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要真想安生地过,那她只能好好供着太后。
翌日一早,河间王就跪在了太极殿门口,一是请罪,二是叩谢皇帝太后的仁慈。
他昨日见了熟面孔的侯官,听得一句话,人已经瘫软了。
元瑞心里清楚,他的确坏了事,上一回打仗他弃兵而走,差点被从宗室中除名,因此他这回格外卖力,就等着挣一回军功,谁承想长孙冀总是不同意他的意见,害得他两次冒进,死伤不少。
听侯官的意思,皇帝是不想留他了,这怎么好,能压得住皇帝的只有太后,长公主既然给她想了法子,他自然要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人头都要落地了,再贪也没用了。
侯官早知道怎么从这些肥猪身上刮油,自然是把情况说得严重十分,本来要革职的说成抄家入狱,本来性命无忧的就说上头要他人头落地,这一通好吓,便无有不从,什么都掏出来了,只求保住一条命。
今上在位以来,朝局动荡,上头真正管事儿的人总在变,专为天子耳目暗刃的侯官也在不断大换血,到如今就格外不成气候,除却太后之外,只有长公主成了执掌他们的人,如今能用他们,他们自然没有不尽心的道理。
长公主说一半家财,河间王被侯官一通吓,跪在玉阶上时,只说是全部家财奉上,其中自然不包括他见不得人的私产。
皇帝不明不白地得了这信儿,心里头忍不住地感慨,什么叫忠臣,这才叫忠臣呢。
宰相们齐聚一堂,听得河间王这一番动静,看着上首的皇帝,七嘴八舌论起河间王的去留来。
城阳王一党自然要保住河间王,门下省的侍中们彼此一对眼,如今战事频繁,国库早就空了,但京中宗室郡王们还在摆阔斗富,朝臣中也少有真干净的。
本是九品中正,可卖官鬻爵竟成了常态,贪的人见了河间王兔死狐悲,怎么要给自己未来留条后路,真清正的也想着为了充实国库和军需的那些家财,也要放过人一马,给后来人一点路子,意见居然诡异地统一了。
大家你来我往地说着同一个意思,难得融洽,这回倒真的上下一心了,议事殿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众人笑着抬头,见上头那两尊大佛面色不定,都齐齐噤了声。
太后想私库充盈,保住手下人不被牵连,皇帝想着来年东宫开蒙,太子一日日长起来,又是一笔消耗,这会儿见下头不吵闹,很有些年头吵架年尾合的意境,自己笑了,“告诉河间王,腊月底封了印,朕便饶他一回,献上家财,革职在家,王府也许他住,年尾不易挪动,就这般吧。”
河间王保住一条命,还保住了这个爵位,心里觉得顺阳长公主还真是个好人,又往公主府里偷偷送了些东西。
元煊得了信,却仍旧抄经,华严经足有六十卷,想来只能抄几卷呈上去。
她叹了一口气,年礼要紧,也只能这般了。
窦素心疼她,让庖人精心做了许多补气血的东西上来,只元煊面上到底还是苍白了些。
岁序将更,本来阴沉的天也像是被香火烟气熏腾出来了,低低压着涌动的岁月。
宫内宫宴,元煊是陪着太后进的殿,随着五声金钟敲响,太后缓缓迈入殿内。
皇帝早等在了上头,一身衮冕,殿内依旧奏着礼乐,见太后前来也随众人一道起身行礼。
太后就搭着元煊的手,元煊自然不好跪下行礼,一路走过去,只见软席上匍匐着几排人,只瞧得见头顶的漆纱笼冠,齐齐整整,浩浩荡荡。
她垂着眼睛,做出谦恭状,视线却已经将满座扫了一遍。
众人口中三呼万岁,太后果然欣喜,笑着径直走到上头,视线掠过也同样拱手行礼的儿子,只笑一笑,先转过身站在榻上,叫了免礼,这才示意元煊去扶皇帝。
皇帝也不好对太后挂脸,低着头正要压下心头的不满,只觉得一双粗糙无比的手刮上来,他低眉瞧见是只伤痕累累的手,便叱道,“怎么伤着的人还敢到御前伺候。”
太后看向皇帝,元煊动作却未停,她嫌针放血太慢,一会儿就要再添,干脆用上了刀,这会儿手可不是没好,只堪堪结了疤。
“是我的不是,阿爷莫怪。”
她浅浅一句话,太后侄女安皇后赶忙起身解围,“长公主手怎么伤了。”
皇帝这才瞧见了是元煊,脸上一僵,神色不太好看,“怎么伤着了。”
元煊笑一笑,“也不算什么,只是为祖母和阿爷抄写了血经,为来年祈福,好叫佛祖知道我的诚心。”
皇帝一惊,“血经?”
