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男生小说女生小说纯爱耽美

当前位置:趣书网 > 女生小说 > 全文免费阅读

黄粱城/枭骨录(任欢游)


“妇人之仁。”
李舒来扭过脸,看着扎在自己肩头上的刀刃,轻笑出声。
“下不去手?”
隐娘抬头看他,眼中有泪滚落:“秋生问你红菱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你是怎样做到看着她去送死,仍无动于衷的?
“起码我做不到,即使我知道你杀了我阿爷,可我仍旧没有办法将这匕首插入你咽喉。
“你说我妇人之仁,那你呢?”
李舒来眉心紧皱,隐娘步步逼问:“即使中箭,以你的身手想要离开怕也不难。
“即使现在,你想杀我也是轻而易举,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动手?
“红菱顶罪那日,只要你上前挖下她的血肉便可离开,又为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红菱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隐娘跪在地上,抽噎让她的手变得极不稳定,匕首反复在李舒来肩头上磨出伤痕,可她脑中想的却是自己被那对母子欺辱时,李舒来的仗义相救。
她想的是自己在怪庙冻到无知无觉,李舒来将衣衫被褥盖在她身上时的淡淡神色。
他们一行相处多日,李舒来对老弱妇孺皆有照顾,所以哪怕知道是他杀了阿爷,隐娘仍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阿爷?为什么……”
对李舒来,她有太多不解。
“为什么……”
李舒来被隐娘问得有几分恍惚。
是啊,即便是他身受重伤,现在也可以轻易捏断隐娘的脖子。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听见金瞎子死时,他悲悔到有一瞬心慌?
为什么听见秋生的声音时,他有一瞬卸了全身力气,再提不起劲气?
李舒来垂眸……
为什么红菱死后,他日夜难眠,噩梦不断?
李舒来抬起头,看着隐娘痛哭模样,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隐娘勾着手指一脸不屑同秋生说,“路老将军一生杀敌无数,路家满门为大昭肝脑涂地,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当真可笑。”
可笑,真真可笑。
就与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伦不类事,一样可笑。
思及此,李舒来忍不住讥笑出声。
“为什么……”
他轻轻拨开隐娘的手,放下曲起的腿,选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坐在地上。
李舒来道:“哪里来得为什么,天道不公,好人不长命罢了。
“若天道公允,就该在满朝文武背弃忠良、践踏忠义时全部被天雷劈死,何来为什么?
“若事事都要有个答案,那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路家满门忠烈,护大昭疆土百年,三代战死十一人,却落得个国破忠臣死的下场?
“为什么路家满门没有死在外敌之手,却被同袍利刃相向?
“为什么路氏祠堂供奉的,用路家无数忠烈换来的十一道丹书铁券,抵不过稚童皇帝的朱笔一勾?
“为什么?那金銮殿下皇榜之上,不是写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吗?
“为什么路家军只是不愿用抵御外敌的刀剑对向同袍,就要被小皇帝拉出来立威,十日一个,直至路家满门斩杀殆尽,男女不留?
“为什么?”
李舒来越说越是激愤,心口的箭伤因挣动而涌出更多鲜血……
“为什么?”
他手指苍天,声音激越:“为什么他要将军马革裹尸,又惧将军功高盖主?
“为什么他既赞路家满门忠烈,又屠路家满门?
“为什么?”
李舒来猛地将手掌拍向地面:“为什么路家的功德碑尚在,路氏血脉却已断绝?
“为什么兔死狗烹前,还要被榨尽骨髓?”
“为什么路家满门被屠,祠堂里供着的带血战甲,也要被辱被毁?
“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路家护边疆百年战功赫赫,天下百姓却无一人敢帮我路家喊一声冤枉?”
“为什么?”
李舒来笑得咳出了血:“为什么他们屠我路家满门,将我阿爹与兄长的尸首挂在城上,我阿爹和兄长都不曾反抗?
“为什么路家男儿,人生里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忠’是‘忠君爱民’的‘忠’?
李舒来眼前浮现出父兄被挂在城墙上,尸首被风干、血肉被秃鹫啄食的模样。
他闭上眼,肃色道:“为什么,为什么大昭十三关,每一处都埋着我路家儿郎的尸骨,却仍被史书盖上叛国贼子之名?”
他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无人回答他。
李舒来伸手按住怀中,里面有一道黑褐色雕着火焰纹的令牌。
摸到路家军令牌,他方觉得心中稍安。
这小令牌是父亲给他的,每一个路家血脉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令牌。
