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瞎子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初见李舒来时,对方正往城门的方向奋力急奔。
想到这,金瞎子突然一噎。
李小子来的那个方向,的确是庆春楼的位置。
“所以说这个凶手真在城里?”
赵五拧着眉:“也不知是哪位兄弟,若真杀了人,也该以命抵命,起码不能拉这么多人一起陪葬。”
“就是了,到底是谁啊,赶紧出来认下算了,毕竟孟钰是真敢屠城。”
“既然杀孟洛昶是为民除害,那这人总该有点侠义之心。如今眼睁睁看着孟钰杀了这么多人,不该无动于衷吧?”
吴老爷子闻言将烟杆在地上敲了敲:“想必那位兄弟,也未曾想过会有今日这后果。”
“怎么没想到?孟钰是个什么货色谁人不知?当初就该杀了孟钰……”
“胡说八道,孟钰是孟洛昶独子,杀了孟钰,孟洛昶只会疯得更厉害。”
三言两语,庙里的江湖人自己吵了起来。
金瞎子咽了咽唾沫,心头莫名紧张。
这李小子,的确可疑。
“您老怎么看?”
金瞎子正出神,李舒来凑了过来。
“哎?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
“您老这反应,太强烈了些。”
李舒来看着金瞎子,似笑非笑,看得金瞎子浑身发毛。
“谁能跟你似的,看见两个大棺材还镇定自若?那满地的尸体,还有二百多个孩子呢……”
说着,金瞎子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抬手按住,长叹一口气。
李舒来倒是没什么反应,见了满地的尸首也不曾流露出惊慌害怕等神色。
他只是慢悠悠地在指尖抿着草扣,仿佛司空见惯。
金瞎子转过头,就着月光仔细打量李舒来。
“李小子,你到底是干啥的?见了今日这场景都没点反应?
“老夫我一生漂泊,自诩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可今儿面对那黑黢黢、臭烘烘的一座尸山,心里也打着颤呢。”
李舒来停手:“不是说了?套白狼外加祖传骟猪的手艺?”
金瞎子哼一声,根本不信。
“罢了罢了,你不想说就罢了。”
叹息过后,他又道:“你问我怎么看,其实我没什么想法,半只脚踩进棺材的人了,就是没黄粱城里这一遭劫难,也没几天活头。”
“我这一辈子经历不算少,眼下这遭,却是一点办法都无。
“我只期盼三日后可以找到凶手,孟钰能够满意,让大家安然离去。其余的,不敢多想。”
李舒来转头,看了一眼红菱,随后漫不经心道:“若是杀害孟洛昶的人,是你认识的……”
“啥?”
金瞎子嗷一声:“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随口说说罢了。”
李舒来淡笑,眼中带着浅浅讥讽:“只是觉得有几分可笑,前些日子还一口一个侠盗,如今见了满地尸首,就成了一口一个凶手了。
“可见未威胁到自己的时候,人都是宽容的。
“一旦侵害了自身利益,哪怕只是些微可能,也会立刻变得刻薄偏狭。”
金瞎子闻言摇头:“不过都是些肉体凡胎罢了,趋吉避害,人之本性。
“人这一辈子有几个见过这尸山血海,一脚脚趟过温热血河的?”
李舒来见金瞎子下意识蹭着脚底,笑道:“您老说的有理。”
“李小子……”
见李舒来笑得玩世不恭,金瞎子语气赤诚:“同你交个底,别人我管不着,可若杀死孟洛昶的人,就在咱们几个当中,那我必定舍了一身剐,也会想办法帮你们脱身。”
“嗯?”
金瞎子啧一声:“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我?
“我虽没什么能耐,但插科打诨、胡说八道的本事总是有的,来日真有那么一天,我必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往后的日子还远着呢,哪能折在这里头……”
“啧。”李舒来笑道:“您老说的对,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当真是一顶一的好。
“可您老也就是说说罢了。”
李舒来抱着手臂,将干草结放在舌尖轻轻咬着:“就说今天孟钰抓了二百孩童,若这当中有你的孙儿,你还会说这话?