“是,只是尚未呈上,却已叫阿爷担忧了,是我的不是。”元煊一面说着,一面回头朝太后一笑。
太后当即点头,给元煊撑腰,“你这孩子,孝心太过,怪道几日不见,你脸色这般不好,切莫伤了身子才好。”
她转头就吩咐,“给顺阳长公主的赏赐里再添上几盒阿胶,好好补一补。”
一旁的内侍低声应是,太后又看向皇帝,“她礼佛,不耐那些金银饰物和绸缎,你说说,赏她些什么,这般诚孝,不好不嘉奖。”
————
注:出自宋濂《血书华严经赞》序,抄血经、和尚吃素等都源于梁武帝。
晋译的华严经是六十卷,后面唐代译版有八十卷。
第34章 还政
抄血经,在大周还是头一个,都不必看那血经,只看那指头上累累的伤痕,就知道其中的心血了。
皇帝听了,自然也不好不表示,他想了想,“也便,赏她些田产。”
见太后神色微顿,便知并不合她心意,“田产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皇帝犹豫片刻,开口道,“延盛啊,最近你的食邑附近有个银矿。”
他顿了顿,正在思量是分几成过去,听得太后道,“既如此,便听皇帝的,把银矿都赏了延盛。”
元煊一眼瞧见皇帝僵硬的脸色,便忙推拒,“金山银山不过俗世累赘,于我来说不如结庐五台山。”
皇帝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太后暗叹,开口道,“既如此倒也罢了,你这般一心向佛,银矿不好,给个铜矿山吧。”
铜矿山,那就是能自己铸币的,皇帝脸色登时不太好。
元煊挑眉,不等皇帝反驳,就笑道,“祖母阿爷疼惜,可如今战事吃紧,国库空虚,便是为了阿爷分忧,我也不能要这些。”
她说完行了一礼,径直坐到了下首,转脸看见皇帝挥开安皇后的手,安皇后登时神色讪讪,反倒是綦嫔若有所思,转头看向了自己乖巧被保母带坐着的儿子。
礼乐停了,门下省侍中上前,跪奏了地方各州的贺表。
穆望年轻气壮,声音朗朗,金殿满堂皆是其声。
这事儿按地位和资历,原并不该穆望来,往常都是群臣之首城阳王或是高阳王上贺表,再不济,也该是老侍中上表。
可皇帝就让穆望上表,以示宽慰与看重,太后一党脸色都不太好看。
等穆望念诵完退下,又有黄门侍郎跪奏各地祥瑞。
度支尚书上前奏了各州的进贡物品名单,又有礼部尚书上奏周边各部落的进贡。
等这漫长的奏报过去了,众人熬得昏昏,只等着太史令上前奏报天象,这一轮礼就要结束了。
谁知太史令上前一跪,高声道,“陛下,吾仰观天文,自荧惑逆行后,月入太微,天西北有大裂,恐有逆臣当道,各地战乱不平,人主大权旁落,妇人专政,实乃乱世之兆!”
满座皆寂,冠帽低斜,不敢再看上首。
元煊暗叹一句,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太后年底拢共办了两场宴,两回都叫人指着鼻子骂女主朝政。
这还是过年的大朝会,何苦来哉。
就算新年第一日不杀人,那也是能下狱的。
“今岁大旱,连年民乱,可见天下动荡,今见缘由,皇上不得不防,还请太后还政!”
元煊闻言诧异挑眉,这前头也就罢了,最后这一句,可没有道理。
谁都知道如今是皇帝亲政,太后已基本不出现在朝议上,哪来的“还政”一说,就算事情都要听太后的,那也不是明面上的,便是说个干政,也不会被找出这般错漏。
果不其然,城阳王已经坐在软席上开口,“太后早在数年前就已经还政,如今事事皆为皇上下诏,不知太史令的妇人专政,从何而来。”
穆望坐在朝臣之中,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元煊。
这事儿他未曾听门下诸人说过一次,元日大朝会,怎么会跳出来?
