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有这等心思?”
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兰沉被说中了什么,又觉得手上太脏,用鐾刀的皮毛掸了掸,外头已经有一道沉黑身影跨入了门槛,
侯官们个个瞬间从胡床上站起来行礼。
元煊摆摆手,“北面什么情况?”
兰沉将手上的本子交上去,元煊一抬脸,“北面回来的?我接手后还没瞧见过你,倒是有些面善。”
她接了本子,一手打开,扫了一眼,轻哧一声,“河间王也是被肥油塞了脑子了。”
一句话下去,贺从笑起来,“这么说,能定罪状了?”
元煊勾了勾唇,“到腊月里了,没一件叫太后舒心的事儿,咱们找几个人,去接一接这位河间王,叫他务必年前赶回京来。”
她幽幽地笑,“也好过个肥年啊。”
贺从琢磨了一下长公主这话,说得实在有意思,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元煊点了点他,“你们刮油不要紧,有个度就行。”
贺从先是心中一提,听到后头一句话诶了一声,回转心思,看了一眼还愣站着的兰沉,拐到后头暗地踹了人脚后跟。
可怜那河间王,人还没回来,就成了待宰的猪。
————
胡床:折叠椅
第31章 受贿
侯官得了了长公主的叮嘱,思忖着这新掌舵者可实在太懂为官之道,刚上任就要刮人油了。
没一会儿一群侍卫进来,带了点酒饭,说是长公主请明镜府里头的人吃了,给北地回来的人接风。
侯官平日里的油水不多,全看上头要整治哪一个,若是个贪官,油水就足。
长公主走这一趟,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要先榨一榨这河间王了。
河间王可是个巨富,田产和盐铁生意遍布大周,上头人要过肥年,侯官们也能过个丰年。
元煊瞧着人在世外,对他们这点子勾当倒是明明白白。
贺从转头看一圈儿屋里人,苍狼队都是一群狠人,只能办事说话却一般,青鹘跟过城阳王,长公主来了,就不能提起来,只能打压,这去迎河间王得差事,算来算去,不如自己带人去一趟。
兰沉却开了口,“我跟你去,我知道他们走哪条路。”
贺从稀罕极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事儿?嗷!我知道了!”
兰沉脸色一僵,袖下手攥紧了。
“你是看上谁家小女郎,要攒攒聘礼去提亲吧?”贺从一拍巴掌,“好说好说,哥哥我分你点油水。”
侯官们家眷少,又都是鲜卑人,虽然胡汉通婚了好几代,他们骨子里还带着些部落遗风,有相好的也少有正儿八经成亲的,一身光棍,滑不溜手,少些牵挂。
兰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话,一张时下女郎偏爱的秀致白面,却阴惨惨地显出不好招惹的凶相,握了手里的刀,又想到那金尊玉贵的人物在月下练刀的模样。
太阳沉到地下,也不该浸染污泥。
一队人马行走在官道上,黄土漫天。
河间王元瑞很有些不耐,“本来就是回去受审的,还要那么赶路做什么,前头驿站歇脚吧。”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在前头的驿站就停了。
元瑞进了屋子还不足,扫了一眼布置,愈发不满,“这屋子怎么也不是郡王的规制,你们怎么回事。”
驿丞小心逢迎,赔了个笑脸,“不知河间王驾到,难免仓促,咱们这里偏僻,您将就一晚上。”
元瑞一面嫌弃杯子不是好瓷器,一面又嫌没有好酒,转头进屋又叹床铺不是织锦厚被,炭火呛人,更没个温玉暖床。
驿丞只有唯唯,出了院子到了偏处才啐了一口,暗骂什么东西,脑满肠肥的玩意儿,在这等地方都要拿架子。
到了夜里,一行人又叩了驿馆门。
驿丞骂了一句晦气,着人去开了门,刚要叫骂,迎头就是一个鹿符,居然是侯官,登时哑了嗓子。
“诸位夜行辛苦,赶紧进来暖一暖。”
不过十人鱼贯而入,也没多费口舌,贺从确认了河间王在此处落脚,又问了院子,和兰沉对了一眼,等熄了灯就摸了进去。
元瑞睡得也没那么沉,只觉得屋内隐隐有光,眼睛还没睁就要骂人,“狗奴才,大晚上弄什么鬼。”
一道笑声响起,“河间王好睡,扰了您倒是我们的不是,只是来传个令,提醒您明日早些起,赶路要紧。”
元瑞登时就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瞪了眼睛,见着两个陌生面孔,腰间都挂着千牛刀,“你……你们。”
能挂千牛刀的也就两样人,一样是明面上的千牛备,那是皇帝护卫,决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大周的侯官和南边的典签可都是黑夜里头干脏活儿的狠角色,如今北面侯官少见得多了,可南边的典签可是敢半夜屠戮宗室的狠角色。
元瑞打了个激灵,“我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
“哪儿能呐,到脖颈。”贺从依旧嬉笑。
元瑞一口气没上来,抱着被子作势要滚下床,顺手要抽床边上的刀,被一直阴恻恻盯着的兰沉一腿踹下去,彻底滚下了床。
有被子垫底,到底没伤着。
“瞧您吓得,奴才开个玩笑啊。”贺从也迈开腿走上前,也没将人捞起来,俯视着他,“只是上头叫我过来迎一迎您,总得赶回家过年不是?”
