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到这里,皇帝被提醒了太后的势力广大,忍不住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偌大的洛阳皇城,太极殿之后,是虎视眈眈的魑魅魍魉,叫他厌恶又摆脱不掉。
“也罢,就照子彦所说,传令吏部尚书和中书舍人陆云来见我。”
长孙行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成了,他垂首退出了太极殿,瞧了一眼前头长长的丹陛,总觉得这长阶,托不起来羸弱又沉重的殿。
皇帝唯一的好处,就是胆小听话了。
元煊收到了消息,算着拟写诏书的时间,转头吩咐刘文君,“为防夜长梦多,皇帝只怕比我还心急,你这会儿就去松萝府上等着,替她张罗张罗,中书舍人应当快出宫去她府上了。”
等了约莫半晌,她施施然起身,让窦素替她更了衣。
窦素替她理好了衣冠,她瞧着元煊眼角眉梢的张扬,预感了这位又要去干什么闯宫顶撞之事,忍不住多嘴,“殿下何必非要去做那些不讨好的事。”
谁知刘文君匆匆回来,神色有些难看,元煊看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
“崔女郎接完旨后,那跟着的黄门侍郎与崔小女郎闲话,暗示皇上有可能给她赐婚,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周清融那边,也被点了一句,世外之人,既一心修道为民,不该沾染俗世后宅中人。”
刘文君说完,平日肃穆的脸上难得有了愁容,“皇上若是赐婚,赐婚对象定然是他的亲信,这是明着让崔女郎和周小道长摆脱公主府出来的印子啊。”
“而且,而且今日皇上诏中说了,两人择宫人,同作火药之事,由高阳王督办。”
元煊毫不意外,是她那个阿爷能想出来的“好主意”,她垂眸,由着窦素正了衣襟,继续招呼,“佩剑。”
窦素手上一抖,“殿下!”
太后娘家已倒,元煊在这风口上还非要负剑进宫,跋扈之名于她来说不痛不痒,可要是皇帝细究起来难免落个狂悖犯上大不敬的罪过。
元煊眉梢一挑,重复了一遍,“佩剑。”
腰上窸窸窣窣有了动静,玄色腰带穿过金制剑璏,漆黑静默之中多了天赋的华章,元煊抬手,按在了窦素肩头,语气温和,“窦妪放心,我不闹一场,大家都不安心,之后就都安生了。”
窦素仰头,这个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眉眼已然长开了,只有下半张脸还保留了些许生母的温润,可如今眼神摄人,恍然有先帝和当今太后青年时阴鸷迫人的风貌。
不肖父,不肖母,倒也无妨,可怎么偏偏隔了辈,像了那一对尊贵祸害呢。
她越想越心惊,总害怕元煊随了先帝,走了那叫人害怕的血路。
元煊已经佩剑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穆望的车驾还留在公主府,可公主府已经少了小半的人,一路走出去疏疏朗朗的,元煊都觉得清净舒坦了些。
元煊一从朱华门进宫,直入太极殿,值守的禁卫军都瞧见了长公主腰间的佩剑,却无人敢拦。
刘文君亦步亦趋跟着,似黑山后的静水。
元煊一步步自丹陛一侧的台阶而上,直到快要登顶之时,她微微侧目,目光落在丹陛石上,轻声道,“当年,我的血曾经淌到这云水纹上,也不知涂朱之下,是否封存着我的血。”
刘文君没有说话,只认真看了一眼那云纹。
“不必再跟着,免得迁怒你。”
元煊说完,大步走向了天子侍从前,“替我通传一声,顺阳求见阿爷。”
“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元煊往前走了一步,却迅速拦下,她转头看向那黄门,没有说话,但眼神就足够迫人。
黄门咽了咽口水,艰难道,“长公主入宫,何故佩剑?”
元煊定定看了那黄门一眼,语气轻佻,“太后准我佩剑入宫。”
黄门硬着头皮,坚定拦住了元煊,“请公主卸剑入殿。”
元煊嗤笑了一声,并未遵从,只是抬手推开殿门,站在殿外,高声行礼拜见。
殿内皇帝匆匆从东堂驱步走了过来,神色惊疑不定,身后还跟着刚刚来复命的中书舍人。
两人都看着殿外的元煊,谁都能看得到那通身的煞气,皇帝忍不住指着元煊,“你这是做什么!何故在外叫噪!”