可这又的的确确是为皇帝说话的,难不成是别人?
大周开国以来,太史令造浑仪,考天象,历代太史令,都深受皇帝敬重。
这天象之说,皇帝自然会格外在意。
元煊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她回来就是为了点火的,要的就是两者相争,斗得越厉害,她越高兴。
太后冷着脸,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帝。
皇帝正襟危坐,头上十二旒金丝冕旒冠上的旒贯玉也并不晃动,肃着脸,却并不开口,像是等着太后说话。
太后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这个儿子,到底是和自己生了嫌隙。
原先还当能退一步,给儿子些脸面,如今看来,竟是要将她挤出宫才好。
她当即朗声道,“太史令如此说,不过是因为我还在宫中的缘故,早知如此,我就该随先帝而去,不该苦苦支撑一个幼子,防着他被豺狼虎豹吞吃干净,我一个妇人守着你们元家的天下,如今好不容易皇帝坐稳了,偏就要攻讦于我!”
“既诸位都要我们母子相离,皇帝也不必尽孝于我,我自当永绝人间,修道于嵩高闲居寺。先帝圣鉴,早知我有此一劫,本营此寺者正为我今日!”
元煊眉梢一挑,之前他们被困时太后就有此出家一说,如今复又提起,自然是为了叫皇帝愧疚。
果不其然,太后此话一出,皇帝登时就转头,语调急促,“夫孝,德之本也,阿母此言,叫我有何颜面治天下。”
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便是皇帝也着急。
元煊垂眸轻叹,自高祖以来,逐渐汉化,儒家学盛行,更有以孝治天下一说,时至今日,皇帝事事不成,哪能再多个不孝的罪名。
城阳王树大根深,一时不能除得去,皇帝除了妥协也没有旁的办法。
只是这一件事,就足以叫太后回去夜难安寝,与皇帝离心,两党相争越激烈,她就越有用。
殿内气氛无比僵硬,元煊看了一眼綦嫔,见她不知对太子说了什么,推了孩子一把,元煌便开口,脆声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阿爷敬爱祖母,我也要学阿爷,孝敬长辈。”
皇帝果然松了口气,维持着皇帝的威严,“煌儿何时读了孝经?”
“虽还没开蒙,却已经日日念着,不想他真的记得这一句。”綦嫔柔声道,“圣人孝名天下皆知,不然哪得四海朝贡,今太史令谏言,倒叫我想起孝经中所说,天子有争臣,天下难失。圣人诚孝,方得诤臣,是国家之幸。”
女子声音不高,却在金殿里缓缓流淌,皇帝神色更松,带上了些悦色,看向綦嫔更是柔情似水。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好,众朝臣心中都有了数,这个太子之母,也是个人物。
元煊佛珠一动,昨日崔松萝照例下午给她送点心,点心盒里有个纸条,字体歪歪斜斜不成样子,是崔松萝的手书,只有七个字,“宫宴上小心綦嫔”。
因着忙于抄经,她没机会询问,只按下了疑惑,准备大朝会事宜。
皇帝的后宫她一向不怎么接触,如今看来,倒不得不防。
也不知道这个綦嫔,到底在筹谋什么?
——————
注:孝经:“夫孝,德之本也”,孝,是德行的根本。
孝经中引用《尚书·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是歌颂,“天子有爱敬父母的善德,天下万民都会仰赖他。”
太后心里再多激荡,也不能顺着缓和气氛,看了一眼座下的人。
郑嘉当即开口,“太史令,逆臣当道,人主大权旁落,敢问,逆臣是谁?太后已还政,又何来妇人专政?难不成,说得是以后?”
綦嫔脸色当即一僵,清丽面庞上,温和笑容尚在,华丽宽袍之下,手已捏成了拳。
可为了儿子,她必须当着群臣的面,显出自己的贤德,如今不开口,日后难不成要让太子落入太后手中吗?
太史令闻言,当即抬头,直直看着郑嘉,想要张口。
郑嘉文雅一笑,颇有风度,说出的话却带了威胁,“您不敢说?”