犹记得父亲递给他的时候,兄长揽着他的肩,眉目带笑。
兄长说幺弟大了,不日便能驰骋沙场。
他从家中偷跑去军营,军中男儿教他唱,视死忽如归。
娘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臣事君以忠。
父亲生辰,他为父献武,父亲大笑说忠孝一体,忠君护国便是尽孝……
李舒来紧闭双眼,情绪渐渐平缓。
红菱死时,他在想,他恨北昭每一寸土地,恨北昭皇室,恨活在北昭,受路家百年庇护,却不敢为路家说一句话一个字的每一个百姓!
可历经许多,现在的他会想小皇帝刚愎自用昏聩无能,若要大昭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庆王就绝不能败。
若他想为路家平冤昭雪,庆王不能败。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红菱可死,我亦可死。”
他有他的使命,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他亦不怕……
李舒来的手缓缓自膝上滑落,隐娘跌坐在一旁,被对方的连番质问震得神魂俱惊。
她没有想到李舒来不仅是南昭斥候,还是路家血脉。
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二人只听当啷一声,匕首滑落。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碎雪落在眼睫上,模糊了隐娘的视线。
知晓李舒来的身份后,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无论是红菱还是金瞎子,又亦或是毛陈江的死,对李舒来而言,都并非无关紧要。
若李舒来真觉问心无愧,就不会生生受她一刀,受下秋生那一箭……
他就如秋生射出的那支开弓箭,哪怕知晓最终走向是自毁灭亡,仍无法回头。
看着漫天飘雪,隐娘突然想起楼中一个姑娘时常哼唱的一首小调儿……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第129章 梦醒人散
碎雪落在锋锐的刀刃上,隐娘看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李舒来,终是绝望般跌坐在地。
今日之前,她恨李舒来杀了阿爷,也恨对方亲手点了盏引路灯送红菱走上了黄泉路。
可此时此刻,她恨那些个窃弄威权、不顾百姓存亡尸位素餐的东西,也恨这凉薄世道,却独独无力去恨李舒来。
他与她……
都是可怜人罢了。
隐娘呆呆坐在地上,刺骨寒意蔓延脊背,她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秋生将金瞎子的尸首抬上木车,安顿好后走到二人面前。
他站在李舒来面前许久,目光盯着掉落的匕首许久,却未有动作。
李舒来睁开眼,二人对视,秋生狼狈逃离了他的视线。
秋生年岁只比小蓁大上一点,他生性纯良,生活简单,未曾有过那些惨痛经历,所以他不知也不懂,背负那样厚重深沉的血仇,是什么感受。
那一箭,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豆大的泪砸落在地上,秋生垂着头如隐娘一样迷惘。
良久,李舒来道:“是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而是红菱。”
少年音色含糊,而他此后一生,怕都要吐字不清。
可秋生不在意,他推着金瞎子的尸首缓步离去。
木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趟清晰可见的车辙,须臾之后大雪纷落,不多会时便将车辙掩盖,洁白如新。
隐娘看着消失的痕迹,垂下眼眸。
荷包里的药方她抄写下了,那是阿爷最后的念想。
李舒来抵着树根而坐,胸膛的气息愈发微弱。
重伤、寒冬。
无人知晓李舒来是否能熬过这一场,也无人在意。
隐娘站起身,想了许久,将阿爷的荷包重新放在李舒来怀中。
“我一个青楼女子,不知家国大事,可我不愿见两军交战生灵涂炭。
“这方子既已现世,就不该被一方独占。”
无论李舒来今日生死,她都会将这方子送出,其余的再不是她一人能管得了的。
说完,隐娘转身离去,再未曾看李舒来一眼。
她要回家处理阿爷后事,金瞎子那儿有秋生必会处理妥当,小蓁她也已拜托范满桌寻找,而她,处理过阿爷后事,会再回来。
隐娘掸了掸身上风雪,眨着眼往城外走去。
只是前面几步还有几分犹疑,越往后,越是坚定。
城门刚开,大道之上人马颇多,隐娘寻一牛车,坐车离去。
她未曾瞧见,身后树下大雪堆积,生生拢出个红色的“雪人”来。
不知谁家马车偶然路过,轧过雪下石子,带出咕咚一阵巨响。这震天一声,竟是震得那险些冻成冰的“雪人”猛然清醒。
大雪下了半宿,人间一片白茫茫。
隐娘坐在牛车之上,不知身后发生的一切,她只是僵着脖颈不愿回头。
谁也未料到一次寻常进城,竟会遇见那么多人,发生那么多故事。
隐娘伸出手,看着大雪落在掌心,又看着它融化成一点潮湿。
就如这城中一段时光,似大梦一场。
而如今,梦醒、人散,只余半点微凉……
【正文完】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后面会有几个小番外,小蓁、秋生的、还有隐娘的,要填一些坑,填完就正本完结啦。

