪地不舒坦,难不成真是长公主察觉到兰沉背叛,着人动的手?
还没等他转身收拾东西进宫禀报,元煊的声音又在他身侧响起,“既为侯官之首,你的一切判断,就是侯官的判断,也是我的判断,去宣光殿的时候,给我好好把背挺起来。”
这是元煊给他这个侯官之首办的第一件事作保立威,也要为越崇顶住郑嘉之势的意思,他心里松了一松。
跟着长公主的确是好过些。
“至于兰沉……他孤零零一个,也没什么牵挂,等事情有结果了,我自会叫王南寺的僧人过来,好生收殓安葬。”
越崇脚步一顿,听出元煊语调里的古怪意味。
长公主语调轻飘飘的,但绝对不是愧疚,反倒是觉得给人死后做面子是为了活人,觉得实在没所谓一般。
可她明明时常礼佛,还特地为安国公死后做了一年的往生普佛。
越崇挠挠头,这世道就算有人不信佛,但还不是得入乡随俗干着信佛的事。
这一夜奔走的不止侯官们,还有高阳王和城阳王的人。
元煊不在京中,却死了个侯官,怎么看着都像是有人要对元煊下手了。
是谁呢?
两方人马都没想到是郑嘉。
但想到郑嘉为人,又觉得合理。
当年郑嘉被顺阳长公主指着鼻子一顿骂,宫中人人都知道长公主看不上中书令,而太后也不介意元煊对自己男宠的冒犯,是以郑嘉也不敢招惹长公主。
可眼下长公主负气出走,那郑嘉在此时动手也十分合理。
毕竟谁都知道他记仇嘛。
城阳王觉得不是大事,一个侯官而已,元煊都杀过,郑嘉杀一个怎么了,不过倒是可以借机夺回侯官的控制权,先前他觉得这势力可有可无,可谁能想到几桩案子都是侯官专权的。
高阳王也觉得不是大事,太后自己人窝里斗,他们能乐开花,倒是可以给郑嘉加一把火,明日就去找皇帝商量商量动郑家的事。
大家都没怀疑不是郑嘉干的,就连和郑嘉互为表里的严伯安听了都以为是郑嘉开始算账了,半夜跌足骂郑糊涂。
要动长公主的人,大可以从好欺负的下手,干嘛非得要人死呢?
严伯安披着衣服坐在床上,把长公主明面上能欺负的势力过了一遍,忽然有些头疼。
昭玄寺那个小道士如今算是大周道士里做官的独苗,也没必要欺负个世外之人,那个进了太府的崔松萝听说崔氏谱上已经有了名字,那要欺辱她还得小心避开挑衅崔氏的可能。
长公主这次翅膀这么硬,敢直接顶撞皇帝,也是为着她在中军里有了些人心,还好如今握着军权的广阳王是个一心为国的愣子,应当不会被一个女人收买。
严伯安居然想不到要先从哪里下手,长公主看着几乎是个空中楼阁,没有什么真正握在手里的势力,可却也是个铁桶,叫人无从下手。
他捂着头,靠着自己多年自保的直觉,觉得可以多给长公主卖卖好。
郑嘉这棵树不能靠了。
宣光殿,太后听完了越崇的禀报,尽管这个侯官没有一句话说是郑嘉干的,可她心里也觉得是郑嘉干的。
抛开证据不谈,郑嘉最近总是要找兰沉,兰沉生得像死了的范阳王,她从前没提过,等安家出事,她想起元葳蕤,也想起了那个被诬告而死的范阳王。
她其实已经快要记不得那人生得什么样子了,只记得第一眼极为惊艳,叫她愣神。
貌若好女,丰神俊逸,兰沉其实比不得范阳王,约莫只有点形似,都是好模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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