“若三日之后,孟钰杀完孩童,再杀妇孺,拿了隐娘做饵,而你又恰巧知晓杀害孟洛昶的真凶是谁,还会如此笃定帮忙斡旋?”
他语气含糊不清,金瞎子听不出内中情绪,可听着这话,仍忍不住心头一沉。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金瞎子总觉得李舒来话中有深意,但却听不透彻。
良久,他道:“那你说应该如何?”
李舒来道:“早日找到一个‘凶手’交给孟钰交差,以一人血肉换全城百姓平安,也不失为一件善事。”
金瞎子嗤一声:“说了等于白说。”
“总比您老什么黑的说成白的强上不少。”
李舒来说完,看着金瞎子道:“您老说自己一只脚踏进棺材,可我见你这身子骨还成啊,怎么,那要命的寒症没治好?”
金瞎子一愣,嘿一声:“你小子可以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舒来道:“说吧,怎么回事?”
“你且说说,我听听多长。”
金瞎子嘿呀啐他一口:“我被寒症折磨许久,找了很多大夫都没办法,直到头两年,我去到临城游街算命,看见一个冬日里赤身讨钱的弟兄。
“那日寒风刺骨,大雪如鹅毛一般,我本就有寒症,早冻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
“见到有人大冬天打着赤膊,端着碗遍地讨银子,自然好奇的不得了。
“那时候我走江湖久了,知道些门道,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有点门子。”
金瞎子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一连跟着他好几天,终于磨得他将内情告诉了我。
“这人呐,是个聪明的,也是个狠角色。”
说到这,金瞎子轻叹:“许多人以为讨钱是个轻省活儿,只要拉下面皮就可以。但实际根本不是这样。
“发善心易,做善事难,想得人一两句口头怜惜简单,但想真要出铜板,那且得费功夫呢。
“那弟兄就是,跟着东行的乞丐乞讨,要不来吃喝,西行强要的方式他又看不上,便在冬天里折磨自己。
“他啊,每次乞讨前都要用一点点鹤顶红混着酒水喝下,这毒性散发后,浑身内外热烫得厉害。
“当然,光是下酒也不成,还需要在身上涂抹,因此无论多么冷的天,因热毒顶着,都不会冻伤、冻坏。”
李舒来道:“这杀鸡取卵的蠢事,竟真有人做,你莫不是就用的这法子治疗身上寒症的吧?”
金瞎子摇头:“没得选罢了。
“就如你小子说的,一旦涉及自身,人都会变得偏狭。
“哪里还能看得那么远呢?
“他知道有毒,身上也都因涂抹毒酒开始溃烂,可若不这样做,如何在这乱世中混一口饭吃?
“待你活得像我这样久,就会知道人无对错,事无善恶,不过都是选择罢了。”
这话惹得李舒来大笑:“您老说的对,人无对错,事无善恶。
“对他人来说,杀孟洛昶是大善,可对孟钰来说,此人却是大恶。
“南昭人杀北昭人,北昭人杀南昭人……
“的确无法用简单的善恶去区分。”
李舒来吐出嘴里的草结,心情竟意外的舒畅。
金瞎子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也不知哪一句话给这小子听进心里去了,如今眼见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我被你绕来绕去,绕得头都昏了。”
“您老啊,还是昏着点好。”
李舒来嘟嘟囔囔,金瞎子听不真切,良久后才道:“这几日怕是睡不着了,你说,孟钰这三日之期一出,明天黄粱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您老心中清楚的,何必问我?”
孟钰的三日约定如一把悬在头顶,放落一半的铡刀,无形刀刃锋锐逼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赵五躺在地上翻来覆去,良久后叫骂一声。
只因今夜无人能睡得安稳,城中哭声一浪接着一浪,许多人麻木走在街头,举着火把茫然无措地找“侠盗”。
“狗日的,老子也去找那杀人不敢认的东西。”
赵五一骨碌爬起来,气冲冲往外走。
吴老爷子淡淡道:“做什么去?”