“阿爷,五年前我不得入太极殿,如今我更不敢入太极殿,只敢在外叩谢圣恩。”
元煊笑起来,叉手行礼,“延盛,乍闻门下之人得皇上破格提拔,崔松萝超擢太府丞秘书郎中,周清融特授昭玄寺主簿,妾闻之大喜,特来谢恩,火药一事尚未做完,两人就能得陛下如此赏识恩赐,妾不胜感激,无以回报,唯有佛前日夜祈祷,祝阿爷千秋万岁,大周绵延昌盛。”
这一段话跟泄洪的怒涛一般从长公主哑了的喉咙里滚落出来,谁都来不及阻拦,听到第一句话,中书舍人就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了。
中书舍人垂下眼睛,恨不得蒙住耳朵装死。
虽说这天下都是皇上的,可那俩好歹也是公主府的门人,不管是表彰还是调令,都该跟公主说一声,闷声不响地把人调走了,连一点给公主府举荐能人异士有方的嘉奖都没有,这能不闹?
五年前,元煊还是煊太子。
武泰二年秋,煊太子平乱回宫,军功未表,奉诏在太极殿外等候,却迟迟未被宣召,入夜,北宫之内綦嫔诞下皇子,帝喜不自胜,太子保母行迹鬼祟,被綦嫔之仆捉于永巷之中。
翌日,太子服缁,跪于太极殿外,自请落发出家。
当日午后,东宫上下全部仆从被杖杀。
后朝臣皆知,陛下少年登基,深恐王宗谋国、同姓自立,太后为稳定朝局,谎将陛下第一个孩子称作皇子,即立为太子,如今朝局稳定,真皇子诞生,太后遂替其正身。
元煊平过宗室叛乱,但她从未得到过军功。
五年后,顺阳长公主巡矿平乱回京,未得表彰,唯门下两幕僚为皇帝特许入太府,另有高阳王全盘接手督办火药事宜。
谁都知道长公主明着谢恩,暗指皇上卸磨杀驴。
为何不能入太极殿,是因为当年皇帝指着元煊,说出以女充男,扰了太极殿中的天子气,是以大周国运夭折。
只差没说元煊不配延盛之字了。
这被所有人藏着不敢提的旧事实际历历在目,皇帝咬着牙根,扫了一眼周遭的人,“既然谢恩,何必如此大张旗鼓,都叫这群胆儿小的黄门误会了,罢了,你们都退下,顺阳,咱们许久没有一处说话,我本来也正要寻你。”
中书舍人贴着边儿溜走了。
元煊直起身,看着皇帝,“阿爷寻我?何事?”
“本想着,你看中的人,自然错不了,所以才放心用了,如今你刚从外回来,劳苦功高,只是安家出事,平原王也没了,你也要守孝,我明面上不好赏你……”
元煊微微抬眉,“阿爷忘了,太后已下了明令,叫我与穆望离婚了,我堂堂皇室公主,何故为平原王守孝?”
“想来这几日祖母有恙卧病在床,阿爷不曾去看祖母,这才不知晓,我也正要禀告阿爷,待平原王下葬后,祖母便会下诏。”
皇帝瞪大了眼睛,这回是实打实的意外,“这是为什么?你和穆望又不似兰陵公主与她驸马,落到那等血淋淋的地步,平日里也还算和睦,还是,你觉得我给你选的这个驸马不好?”
元煊垂眸,“正是皇上选的太好,妾才不敢耽误驸马,皇上不是曾听綦嫔说过,穆望倾心一女子?曾为那女子,与我当街斗殴,皇上是忘了?此次离婚,也是为了此次安家起事,平原王惨死于奚刺史手中,奚家是宗亲,我与穆望就此义绝反倒能告慰平原王在地之灵,不是吗?”
她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噎得皇帝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所谓义绝,指夫妻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亲属有殴、杀等情事者。
即便奚安邦是宗亲,那和元煊的关系也远了去了,洛阳勋贵里随便揪两个人都是姻亲。
理比洛水都歪。
皇帝胸口起伏,只觉得这个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的女儿,如今居然也对着自己张狂起来,“你这是,怨怼朕?你是朕第一个孩子!朕曾经对你寄予厚望!就算你后来正身,朕也封了你长公主,给了你多少田地,穆望也是朕精挑细选的好儿郎,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来打朕的脸!顶朕的话!你还想要干什么?还想要什么?!”