他这话说得妙,虽说是长公主教的,上头这词儿也没错,如今的确是长公主管着他们,但河间王听着就以为是太后,再不然就是皇帝了。
兰沉收了腿,也不告罪,贺从在心底啧了一声,就不该带这个木头桩子来。
所幸河间王没心思想着兰沉踹他那一腿,自己个儿拥着被子坐起来,颤巍巍去掏身上的金银挂件。
他也瞧出来这出声儿的人还能说话,一把拉了贺从,“好兄弟,也告我一声,如今太后是怎么个主意,我这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
贺从掂量掂量,笑了一声,作势推拒,被河间王眼疾手快塞进了他的领口,又使劲拍了拍他胸口。
“我去打仗,没什么好东西带着,你也别跟我玩心眼儿,好好说来,我这事儿也是城阳王应下的。”
贺从舒坦了,托了河间王一把,“好说,好说,只是如今可不是城阳王做主了。”
元瑞瞪大了眼睛,心中更加打鼓,“这怎么说?”
他四下看一眼,又忍痛找出直接将虎噬兽纹金带鐍拆给了贺从。
贺从笑了笑,随手塞给了兰沉,继续说,“长公主回来啦,如今后宫文书都得过她的手,什么报给太后,什么不报给太后,都在她一念之下,城阳王因着你吃了挂落,此刻正记恨你,连郑严二人都要夹了尾巴做人,京中皇家寺庙都要关门清账,生怕触了霉头,被查出些偷漏来,您回去可别使错了劲儿。”
元瑞咂舌,“煊太子回来了?”
“不好说,不好说。”贺从忙堵了他的话头,“人如今是皇上唯一亲生的长公主。”
河间王被侯官们架着,挣命一般日夜兼程,赶在腊月二十四进了京。
进京还没喘匀了气,就先嘱咐人去自己的府中拿东西,往长公主府上送年礼去了。
门上人来报,元煊听得了消息,勾了勾唇,起了身更衣,“今日祭灶,他也该上供了。”
“都送了什么?”
“回殿下的话,一驴车的箱子。”
元煊诧异挑眉,“一驴车?又不是来送菘的,一车年礼?”
这做得也太显眼了。
“人从前门只带了个盒子,驴车往后门去的。”
元煊啧了一声,接了那盒子,打开一看,只有一卷华严经。
她怔愣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隔着院墙,也能瞧见城内的百丈浮屠。
“怪道人人都贪,人人都贿赂,偏他能起复两次,每次都能拿到好差事。”
这礼送得可太讲究。
“鹿偈,拿上这盒子,咱们进宫去。”
“殿下,那,驴车上的东西,您不看了?”