“老子去问问那个皮门的东西,朝岁节当天他到底跟城主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城主根本就是他杀的?”
李舒来闻言站起身:“赵五哥,我跟你一起。”
“睡又睡不着,我也一起。”
几人站起身,往华宝善家中走。
街上一反常态,由往日的极致寂静转为喧闹声鼎沸,满街幽魂一样的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得金瞎子暗暗心惊。
赵五满肚子火气,根本注意不到这些,李舒来则是事不关己一般,并不在意。
众人走到华宝善家门前,就见院中燃着一盏菜油灯,烛光微弱,黑夜里只虚虚一团。
“有人吗?”
赵五拿出火把,往前头一伸。
“哎呦,什么东西?”
几人只见院子角落处趴着一个妇人,妇人身躯庞大,蜷缩在那硕大一坨。
金瞎子惊讶道:“死……死了?”
“还没。”
华夫人从地上爬起,眼中猩红:“还没死,差一口气儿。”
“华宝善呢?”
“被你们的人抓走了。”
“我们的人?”
华夫人道:“方才来了一群跟你们一样的乞丐,说他是什么‘侠盗’,我呸,那东西如何都跟一个侠字扯不上关系。”
她的话说得咬牙切齿,话语中带着滔天恨意。
想到华宝善窝囊拎着五花肉从巷口走回来的模样,金瞎子道:“你这女人,也太过狠心了。
“我见华大夫对你十分体贴,可你倒像是对仇人似的对他。
“此时满城都在找凶手,若他真被冠个‘侠盗’之名,那必定是活不成的。
“你就一点不担心?这若……”
金瞎子还想再教教这女人何为妇德,却被华夫人脱下鞋,直接甩在面门上。
“滚。”
“哎,你这妇人……”
李舒来拉着金瞎子:“去城主府看看,若华宝善真被人带走了,应当会去城主府门前。”
城主府门前,真有一帮人压着华宝善。
“劳烦这位小将转告少城主,杀害城主的凶手已经找到。”
城主府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个柔弱女子。
那女子长发乌黑,肤色白皙,看着不过二八年华。
她语气柔弱,带着些温婉柔顺。
高乳娘看着众人,声音轻软:“你们可知随意栽赃他人,是要受刑的?”
“这位姑娘,我们并没有随意栽赃,而是这人的确在朝岁节当日见过城主。
“他在巳时末见过城主,却哄骗我们说是午时,分明是心中有鬼,我怀疑他就是杀害城主的凶手。”
高乳娘走到华宝善面前,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头上,语气温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禀告青天娘娘,我当天的确见过城主,可朝岁节见过城主的人有许……”
华宝善话到一半,就见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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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宝善跪在地上,见到自己妻子的那一刻,停止了狡辩。
高乳娘见来人,轻声道:“你认得他?”
“我是他妻子。”
看着低垂着头的男人,华夫人良久不语。
常言道至亲至疏夫妻,他二人这些年势如水火,可最了解对方的也是彼此。
华宝善见到华夫人那一刻,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是来戳穿自己的。
知道她恨自己入骨,若有机会,她希望他死。
但华宝善不怪她。
他抬头无声看着华夫人,心中慢慢泛起一股酸涩。
二人良久无言,只一人跪地,一人站得笔直。
华夫人喉间滚动,却一直没能张口。
“既你是他的妻子,那你来说,他那日是否见过城主?”
华宝善闻言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李舒来和金瞎子等人都在一旁看热闹,小蓁道:“还以为他能再挺些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招了。”
“这华宝善也算是个汉子。”
“为何这样说?”
