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让她帮忙给族中姐妹在县衙安排个差事的话,楼予衡权当没听到。
姑姨问她能不能做主,她回姑姨这个季节没有凉薯。
再问就是“哦这事儿啊”、“姨放心我记下了”、“等县衙哪天缺人我一定考虑”。
短短一下午,聊得楼予衡茶都多喝两壶。
傍晚从客栈回到家,她早早就歇下。
夜半子时。
楼予琼一身麻衣,轻轻撬开楼予深的窗户。左右看看,她高抬右腿往窗户里翻。
这时,屋门拉开。
楼予深走出来,站在门口静静看她半边身子卡在窗框里。
“……”
长夜寂静。
楼予琼从窗框里出来,难得安静地比划一个噤声手势,走到楼予深面前用胳膊锁住她的脖子,快步离开。
一路上,楼予琼轻车熟路,避开夜巡街巷的打更人。
姐妹两人来到河岸。
沿岸晃动的微弱火光,在这夜里,真有几分像鬼火闪烁。
楼予琼带楼予深走向入口。
鬼市入口处,两名高阶灵士抬手拦人。
楼予琼熟练抛过去半两银子,“只买不卖,两人。”
守门灵士拿到钱,什么都没多问,取出两块刻有【买】字的铜牌,和找零的一百文钱一起递给楼予琼。
“里边请。”
两名高阶灵士侧身让路。
她们身后,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河岸摊贩更显诡谲。
楼予琼和楼予深并肩走在河岸小路上,靠过去撞一撞楼予深的肩膀,问:“怎么样?”
楼予深将目光从贩卖私盐的摊位上收回,先问:“这座鬼市有什么规矩?”
“规矩?”楼予琼回忆,先指指楼予深腰间挂的买家铜牌。
“首先不管买还是卖,入市就得交钱。不止这里,基本上鬼市都是这样的规矩。
“买家交的入市钱比较低,这里的入市钱是每人二百文。
“领到【买】字牌,代表在鬼市里只买不卖。
“如果发现买家私下卖货,鬼掌柜的人会出手惩戒,打残还是打死抛河里都不好说,看那人本事。
“如果本事小,就是买家踢上铁板。如果本事大,就是鬼市踢上铁板。
“最后泡在河里的人……是谁也不一定啊~”
楼予琼说到这里,斜睨楼予深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到属于老幺的惊惶表情。
可惜面具阻隔。
借着四周昏暗火光,她只看到楼予深露出的那双眼睛,看她时眼神里带有一种莫名的怜悯同情。
好像在说:年纪轻轻就傻了。
又或者:从小到大就没机灵过。
“咳咳。”
楼予琼握拳掩嘴,干咳两声,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继续讲:
“卖家就不一样,摊位钱要交得多些。这里的摊位钱是五百文,大些的鬼市价更高。
“交摊位钱后,凭【卖】字牌,卖家在鬼市可任意买卖,不受约束。不过她们卖出的东西,要抽取成交价的两成给鬼市,作为补缴的摊位钱。
“卖得越多,分给鬼市的越多。”
这里销得就是来路不干净的东西,谁也别说谁心黑。
楼予深了然,颔首,再问:“鬼市全凭令牌行走,没有令牌误闯会怎样?”
楼予琼答:“宵禁之后还在外行走的,多少有点本事。误闯鬼市的话,祈祷自己修为够高,祈祷鬼掌柜通情达理。再不然,祈祷投胎投个好人家?”
“夜巡的人怎么避开,街巷都有人看守吗?”
