诰命夫郎有独属于他们的品阶服饰,与朝臣官服对应。
同时,他们也享有国库拨的俸禄。
地方官员无权直接处置身有诰命的男子,即使他们犯罪也必须先送返京师,由皇帝剥夺其封号再行审讯。
诰命加身,即意味着在人前地位尊贵,不容侵犯!
祁砚踩在云端一般,觉得眼前一切如梦似幻。
手中狼首直刀的沉重分量,刀柄缠绳的粗粝握感,时刻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他望向楼予深,后者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
非得形容她此刻目光,那大概是——
与有荣焉!
她眼中灼热不加掩饰的骄傲,让祁砚一步登高之后杂乱无章的心绪重回安宁。
受过低品阶官员的礼,祁砚看向面色难堪的齐裕。
“若是瑞王缺人切磋,随时恭候。”
笑着说完,祁砚走回席位,将刀送回刀鞘。
其实他和齐裕之间早已定下胜负。
能拔出楼予深腰间的刀,他就已经赢了。
皇帝看向齐裕,朝旁抬手,“瑞王回席吧。”
见皇帝将目光投过来,围场的管事官员立刻会意,抬手拍掌示意歌舞继续。
舞剑伶人退场,换上一批吹奏长笛的乐伶。
齐裕回到元丰使臣席位上,见他失魂,元丰其余男臣不敢多言。
宴会正在进行,旁边的老贤王也不便多说他什么。只能举杯敬太始皇帝,以一句年少意气,带过齐裕今晚的莽撞失态。
篝火长燃不尽,晚宴持续许久。
久到皇帝道一句“乏了”,率先离席回帐,将剩余待客事宜交给礼部尚书主持。
没多久,见宴上氛围实在古怪,玩乐兴致不高。
俞青仪砍去后面的舞乐戏法,提前结束今日的篝火晚宴。
楼予深揽着祁砚的肩膀,见他回帐一路都在沉思。
“在想什么?”
掀帘进帐后,楼予深打趣他,“别家夫郎荣封诰命都欢天喜地,夫郎怎么拉着一张俏脸?活像个小冬瓜。”
祁砚斜瞄她,“数你长了张嘴。”
这话说得还不如油嘴滑舌两句呢。
楼予深闷声一笑,“与我说说,可是有什么烦忧?”
祁砚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迷惘。
“从前我的一切都来自母亲,我的所有努力都站在母亲肩膀上。入京后,我受到的一切尊敬又来自于你。
“我只是……只是觉得、抛开母亲给的钱财,抛开父亲给的助力,抛开你给的楼府主父地位。时至今日,我好像才仅凭一己之力得到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道:“这样说也不全是。如果没有你,楚家姐夫不会与我交好,不会将他的武术教给我。如果没有你陪我练习武术,我今日也胜不了。
“甚至、没有你,我根本接触不到宫宴。”祁砚越说越觉得挫败。
楼予深越听越觉得可爱。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如何来的京师,如何开始做的官?”
她是因姬以擎想夺祁氏才被举荐来京师做官,是因祁氏才踏上这条仕途。
“我自打出生,便享受母亲哺养,父亲照顾。两个姐姐处处让着我,保护我。”揽着祁砚的肩,她安抚,“每个人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借力成长,无一例外。”
不借力的,早就将命还给天母了。
“不必囿于你如何走到今天,你说你借了我的力,可我何尝不是借你的力才走过从前坎坷?能记清是什么将你堆至今日高位,切勿忘本,如此便足够。”
楼予深开导他:“与人打交道便是互相依靠,互相借力。你觉得祁氏厚财成就了你,可如今,你的存在,何尝不是对整个祁氏的庇护?
“它捧起你,你庇护它,不必执拗于谁依靠谁。”
从来都是互相的。
“再说楚家姐夫,楚天歌去往西北边境后,一直往楚府走动的是你,照顾楚家父子的也是你。我一个女人,再怎么照顾,又能与好友家中男眷如何亲近?左不过在他们遇事时才出面相助。
“是你待他们费了心思,楚家姐夫才愿意回报你。
“与其说是我让你们相识交好,何不说,是你维系了楼府与楚府的关系,让我与楚天歌都安心也省心?”