太史令咬着牙,想要伸手,指向城阳王和郑严几人,却只恨没生出三只手来。
元煊暗叹一口气,“诤臣直谏难得,乱臣却更难得,倒叫我想起周武王说自己有乱臣十人,九人治外,邑姜治内,今有太后治内,诸位能臣治外,我大周天下,方得治。”
满座听着顺阳长公主拿邑姜比作太后,各个咋舌,却又都想起当年太后为世妇之时,宫妃人人恐惧生育,只因那子贵母死之制,只有太后为了大周延续,毅然生下今上,这才叫先帝留了后嗣,当时谁不称赞其德行。
一时众人也不敢说长公主这话说得不对,谏言说的奸臣当道与妇人专政,自然指着太后与城阳王一党,但她偏说这一党都是治国能臣,周武王自认的乱臣十人便有妻子邑姜。
只能感慨,当年的太子太傅也实在会教,长公主这么一句话就将这天象谏言先平了。
太后神色舒缓,转头看向元煊,“要说孝,再没有比顺阳更孝顺的,为我和你父抄写孝经,当为大周至孝典范,着增食邑千户,赐缣一千匹,河间王今已革职,那上交的盐庄与铁矿与千名奴婢一应移交公主府。”
这是将长公主比着受宠有功的郡王的例子来了。
朝臣们彼此看一眼,却都找不出话劝诫,毕竟前头才闹过,綦嫔半搂着太子煌,连笑都要维持不住了。
只恨自己儿子尚未长成。
元煊跪地三辞方受,回到座席上,皇帝又赏了太子些东西,这才嘱咐开宴。
歌舞升平,端的是一派盛世之景。
綦嫔倏然开口,“方才顺阳长公主所言,倒叫妾想起来了,陛下既已赏赐了太子,不若也赏些给能臣。”
她的目光看向穆望,微微一笑,“今日穆侍中领贺,陛下不赏?”
穆望正在座席上垂眸深思,今日之事,两者相争,得益的要真说有谁,那就是献上血经的元煊。
她是要断太后的后路的,可太史令,她又如何指使得了,便是为了权势,也不会说出妇人专政这事,应当不是她干的。
难不成真只是因为太史令直言劝谏?当着大朝会这么多人,可不是皇帝议事那一群人,大小官员命妇可都听见了,这是把太后一党推上了浪尖。
穆望百思不得其解,冷不丁就听得上头喊道。
“子彰啊,我有心要赏你点什么,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
穆望忙道,“陛下恩德,臣惭愧不敢受。”
这态度和先前元煊推辞倒是一模一样了。
皇帝摆手,“我看着你长大的,平原王说了,你小子是他最看重的孙子,这些个勋贵,若都人人似你这般,大周也不缺真正的能臣了。”
穆望在心底哂笑起来,便是有能臣,没那个背景,谁敢为皇帝所用。
如今叫他顶在前面,不就是因为穆家尚有平原王在。
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计算,河间王这献出家财,光新年里就要封赏一批,被太后盛怒下赏给了元煊不少,好在因着元煊推拒,不曾赏金银,便将奇珍异宝封赏下去,面子也好看。
綦嫔听得要赏珍宝,捂唇一笑,“先前给公主赐婢女,我瞧着不若也给子彰赐一个称心如意的才好,公主礼佛,总有照料不周的地方。”
她有心要压一压顺阳,拿了那么多好处,留给儿子的就少了。
皇帝眉头一皱,方才对綦嫔生出的好感减退了些,綦嫔的父亲是部落酋长,怎么不知皇室威严不容践踏的道理,“他们二人成婚晚,这倒是不急,朕赐你一匹好马,你定然喜欢。”
穆望果然欢喜拜谢。
元煊原以为是什么,居然只是赐侍婢。
别说穆望现在生怕混进来奸细,自府中庖人一事之后他就将身边的仆人都筛查了一遍,清出去不少,就说哪怕穆望真要纳妾,那也只有纳崔松萝……
“我听得崔家有女在洛阳,做得好脂粉与膳食,如今洛阳城中贵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与穆侍中还有段缘分?”
元煊:……
袖下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元煊匪夷所思地看向了綦嫔,就见穆望刚刚跪谢完起身,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又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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