“我的确曾是阿爷的长子!”元煊站在檐下,阴影挡了她的正脸,眼前飞舞着阳尘,她看到了皇帝勃然的怒意,忍不住问道,“可阿爷!我,又有哪里对不起您?对不起元氏?对不起大周?”
“我的马蹄踏过大周万里的路,我的剑只指向大周的敌人!我哪里没有为大周着想过?可您从未承认过我所做的一切,如今您连问都不问,就将我已经要做完的事夺走,给一个完全不知道怎么做的人督办,我只想为大周为元氏尽忠,为阿爷祖母尽孝!我又有什么错!”
“您告诉我,身为您的女儿的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要的是皇帝的嘉奖吗?阿爷!”
皇帝睁大眼睛,眼前的元煊站在太极殿中心,站在洛阳皇城的中线正中,身影高挑,遮蔽了天上那轮太阳,光线在她背后绽开,刺目无比。
他只觉得几乎被扎透了眼睛,“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这一生,从一开始就生错了!给我收起你,不合身份的野心,大周的担子,轮不到你来挑!”
元煊点点头,笑了一声,再度举手,行礼间遮住了通红的眼眶,一滴水珠重重砸在了干燥的地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圆圈,“妾,接旨。”
她转身要往下走,皇帝低头看着那地上的痕迹,忽然又喊住了元煊,“站着!你要去哪?”
“阿爷不信我无争夺之心,我自回佛寺静修便是!”
皇帝动摇片刻,皱眉冲身旁侍从喝道,“把中书舍人喊回来!”
中书舍人刚刚下了长阶,还没松一口气,就又被提溜了上来。
他心惊胆战,瑟瑟站在那两条龙侧边,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冷着脸开口,“给朕拟旨。”
“顺阳长公主,与驸马穆望,不和,无可为夫妇之理,特恩准二人离婚,消除穆望驸马之职,赐绢百匹,黄金百两,朕怜公主日后生活,遂赐,盐池、皇庄各一。”
中书舍人被这足以在春日冻死人的声音吓得一抖,下笔之时脑子一团糨糊。
皇上明显生了大气呢,怎么还……还下了个对长公主有好有坏的旨意?
元煊接旨后从容向下走去,却叫一旁的黄门侍郎想起从前事发那一日的情形。
朝臣们惊闻秘密,不约而同涌至太极殿外,上头煊太子跪在阶前,头磕得头破血流,下头外臣们群情激奋,骂声沸沸。
“荒唐!!当真荒唐!!”
“居然是女子!难怪优柔寡断,没有先祖遗风!”
“虚凰扮假凤,祸根由此生啊!!”
皇帝终于被太子跪得心软,发话让她回去,太子自丹墀缓缓而下,身上朱绶尚在,依旧是往日朝臣熟悉的少年储君模样,双眸凛然含光,乍一看仍是清隽温和,不见丝毫羞愧慌乱,只有睥睨众生的一眼。
朝臣们被那双利眼一扫,下意识噤了声。
废太子惯来是这般形容,可先前旁人盛赞的过人姿貌和谨厚性子,此刻成了她本是女子的论据,亦成了攻讦她的刺刀。
“果然如此”,“早发现不对”,“若是男子必定不会如此”之语低低地响起。
元煊每下一阶,那些话就像咔嚓咔嚓响着,是金秋的落叶,人踩着的声音本也不响,可独自行走时,这些枯叶被碾碎的声音,也显得刺耳聒噪起来。
没人记得她这双手数月之前还曾手持龙雀刀,平了幽州的叛乱,没人记得她曾经上交策论,被文人士子称颂,更没人记得,从前匍匐在她脚下高呼贤明的模样。
仿佛决疣溃痈的朝局竟都是她女扮男装成为太子的过错一般。
此刻元煊也走到了台阶之下,刘文君绕了个弯跟了上来,正琢磨要不要给元煊塞个帕子,冷不丁元煊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干干净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演也演够了,悄悄出城,带她们庆功去。”
刘文君垂首,“方才东阳公主着人来话。”
元煊眨了眨眼睛,“那就请姑姑一道去,那些脑满肠肥的宗王,该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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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魏书,刘昶传》“无可为夫妇之理,请离婚,消除封位。”