“原样摆着,封存好了,等我回来再说。”
头一次贪赃受贿,她竟还有些手足无措。
腊月二十皇帝就封了印,哪怕天阴沉沉地压着皇城,宫里头人人面上都带着笑影儿。
人人都盼着一年从头开始,好像日月一轮就能改换天地。
可头上依旧是那一片天,脚下也依旧是那一片地,风霜雨雪,阴晴圆缺,净看天意。
宣光殿,几个大监正在回禀宫宴事宜,上头人要过节,下头人就要忙翻天。
元煊如今进去大部分时候都不用通报,她进了殿,自己坐了,大监们说起除夕的守岁,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那一驴车的金银珠宝只怕都不足这一夜消耗。
太后听得摆摆手,“每年也就这般,敷衍热闹热闹便罢了。”
几个大监退下,元煊这才起身,不等太后询问,自己先跪在了阶前,“妾来请罪,还请陛下宽宥。”
太后大为稀奇,“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鹿偈将那锦盒奉上,元煊方才继续道,“河间王戴罪归来,未曾进宫,先送了礼来我府上。”
太后低头一看,是一卷华严经,掌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又弄鬼,快起来,我还能为着一卷经书怪罪你?”
“陛下容禀,不只是经书,还有一驴车借着送冬菜的名义停在了公主府后头,妾胆子小,不敢开,还请太后饶一饶我,先前河间王在出征之前只怕也是用此等办法贿赂了城阳王,才叫他连长孙都督的上书都拦了下来,如今我怎能走城阳王的老路,辜负陛下信任。”
元煊一气儿说完,又俯身下去,“且不说他刚刚回京,怎么知晓是我在公主府上,又或者,他不知道,可一回京就能搬出那一驴车的财宝,我日日穿着的不过一身缁衣,房中都没有能绣花的婢女,只一心礼佛,对着那后头的财宝实在心惊,陛下疼惜孙女,且帮我做做主吧。”
太后慢慢肃了脸色,语带嗔意,“这个河间王。”
“你且起来,这事儿偏你实诚!我自然要给你做主。”
元煊起了身,也不等太后反应,继续道,“侯官也从北镇回来了,我正也要禀告您。”
太后点头,见她要呈上奏议,摆摆手,“你就念吧,如今老了,不爱慢慢看那些,你前些年只当个闷葫芦,和驸马又成日里不说话,还不如在我面前多说些。”
元煊早就知道太后这些年日渐惫懒,也正是因为这样,城阳王一党才有机会瞒而不报。
这河间王在镇压北地边乱的时候急功近利,屡次与长孙冀起了冲突,干脆各自带兵,这本也是寻常事,可两军互不配合,一个冒进,一个要筹谋,互相拖起了后腿,致使各自损失了不少人马,伤亡上千,更是接连败退。
元煊将军中查出来的几次失误一一细说了,又说了估摸着的伤亡数,话锋一转,说起了京中调查的情况。
她来的时候就问过了侯官,这河间王自然不止送了她一家,还有去城阳王府和郑严二府的,只是那两府都是光明正大地抬进去的,年末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唯有公主府门庭冷落,送穆望的自然报不到她这里。
贺从还跟她嘀咕了几句,“没承想这河间王也有点心眼,都那样说了,还不忘广撒网,也不瞧瞧现在谁敢捞他。”
元煊一笑置之,进宫的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知道贺从机灵会办事,可河间王又不是只听小话的人,他自有他的处世之道。
连高祖都夸他自幼聪慧,只可惜到了如今,元煊瞧着就只有了小聪明,那点心眼全用在钻营上,打仗却委实不算有本事。
真有本事的宗室,大多也被先帝给杀了。
大周的气运,就跟被折断了一样,生生败了下来。
元煊瞧着这繁华下爬满的硕鼠蛀虫,蝇营狗苟,竟也生不出一点恶心了,甚至还得替这披着的锦衣熏一熏香,别叫旁人闻见那腥臭的气息。
她血肉在污浊里腐败,灵魂却在净土残喘。
“太后叫我查清这件事,我也往前翻了翻,这河间王得了这个讨北大都督,也是贿赂了城阳王一干人等,上下都打点得齐全。”
“这河间王往年在任上是因为残暴贪污才被革职,做刺史时在当地敛财无数,欺压平民,被其豪奴殴打致死的也不少,所管州府百姓怨声载道,畏之更比虎狼,起复后却也没改,您看,这事儿到底要不要再往前查查。”
元煊说完,将奏本一合,看向了上首的太后。
太后皱了眉头,一时没说话。
这事儿牵扯到了郑嘉,且郑嘉在里头拿得不少。
城阳王收受贿赂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她不光知道,底下人自会往她私库里填东西。