天色漆黑一团,苦巷子里几乎没有能点得起灯笼的人家,因此显得很是灰暗。
裹着头脸的女人应当是久病的关系,整个人显得十分孱弱。
她拉不起男人的尸首,小蓁只能分外用力。
二人将人拉到院子中,女人一遍遍朝小蓁说多谢。
“麻烦你了姑娘……”
女人声音哽咽,小蓁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对方每一次抽噎,每一个颤抖的尾音,都如尖锥扎进耳中,刺得她手指僵麻。
小蓁站在一旁,嘴唇开开合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跟女人说声抱歉,想跟女人说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但她不是有意害人。
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的局面。
只是这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字。
“这荷包……”
女人在地上摸到一个荷包,怔怔出神时,小蓁突地浑身一凛。
片刻后,小蓁支吾开口:“是……是我……方才就在他手中,许是……许是搬进来时候掉落了。”
女人听后,呜一声痛哭。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儿的买命钱。
“我儿在药铺做药童,却突然病死在药堂,他爹爹说要寻药堂要个说法,可……”
女人抓着荷包,哭得更是凄厉:“可定是他们仗势欺人,求不到公道才让他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
“不是……”
小蓁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喃喃出声。
可女人听不见她的回答,低低哭泣:“是我拖累了他,这些年都是我拖累了他们爷俩儿,若我无病,他也不会这样累。
“如今我们的孩儿不在了,他这般也是解脱。”
女人拉着男人的手,头巾软软掉落下来。
她的脸隐在黑暗中,可借着淡淡月光,仍能看见脸颊上影影绰绰的溃烂伤疤。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死了你们父子。”
女人每说一个字,便化作一把利刃刺入小蓁的血肉,让她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不是的……”
“你父子二人皆离我而去,不如我们一家黄泉路上再聚,倒也算团圆……”
说着,女人站起身冲向前头的矮墙。
“别!”
小蓁一声暴喝,上前死死抓着女人的腰。
“小姑娘,你松手……”
女人哭着道:“你莫离我近了,我身上这丹毒会传染。”
她佝偻着身,看着小蓁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未敢去触碰。
“小姑娘,今日谢谢你,可我家你不能再待了,若让人瞧见,怕是谣传你也沾了病,你这年岁,若沾上这谣言,怕是日后都不好说婆家。”
女人的手浮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时候不早,你快回家去吧。”
滚烫的泪砸在小蓁手背上,烫得她手一缩。
“你千万莫做傻事。”
小蓁拉着女人,心里又急又怕,还带着一丝悔意。
若早知道她偷了参会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她定不会再做这事了。
如今可怎么办呐。
小蓁想跟女人说不怪她,她的儿子和相公不是因她拖累而死。