“嗯,对。”楼予琼抬手指几个方向,“鬼市开前都会细查巡夜人的行走路线,在每条街道安排人盯着。
“如果巡夜人靠近鬼市,鬼掌柜会立即传令灭火,所有人就近藏匿。等巡夜人过去,燃火继续。”
入市钱和摊位钱总不能是白交的,鬼掌柜会带人尽量提供安全的交易环境。
当然,实在遇到危险,鬼掌柜一般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卖家被捉后最惨,其次是买家。
第062章 我喊的是这位前辈(2)
“反正没出事前按规矩来,一旦出事撒腿就跑。如果别人都在跑,把巡夜的人全部引走,那就原地藏好,等人走远再离开。”
楼予琼经验十足,在楼予深耳边谈:“这是青阳县里最大的鬼市,据传这座鬼市的鬼掌柜是一位中阶灵师,买卖点小东西靠得住。
“鬼市的大小往往是三方互相筛选的结果。
“买家、卖家、庄家,但凡有一方觉得从这座鬼市里获的利配不上自己的能力,迟早会离开。”
如果是宁老那样的交易者,误入这座鬼市只会看看,不会再来下次。
楼予深缓缓点头,对鬼市有了些了解。
“你以前常来这里交易什么?”她问。
楼予琼嗓音压得沙哑,答:“盐。”
“胆子挺大。”
听楼予深这话也不知是夸赞还是别的,楼予琼详讲:
“官府对盐把控得严,即使如今有通商制,有权售盐的商户也要价很高,她们得为官府筹措军需粮草来换取售盐权。
“但越过商户和官府,追其源头,制盐的灶户能拿到的钱却少得可怜,贩私盐维持生计。
“这里很多人从灶户那里收来私盐倒卖,倒过几手的价格仍比外面低。”
盐政收入占国库收入的相当一部分,对于贩私盐的人,朝廷律令给出的惩罚并不轻。
凡贩私盐者,杖责八十,囚五年。携刀刃者罪加一等,未实供者罪加三等,拒捕者斩。
即使如此严惩,重利之下仍有人铤而走险。
利之所在,无所不至。
“难怪。”
想到楼予琼的米面铺子客源杂,穷的富的都离不开粮。楼予琼能从其中知晓哪些人有买私盐的需求,确实能为她转手私盐提供许多便利。
楼予深不再多问,转口聊:“除了盐,还有什么别的?”
“再就是一些拦路抢的,入室盗的。还有的家里犯了事,会卖一些祖上传的。你可以挑一挑,看看能不能捡到宝。
“鬼市里的买卖不留痕迹,码头船来船往,销路很多。赚多少亏多少都看你的眼力劲和口才,还有运气。”
楼予琼说完,见楼予深不说话,问:“想什么呢?”
“想你。”
闻言,楼予琼下意识退开半步。
“我可是你亲姐。”
“……”
楼予深死鱼般的眼神,让楼予琼第一次和她心有灵犀,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她的无语。
“我在想,你是否已经习惯快出快进的暴利,习惯投出的银子能很快翻番地流回来。”
所以才会在邻县看到那个小布庄后,起了直接去寸澜郡开布庄的心思。
楼予琼本想反驳,但低头思索会儿又沉默。
“小时候,娘常说,干我们这行的要耐心。”楼予深和她闲谈,“其实哪一行都是。”
“可行商坐贾,本就是赌。机会只在刹那,没有时间容人磨蹭。”楼予琼认真回她,“经商有成本,不想着快些赚,那就只能亏。”
楼予深再次点头,“小时候,娘也常夸你行事果敢。”
从小,楼予琼就是个想到便会去做的人,做得风风火火。
“我只是偶有所感,与你随口一谈。觉得有用的你便听,觉得无用的你不必管。世事瞬息万变,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楼予深说完,楼予琼敛眸回想她说的话。
末了,笑道:“行,我记下了!”
姐妹两人继续往前走。
沿着河流,河岸摆摊的卖家不少。
不同于早市晚市的热闹喧嚷,鬼市没有半点叫卖声,买家问货时都得将声音压低。
看了一路,实在没什么可买的。
楼予深正要和楼予琼打道回府时,她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不轻的——
“前辈?!”
楼予琼回头,只见她们身后那三人笼在斗篷里,她也认不出谁是谁。
“喊我吗?”
楼予琼自信得让楼予深陌生,面具下的唇瓣邪魅一勾,操着一口粗哑嗓音继续:“不是我说,小姑娘,你瞧大家在鬼市都打扮成这样,就不必认人了吧?”