“你这么一说……”祁砚食指轻敲下巴,“有时让脑子追着你的话跑也挺好的。”
这样可以很轻松地想通,不用钻牛角尖。
“夫郎向来聪慧,如果我说的话完全没有道理,你的脑子是不会追着我的话跑的。”
“嗯哼~”
祁砚哼唧一声,算是承下她的夸赞。
随后他再道:“如果没有你,我这一身武艺还没有在圣上面前显露用处的时候呢。”
楼予深冷不丁挨他一记软刀子,熟练装聋。
“天色已晚,该歇下了。”
斗酒、赛马、竞射等等,供人消遣的方式很多。
叠山围场比起一座城池只大不小,围场内不仅有散养兽类的密林山谷,更有宽阔马场和可供赏景的亭台楼阁。
登高俯瞰壮阔河山,看少年策马奔腾,别有一番滋味。
今日得闲,楼予深褪下官袍,换一身样式简单的银灰色长袍,外面随意披一件灰色狼裘,陪祁砚登高观景。
两人登上看台时,亭内一众少女少男搁笔起身。
“楼将军,楼夫郎。”
在相仿的年纪,楼予深和祁砚身上已经有她们母父一般的品阶,让她们不得不恭敬行礼。
“起吧。”
楼予深见此处人多,本打算带祁砚换个安静地方。
目光从亭中女子脸上扫过,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楼予深暂时停下。
“周门吏骑射不错,怎不下去赛马?”楼予深踱步至周旭阳身旁,看清她画作旁边题的诗文,笑道,“原来周门吏的文采不弱于马术。”
年纪轻轻,竟生出这么多郁郁不得志之感。
“楼将军谬赞。”周旭阳诚惶诚恐。
两年前,楼予深入京任职,经过光礼门,她是京中第一个与其打交道的官员。
那时她们两人的品阶差距不大。
短短两年,楼予深的品阶一再跃升,如今品阶比她从四品城门领的母亲还要高。她们周家原先又是追随四皇女襄南王的,襄南王一朝倒台,她们面对大人物怎能不惧?
自从姬以铭移星余孽的身份被揭穿,她们周家上下简直是缩头夹尾做人。
“下官的马术比起场上诸位将军差得太远,不敢在诸位将军面前卖弄。此处冬景如画,想着绘一幅带回去装裱,不枉此行过来一趟。”
周旭阳答话时是肉眼可见的拘谨。
楼予深将目光从她的画上移开,再道:“储和殿下邀年轻官员晚些时候行鼎棋,周门吏上次与我配合不错,不如这次与我再组一队?”
新贵权臣突如其来的伸手,让周旭阳惊愕忐忑。
她们周家似乎从未与这位楼大人结仇,楼予深此人,也不像那种闲着没事干、跑来落井下石的人……
此时伸手,若不为愚弄,是要拉她们一把?
难道有什么用得着她们周家的地方?
“多谢将军相邀,下官一定到。”周旭阳一口应下。
楼予深低头看她的画,微抬手,似是想拿什么。
周旭阳见状,忙将笔洗净之后递给她。
楼予深蘸一抹绿,在她画纸上勾几片新叶。
由寒入暖。
冬木逢春。
“平日风景画得少。”楼予深及时停笔,将笔还她,“但愿没有毁掉周门吏的画作。”
周旭阳忙道:“将军添笔,是下官的荣幸。”
别说添几片绿叶,楼予深就算在她画上添几只乌龟,那也是瞧得起她们周家。
“一会儿别误了时辰。”
“是!”
见楼予深朝他伸手,旁边,祁砚伸手搭上,握紧她的手。
两人在亭内少女少男的恭送中踏上台阶,往山顶去。
台阶上湿淋淋满是融化的雪水。
泥与叶混杂,雪水半融,楼予深开口提醒:“小心路滑。”
“嗯。”
祁砚注意脚下。
两人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正欲找个地方坐下,发现山顶已经有人占地。
巨石上盘腿打坐的少女睁眼看向来人,目光犀利。
待看清两人是谁,少女起身。
“楼将军,楼夫郎。”
“小魏别将。”
楼予深看向魏承捷,笑道:“看样子是我们打搅小魏别将修炼了?”