若不是她偷了东西,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可每每想开口的时候,小蓁的喉咙都如被堵了一团棉花,呜呜咽咽吐不出一个字。
“我不是要做傻事,我是真的太累了,活着太苦了。”
她的相公和儿子都不在了,留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本也活不长久。
世人见她生了病,皆避如蛇蝎,便是在谁家铺子门前站得久了些,也要被人拿着长棍驱赶,如此日子,她一人如何独活?
只是这万般凄苦,没必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说罢了。
“你松手吧,姑娘。”
小蓁抱着她的腰,哇一声,哭得好不凄惨。
便是哽咽,小蓁也能从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慈爱。
这样好的一家人,是被她害了。
“你不要这样,他……后事总要办的,你……你家中贫困,我来想办法。”
她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弥补药童一家,若是可以,她想给女人留些银子。
有了银子,女人就不用死了。有了银子,她可以给自己的男人办后事,也能抓药治病,病好了,说不定就不想死了。
想到这,小蓁又急慌慌的松了手:“你万万不要想不开,我与药童……我二人是旧相识,他有东西留给你。
“你千万别走了绝路,若走了绝路就再拿不着他的遗物了。”
小蓁看着女人,眼神诚挚:“你等我一日,我今日出来得急,明天,明天我将东西带给你。”
说完,她不安地抓着衣摆,深深看了女人两眼后,转身就跑。
她实在是不敢再在那院子待下去了,也实在承受不住女人的温柔怜惜,和那一声声多谢。
没头苍蝇一般跑了出去,小蓁胡乱抹着脸,茫然四顾。
她欠了女人一家,除了银子不知还有什么能够偿还,而这世上,也再没有比银子更好的东西了。
“我……我去偷点银子,就当是赔她们家的命钱。”
小蓁一边哭一边跑,泪痕冻在脸上,刺乎乎的疼。
如今虽许多铺子都开了张,但因先前城门关闭许久,铺中银钱怕是不多,小蓁便不曾考虑。
她要还人家买命钱呐,少了……少了是她的罪过。
往日机灵的小姑娘这会儿瞧着呆头呆脑的,不过刚走了几步,她便突然停了下来。
进城之前,她曾听一个师兄说过,这城中有个私娼馆,兼还开了个小赌坊,因着又赌又嫖的关系每日进账很是不错。
师兄还为此要攒几人一同做活,可因距朝岁节不久,众人便一起拖后,想着待所有人进城后一起干票大的。
这地方她师兄扮着赌棍踩过点儿,据说只有个三两个妓子和一两个龟公在那,难度不大,是个好地方。
虽冒险了些,但小蓁觉得总还是值得的。
人命她这辈子还不上了,给笔银子,许是就不会让自己如此难过。
难过得心被人生生捏碎似的。
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小蓁抹了眼泪鼻涕往私娼馆子找去。
这地儿其实挺好找的,她打小摸地盘摸得多,踩点的活计也不少干,站了门口闻闻味儿,便能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个能出油水的地方。
她掩着夜色,甩出怀中爪钩,灵巧得如隐藏在浓黑墨色里的玄猫,悄无声息。
三五片瓦被轻轻移开,小蓁正使着绺门绝技开天窗【开天窗-掀开屋顶瓦片,垂绳进屋】。
这开天窗看似简单,可在何处开,哪些瓦能掀,哪些瓦能移都是有讲究的,若移的位置不对,抓钩无处借力,人下不去。
若瓦掀的不好,很可能会惊动屋里人。
小蓁开了天窗却是没下去,她还得找哪个屋子放了值钱的东西。
这踩点儿,也是绺门绝活。

首页推荐热门排行随便看看 阅读历史

同类新增文章

相似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