郑嘉这人她是舍不得动的,城阳王还需要扛在前面顶着皇帝那群亲信,严伯安也委实是个干臣。
她张了张口,“快除夕了,各府里都在忙着过节,大肆搜查只怕会扰乱民心,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元煊就知道她不想深挖,至少不想查城阳王和郑严二人。
她在心底嗤笑,百姓才不管上头到底是哪一个皇帝,也不管究竟将军能不能打,更不会在意王府里是不是被掀翻,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容身之处。
少几个压着他们的达官显贵,哪怕除夕在闹市斩首,都有人竞相围观,拍手称快。
“孙女觉得,河间王得处置,以安抚长孙都督和北方军心,至于旁的,年节时候,的确不好再深查了,毕竟皇上都封印了。”
太后点点头,“这事儿便也这么定了,撸了他身上的职位,这个河间王也别做了,你去告诉严伯安去。”
“还有,你要我为你做主,我瞧着你日子清苦,那一车东西,且拿用,不必再提。”
元煊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扯了扯笑,陪说了会儿话,出了殿,唇角还勾着笑,眼神已经冷了,金殿堂下,地暖花香,也映不到她眼底。
她一路走出去,见了贺从,“去告诉河间王,他的命我可以保,让他自己献出一半家财抵了兵败和战退的罪,以充军需和抚恤之用,讨了上头年节的喜庆,自然无忧。”
元煊又补充道,“带几个样貌唬人的一道去,别叫他少献了。”
就拿富人的肝肺,填做穷人太平日子的药引。
贺从应了一声,转头有点摸不清楚。
这长公主行事,实在叫人看不明白,说是为国,自己也收了,说是为己,却也是为国了。
还真就是那句,大忠似奸,大伪似真。
——————
注:大监,在北魏时期是女官官名,掌宫内诸事。
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元煊心里是闷着气的,世上没有刀出了鞘不见血的道理。
她如鲠在喉,元家人除却上头那个所谓天子,其他人骨子里是挞伐四方的热血,如今困在这洛阳城里,连伸个手都要问过上头的意见。
壮志难酬,饥饮豺狼血。
等回了公主府,她已经平复了下来,淡淡问了一句,“驴车上都装的什么?”
鹿偈知道这是要让人登记造册入库的意思,转头领着人去了,她没怎么见识过好东西,还得叫窦妪一道。
元煊见鹿偈出去了,把华严经摊开来,洗手焚香来抄经。
今日河间王送礼,倒叫她想起来南边信佛的皇帝叫人抄血经的事儿,这才能投太后的爱。
写着写着,鹿偈进来,一眼瞧见公主在抄经,一时不敢打扰,只上前,却见那上头一片猩红,佛香下隐隐有奇异的锈味。
长公主抄的血经。
她心里咯噔一下,从前从未见元煊这么干,定睛去看,桌上果然放了小炉子,上头一个清净器皿,抄血经要从十指端刺出鲜丹,养以温火,澄去白液,才算取其纯真。
鹿偈呼吸不稳,强自镇静,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她是被公主提到跟前,亲自教了认字的人,从千字文教到华严经,一个字一个字学,每次见着字,都忍不住觉得那是长公主的恩惠。
可这是头一次,她觉得字是那样的刺眼,叫她浑身都在颤。
元煊听到了鹿偈的抽气声,也没抬眼,这东西干得快,她不能浪费。
她今天在太后面前告了那群人一状,虽说也是太后让查的,可城阳王连夫人无故垂泪都记在心里,针对了广阳王这么多年,更何况是早结了梁子,如今又捏着他的一点把柄的公主。
太后白日里自然还偏着她,到了晚上郑嘉一吹枕边风,再将太后心思吹得回转过来,受苦的就是她。
如今她手里头真能动用的只有两个世外之人,一没有兵权二没有人心,一切都刚刚起步,皇帝亲信这边刚刚安抚下去,她不能被太后一党的人填了火坑。
相似小说推荐
-
女尊:妻主说话越稳,捅刀越狠(蒜香竹笋) [穿越重生] 《女尊:妻主说话越稳,捅刀越狠/开局抢绣球,入赘影响她当权臣吗》作者:蒜香竹笋【完结】番茄 2025-06...
-
黄粱城/枭骨录(任欢游) [古装迷情] 《黄粱城/枭骨录》作者:任欢游【完结+番外】番茄 2025-03-26 完结字数:27.6万字古风世情 古言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