姬以铭一党那些官员,在她倒台后,全然不受影响甚至越过越好的,只有魏家。
皇帝体恤兵马大元帅丧女,体恤年迈的魏阁老白发人送黑发人,体恤魏家世代为太始尽忠。没有魏承光这个碍眼的存在,魏家是绝对的忠皇一党。
恰那时,年仅十六的魏承捷突破至灵师一阶。
皇帝破例加以恩宠,赐下正七品别将一职,让尚未加簪的魏承捷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官员。
“不是我的山,谈不上打搅。”
魏承捷少年老成,面色平静,“只是瞧此处风大严寒,才上来躲个清静。”
“巧了,半山腰上人挤人,我们也是上来寻个清静。”
楼予深找到一块石头,解下她身上的灰色狼裘,铺在石头上当作坐垫。
和祁砚一起坐下,见祁砚从袖中取出一包缠好的糕点,楼予深顺口邀请:“小魏别将一起吃点?”
原本并不指望魏承捷加入,不料想,一向独来独往的魏承捷扛着石头过来,坐在两人对面。
“多谢。”
楼予深挑眉,这小孩挺不客气。
祁砚解开绑绳,拆开油纸包,将包酥饼的纸包递向两人。
魏承捷拿一块酥饼咬一口,重点并不在吃,而是问:“楼将军前些年修炼时会受身体影响吗?”
“怎么说?”
魏承捷简单描述:“身体尚未成长健全,修炼起来有些力不从心,觉得稚嫩的筋骨承载不起太多灵力。”
楼予深摇头,问她:“你是不是生了心障?”
这下轮到魏承捷问她:“怎么说?”
“魏家将门,代代从武,魁伟健壮。”楼予深仔细打量魏承捷,“许多女子加簪后也未必有你这般筋骨,身体对你而言不会是桎梏,反而是极强的助益。”
躯体强度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灵力的吸纳,但她觉得魏承捷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你的身体已经足够强壮,为何有此一问?”楼予深问她。
魏承捷沉默会儿,答:“总觉得修炼有些费力,尤其是迈入灵师境界之后。但曾祖母和母亲都未曾在这个年纪迈入灵师境界,我不知该问谁。”
想来想去,放眼太始,好像只有楼予深能为她解惑。
楼予深听完,敛眸思索会儿,“若不是心境出了问题,还是请魏阁老出面,向圣上请几位医术高超的御医,让她们为你仔细诊一诊。”
“将军的意思是,我的身体出了其余问题?”
“毕竟你与移星余孽相处太多年。”楼予深直言,“你的修炼天赋太高,又深得魏阁老喜爱。你的存在,有些阻碍移星余孽继承魏家。”
魏承捷沉默良久,慢慢吃着手里的馅饼。
分明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却让人下意识生出几分怜悯。
楼予深应她一声“嗯”,等待她的下文。
“移星部族启动换魂秘术那年,我才一岁。我的哺师常与我说,我那时看见魏承光就哭,好像很怕她的样子,她也不敢靠近我。
“后来我长大些,自己能记事之后,父亲常玩笑说我性子太闷,比姐姐更像姐姐,姐姐从小就怕我。我不知魏承光到底因何怕我,于是常跟在她身后,想和她一起玩闹。”
即使不赞成魏承光将整个魏家带进皇女之争,即使觉得姬以铭能力平平。
魏承捷拍拍手上的酥饼屑,十七岁的少年,语气平淡到像是讲述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我从小就疑惑,为何会有姐姐害怕自己的胞妹,当真因为我性子古怪?”魏承捷看向楼予深,问她,“将军与我性子相似,你姐姐会怕你吗?”
楼予深的性子也很古怪,即使她装得再如何正常。
魏承捷很笃定这一点。
“恐惧来源于自身安全受到威胁。”
楼予深反问:“如果她们确信我不会伤害她们,那她们为什么怕我?即使我的性子再如何古怪。”
魏承捷被她问得沉默。
所以,魏承光是将她视作了威胁。
从记事起,她一直努力靠近魏承光,想要像母亲父亲期待的那样,姐妹帮扶,传承魏家荣耀。
而在对方眼里,她只是一个阻碍。
“你姐姐会打你屁股吗?”魏承捷闲聊。
“不会。”
“为何?”