“……呃。”
对面的骆欢年仔细辨认身量和气度,略显局促,朝楼予深那边抬手示意:“抱歉,我喊的是这位前辈。”
这人的背影真的太像那位前辈了。
旁边那个确实也差不多高,但差点意思。
那位前辈没这么多话。
“你是?”楼予深打量她。
骆欢年想来想去,眼前一亮,提醒:“五两银子,前辈还记得吗?五两银子一次。”
霎时间,楼予深脑中电光擦石火。
但现在五两银子已经不值得她将毁掉的身份再用一遍。
她正要开口抛给对方一句认错人了,这时,管理鬼市的护卫上前,警告:“买家严禁私下交易。”
楼予琼还没来得及说话,骆欢年先开口:“瞎了你的眼,看见我们有谁拿货了吗?”
这语气,楼予深自动归为训斥。
骆欢年将她腰间铜牌摘下,抛到护卫手里,“退下!”
护卫将铜牌翻转一看,立马老实,双手奉还铜牌,真的退下了。
楼予琼贴近楼予深,声音细若蚊蝇:“庄家。”
楼予深原本要说的认错人了,这会儿换成:“找我什么事?”
“?”楼予琼转头看向她,呆若木鸡。
不是??
没认错啊?
反观骆欢年,和她身边两名斗篷人很是激动,答:“远远瞧见前辈,觉得身形眼熟,便想来看看是不是。”
“还有吗?”
若不是有事,暴露庄家身份增添筹码,只为在鬼市这种地方和她打个招呼?
骆欢年抬手挠头,小心询问:“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楼予深转向楼予琼,交代:“等我会儿。”
“成。”
楼予琼刚应完,旁边的骆欢年一时欣喜,刚抬起左手又连忙改为右手,道:“前辈这边请。”
她动作变得很快,旁边并没有几个人留意。
楼予深也只是多看她一眼,随后跟着她引路的方向走。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芦苇丛。
见附近无人,楼予深开口问:“找我什么事?”
“我家中有几位长辈……不知以前辈的境界,能指点多高修为的人?”骆欢年问得谨慎。
“灵宗吗?”
“不不、没有那么高。”
楼予深轻飘飘灵宗二字,压得骆欢年冷汗直冒。
她答:“只是灵师修为。”
“姑娘机敏,应该能猜到,先前我只是急缺银钱,现在并不缺。”
第063章 熟悉的样子(1)
“自然,以前辈本事,不会缺那五两银子。能在前辈急缺银两时遇见前辈,让前辈指点一二,是晚辈们的荣幸。”
骆欢年一通好话先将人捧高,再保证:“家中几位长辈不比前辈,在修炼上要迟钝许多。若能得前辈点拨,愿以一次八十两之价请前辈开口。”
“你们家和青阳县的县令县丞县尉,都是什么关系?”
“这……”
听楼予深上来就问这些,骆欢年拿捏不准,只能如实回答她:“晚辈家中几代行商,虽祖居青阳县,在此发家,但常往县外跑动,和县衙里的大人们不远不近。”
要说关系,不外乎是上门送礼打点的关系。
县令当家,自然往县令府上送得多些。
说起来,县里换了新县尉。等旁人一窝蜂地挤够了,从新县尉眼前散了,她们多少也要精心备份贺礼,送过去混个脸熟。
以后万一有需要的地方,求人办事才好开口。
“没有一个沾亲带故,你们还能在青阳县拉起鬼市旗号,家底了得。”
意味不明的一番话,充满审视。
骆欢年匆忙向她解释:“先祖发家时是有人庇护的,但前辈也知道,官员要听上面调动。乡土难离,我们一大家子人总不能追着人家四处搬家。
“想来想去,家业已经不小,靠人庇护不如自己苦修。
“如今生意做得广,我们不拘在青阳县里。加上青阳县的大人们都是长者,阅历丰富心胸宽广,也没有什么刁难我们这些草民的意思。”
楼予深的耳朵自动将她这番话简化一下,便是:
发家早,在县外有人脉。加上青阳县的县令和县丞年纪都大了,不想多生事端。如果不出大事,不至于和地头蛇正面较劲。
“原来如此。”
楼予深目光扫向骆欢年,问她:“既然这样,抛开报酬,我们谈谈别的交易方式如何?”
骆欢年略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拢,带动那侧斗篷颤动。
“前辈请讲。”
“你也知晓,我前段时间途经此地很是落魄。当时有店家店大欺客,背靠你们县丞。”
“前辈的意思是?”