隐娘不解。
李舒来道:“先前我们去到华宝善家中,他夫妻二人不知生了什么嫌隙,这华夫人刀砍斧劈,一副随时准备杀夫的模样。
“她这时候站出来,多半是想借刀杀人,亲手送华宝善一程,而华宝善则是在保护她。”
“没错。”
金瞎子道:“没想到这老骗子还是个汉子。”
红菱不解,为何他们说华宝善的举动是在保护他的妻子。
金瞎子解释道:“这娘们儿站出来要么是帮夫婿脱罪,要么是来指证他。
“前者大概会激怒高乳娘或孟钰,而后者……”
金瞎子轻叹:“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整个南巷的人都知道华大夫是个好人,若她今夜借刀杀人,日后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没了名声,可就不好活了。”
小蓁叉着腰:“这女人这样恶毒,难为那华大夫还如此爱敬她。”
李舒来的目光在二人面上游移,随后道:“事出有因,应别有内情。”
他随口一句,却并不好奇,他只想知道华宝善那日到底做了什么。
华夫人见华宝善准备认罪,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流露出半丝异色。
“我那天的确见过城主,可我确实没有害他。
“那日我在街上……”
华宝善说到一半,抬头看向他的妻子。见对方眼神冷漠,不由哽咽道:“那日我在街上卖消食丹和化骨酒……”
听见化骨酒,华夫人眼中恨意迸发,满面怒容。
华宝善继续道:“那天城主不知吃了什么,说自己腹内烧灼,应是积食,就问我要了两粒化食丹……”
说完这几句,高乳娘便知华宝善没有说谎。
孟洛昶对炼丹之术十分痴迷,整日吃些世外高人炼制的丹药。每每吃过那些东西,都会烧膛反酸,口干舌燥。
孟钰也曾劝过孟洛昶,但孟洛昶对江湖术士十分偏信,以至于这些年专用偏方,将自己和孟钰的身体搞得愈发孱弱。
高乳娘最是厌恶这些江湖骗子,也不信他们有杀害城主的手段。
想了片刻,高乳娘道:“既然你说自己没给城主下毒,那就将当日给城主吃的东西拿来,你亲自吃上几口,以证清白。”
听见这话,华宝善面上先是一松,随后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瞪大了眼。
高乳娘下令,有人去到华宝善家中搜罗东西。
不多会儿,就见几人端着一个黑黢黢的锅子,和一个破包裹走了过来。
“喂他吃下吧,若吃光了无事,就放他离去。”
说完,高乳娘紧了紧身上厚氅,施施然走回城主府。
她根本无意找什么杀害孟洛昶的凶手,她只是听了孟钰的话,这第一个被当做凶手送来的人不能死,若死了,日后就不会有人帮他捉凶了。
高乳娘走后,城主府的人押着华宝善,将锅子里的“化骨酒”,以及包裹里的“消食丹”等物,蛮横倒入华宝善口中。
华宝善牙关紧咬,死命挣扎。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不明就里,见他模样痛苦出声劝慰:“华大夫,莫挣扎了,您忍忍喝吧。”
“是啊,左右不过些消食的药物,先喝了罢,何苦受罪。”
众人开口劝说,华夫人见状突然哈哈大笑。
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到最后竟坐在地上笑出了泪。
那些东西很快就被强灌下去,金瞎子看着突然喊了声糟。
“李小子,待会儿城主府的人撤了,你跟秋小子与我一起,将那老匹夫送回家。”
秋生愣愣点头,小蓁跳出来道:“为啥?”
“快快,城主府的人走了,我们动作快些。”
将所有“化骨酒”和“消食丹”全都灌下,华宝善被丢在城主府门口一动不动,其余人扬长而去。
天色黑暗,金瞎子招呼着李舒来和秋生将人抬起,急匆匆送回了华宝善家。
隐娘和红菱等人听了金瞎子的吩咐,阻拦其他上前看热闹的人。
“前面就到家了,老东西你撑着点。”
金瞎子托着华宝善的头,秋生和李舒来一人抬着他的腿,一人扶着肩膀。听见这话,秋生低头看了一眼,趁着月色,就见华宝善满口鲜血,向外喷涌。
他手一抖,又很快稳下心神。
“去,去点灯笼。”
隐娘和红菱将华宝善家中油灯全部点上,众人皆是一惊。
这一会儿功夫,他唇周皮肤竟被烧灼得血肉模糊,李舒来将人放在木榻之上,动作轻微,十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