她瞧,不管谁家,不管多高门户,姐姐气急时都会逮住妹妹,按在腿上一顿好打。
“因为我从小就是个老实的乖孩子,调皮的是她们。”
楼予深脸不红心不跳一番话,说得令祁砚侧目,看她时眼里好像写着:你真好意思说?
如果说楼予衡和楼予琼是染缸里长大的孩子。
那楼予深就是那个染缸。
“姐姐打妹妹,还需要调皮作理由?”魏承捷一直以为逮住就能打。
楼予深答:“她们敢打,我就敢哭。坐在家门口,等娘回来哭上一两个时辰。我哭多久,她们就挨多久的打。”
祁砚从她话里听出了楼予衡和楼予琼的童年。
难怪她两个姐姐议事时都以她为主,这是从小就被她坑害长大的血泪教训啊。
跟着楼予深选路不一定错,但和她逆着干,八成很惨。
楼予深吃着馅饼,和魏承捷闲谈:“她们两个只有在我两三岁大,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干过从我嘴里抢饼吃的事,那天我就坐在家门口……”
话没说完,眼前残影闪过。
冷不丁被人从嘴里夺食,楼予深的手还在嘴边,还保持着刚才拿饼的动作。
别说当事人楼予深,旁边的祁砚都被魏承捷这一伸手给打懵了。
这才是真正的——措手不及。
魏承捷手里拿着楼予深的半块饼,脸上表情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
楼予深愣是从这淡淡的目光里品出两分挑衅。
“楼将军那天就坐在家门口哭?”
“看来小魏别将是需要我满足一些需求。”
祁砚还懵着时,只见楼予深伸手揪住魏承捷的衣领,直接将少女一把拎过来按在她腿上。
“啪!”
楼予深一巴掌打在魏承捷屁股上。
祁砚傻了。
魏承捷爽了。
“魏阁老和魏元帅应该教过你——”
“啪!”
“不要抢朝臣嘴里的饼。”
“啪!”
自从认识楼予深,祁砚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这些外界盛传的天纵奇才,国之将来,私底下的癖好千奇百怪。
亲眼看完楼予深怎么打的,看完魏承捷怎么一声不吭揉着屁股下山的,祁砚彻底相信:天骄有天骄的交友方式。
傍晚时候。
储和姬以廷邀围场内年轻人一起行鼎棋,周旭阳早早到场等候楼予深,在楼予深出现后迎上去。
原本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年轻人,看见周旭阳站到楼予深身后,脸上的笑瞬间僵硬。
此时的姬以廷正在和姬以擎畅聊元丰瑞王那夜篝火晚宴上的争妇之举。
看见姬以擎脸色漆黑,她心情一片大好。
察觉四周氛围有异,她环顾一圈,正好瞧见魏承捷走到楼予深身边站定。
姬以擎远远瞧见,笑道:“听说小魏别将谁都不爱搭理,皇姐多次相邀,遭拒数次,没想到小魏别将是会主动与人结交的。”
这会儿轮到姬以廷沉下脸色。
魏承光已死,整个魏家将来都会交到魏承捷手里。
魏家中立,魏承捷上有其母兵马大元帅,再上,还有其曾祖母,灵帝阁的镇国灵帝。
姬以铭死后,想都知道宫外会有多少已封王的皇女想与魏承捷交好。姬以廷身为皇储,住在宫内,能与魏承捷打交道的机会本就不多,很难不急。
趁这次冬狩,想邀人一起消遣,被魏承捷以修炼为由推辞数次。
这会儿,人居然就这么站到楼予深旁边去了?
要知道,楼予深虽然也是个中立之臣,但她和楼予深早就结过梁子!
姬以廷心中阴云密布。
见姬以擎笑得碍眼,她提醒:“遭拒有什么,九皇妹难道没遭人拒过吗?”
那日,姬以擎众目睽睽之下去邀楼予深一同布围行猎,遭楼予深拒绝,难道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我对小魏别将可没什么提拔之恩。”姬以廷拉长语调,“九皇妹,楼将军当日得你举荐才能入京为官。如今人家爬到高处,一脚将梯子蹬开……”
两人话里夹枪带棍,有来有回,都想借对方这把刀去磨一磨楼予深的锐气,自己坐收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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