“我不便出面与她们计较,又不想让她们太好过。不如就由你们去替我略施惩戒,如何?”
骆欢年略有迟疑,轻声问:“前辈信任,着实令晚辈受宠若惊……但县丞毕竟是朝廷官员,在县衙掌权。我们祖居青阳县,一介商贾如何与官斗?”
“她是官,她族亲不是。我只是让你们略施惩戒,十天半月地给她们找点事,没让你们去杀人。”
楼予深反问她:“我相信,你们县令应该会提醒县丞,朝廷忌讳官商勾结。县丞未必方便替她族亲出面,不是吗?”
骆欢年心中权衡,逐个回忆县丞手中的人脉。
最后,先应下:“能替前辈出口恶气,是晚辈们的荣幸。”
“既如此,我便为你家中长辈瞧瞧。”
在青阳县里,和县丞作对,注定要偏向县令那边站。偏向县令,也就是站到她们大姐旁边。
让她看看,没了钱,县丞还拿什么往郡守府送。
“能得前辈指点,家中长辈晋升有望。”骆欢年心中松一口气,再问,“不知前辈何时得空?”
“给我一个地方,明日申时初刻让人在那儿等着。”
骆欢年连忙应下:“是。”
楼予琼等得无趣,再折根草打结。
楼予深和骆欢年谈完回来时,她脚边全是散落的野草。
“走吧。”
回来拍拍楼予琼的后肩,楼予深越过她往鬼市外走。
楼予琼连忙抬腿跟上。
离开鬼市后,走远些,她才问:“你以前和刚才那个鬼市庄家打过交道?”
“做过交易。”
“这次呢,她们找你干什么?”
楼予深答:“一点小事,动动嘴皮子的功夫,换取一把好刀架在县丞脖子上,让大姐可以腾出空来安心修炼。”
“你让鬼市的人去对付县丞?”
楼予琼对所有鬼市都称不上信任,问:“会不会给老大招到新的麻烦?”
“不会,我根本没有提及大姐。”
楼予深扬唇轻笑,“大姐站在暗处看戏就好。”
作壁上观,最是惬意。
“你知道鬼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吧?”楼予琼再问。
“什么规矩?”
“鬼市里,谁也不知道谁是谁,谁的话都靠不住,最好银货两讫。口头承诺的交易都是不做数的,别人空口给你的保证都不要听。”
楼予琼都不忍心打破她们幺妹对人心和诚信的最后一丝信任。
“你让她们去和县丞作对,不管你这边出什么价,对面多半要吃了逃账。”
却听楼予深问:“如果我知道她是谁呢?”
“?!”
这下换成楼予琼的脑子被打破,“不是?她们把身份抖给你了?”
脑子被撅了,这么做生意?
“不是,她没有主动暴露,但她的修为和习惯暴露了。”
楼予深问她:“青阳县骆家,你熟吗?”
“能不熟吗,老地头蛇之一了。”楼予琼提醒她,“你忘了?娘还去她们家里做过活。那段时间娘是不是心情一好就给我们三个发点小用钱,家里每天加菜?”
话都说到这儿,楼予琼问:“你别告诉我那就是……?”
说着,她回头指一指鬼市的方向。
楼予深点头,“就是。”
当日斗草馆外那一群富家小姐,旁的她不知,为首那个左利手的被人称呼为‘骆姐’是没错的。
“你记得把嘴闭紧,别让她们察觉。”
楼予琼直呼:“好家伙!”
她这些年在这座鬼市交易这么多次,今天头一次带她们老三过来,就直接把庄家的底给揭了?
“是她主动寻上来和我交易,报酬由不得她不给。”
楼予琼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再问她:“那你今日谈妥了吗?若是后面还要去和她们打交道,就让宁前辈跟在你身边吧。”
“用不着。”
连灵宗都没有,她还不放在眼里。
“说起来,宁前辈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进鬼市为什么还那么拘谨?”
这座鬼市幕后的鬼掌柜只是灵师。
“我拘谨吗?”楼予琼垂眸想想,随后承认,“确实有点。我初来这座鬼市时,老大没有现在的修为和身份,我自己修为也不高,你就更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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