第77章 蠢猪
顺阳长公主进宫大闹了一场,皇帝大怒,下旨让公主与驸马离婚,这消息没等到晚上,已经在洛阳勋贵里头传开了。
多数人都觉得顺阳长公主行事悖乱,毫无贵女德行,这才惹怒了皇帝,让她与穆望离婚,事件中心的朝臣们想得更多点,这次顺阳长公主被卸磨拿驴,闹一场情有可原。
更深的,皇帝让两人离婚,这不就是给他们朝臣们一个信号,皇帝准备和太后彻底撕破脸了,再也不愿意维持表面的关系了。
顺阳长公主和穆侍中的这桩婚事从来就不独独代表了两个人。
至于这父女二人究竟吵了什么,闹了什么,却没人敢传话出去。
元舒知道这事的时候正跟着父亲一道接见幕僚,商量着如何除去綦伯行,如今太后暂时被牵制,他们有再多的本事也束手束脚,正是焦灼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今日她侍奉在侧,发觉太后这个时候居然生出了些退意,居然跟东阳公主一道回忆起往昔来。
这消息在元舒看来远比元煊离婚一事重要。
城阳王却不这样认为,他听完侍从的汇报,皱了眉,转头看向了元舒,目光带着估量,“顺阳离婚,穆家还在孝期,皇帝下这旨意几乎是在打穆望的脸,就算后面又下旨安抚穆家,给平原王赐了假黄钺,封了那么多虚号,但在这个关头,穆望可是皇帝的亲信,皇帝为什么非要下诏离婚呢?”
他语调深沉,“或许,皇帝这是一点也容不下太后,容不下我们,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了。”
连元煊都彻底撇出去了,而安家谋反之事悬而未决,皇帝是想一并清算了不成?
元舒皱了皱眉,她直觉此事并非皇帝容不下自己的人和太后党羽接触,而是元煊自己设计来的。
离婚或许旁人而言是不耻之事,但元煊大约想要摆脱这桩婚事很久了,以己度人,她猜元煊现在不知道多开心。
只是这话阿爷肯定不会明白,说了也白说。
“如今洛阳城乱得很,若是綦伯行生出什么心思,力挺查处太后党羽,首当其冲就是我们,我们不得不防。”城阳王看向门人,“让你们找的力士如何了?”
“刺杀綦伯行的计划,一定要抓紧提上日程。”
门客们纷纷垂首应是。
“刺杀綦伯行?”
天边红日收敛了光芒,浓墨淡彩,晕开一片霞光,最后的光辉落进屋内,和着琉璃罩下的烛光,将饭菜照出油润温厚的光彩。
元煊脸上表情难得崩坏,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得到元葳蕤肯定的回答后气笑了。
“我单知道城阳王目光短浅些,不知道他竟蠢成这样,元舒就没提点她那个不中用的父亲吗?”
元煊搁下了筷子,被菜得吃不下。
一旁元葳蕤端庄地坐在坐席上,清丽的脸平稳专注,动作十分优雅,正在专注研究如何优雅地吃掉崔小女郎进献的走油肉。
元煊执着筷子,还是没想明白这个蠢货到底脑子里被灌了什么东西,退一万步说,就算刺杀綦伯行成功了,綦伯行是没有儿子还是没有兄弟,就算他绝了后,前几年北镇大乱,豪杰尽出,多少归于綦伯行麾下,他们也是死人吗?
“这事多谢姑母告知,我会想办法的。”
綦伯行要徐徐除之,最好从内瓦解他的势力,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元煊摩挲着佛珠,思考着如今僵持的烂摊子。
周清融埋头吃饭,崔松萝费力思考,元煊在脑子里排兵布阵,漫长的沉默后,元葳蕤心满意足吃掉了最后一片走油肉,转头打算问崔松萝要方子。
崔松萝不爱吃羊肉,可时下羊者是陆产之最,好在大周已经有了完整的养猪办法,只是因为猪吃的太多,产出少,这才难得,元煊的田庄中有山林,圈养之外还能放猪自己去找食吃,做起来味道极好。
元葳蕤听得还要从养猪开始,转头就看向了元煊。
“小殿下?”
元煊下意识拿起了筷子,收起了思绪,“一会儿让窦妪给你送几只去,松萝挑剔得很,什么材料都要求细致,最好的都自己吃了,你去她酒楼都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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