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来伸手摸了摸毛陈江的后背,发现羽箭早已将人穿透。
那名唤十四的箭术,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很多。
若不是毛陈江,此时他的手臂就废了。
“为什么救我?”
他不解,执意要个答案。
“也……不为什么。”
茫然按住胸口,毛陈江牙齿打颤:“两饭之恩,……还你。”
“值得吗?”
馒头是金瞎子给他的,会给他鹅蛋,也是另有他意。
李舒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用一个馒头,一个鹅蛋换一条人命。
“当然……”
被穿透的胸腔仿佛破了大洞的风箱,每说一句都漏气似的,让毛陈江痛苦不堪。
他想说当然不值。
他一生谨慎怕事,常被人辱骂胆小无能,空有一身腱子肉,却学了最让人瞧不起的走马穴卖伤药手艺。
其实并非真如别人所说,他不是男人。
而是他家中还有兄长留下的一儿一女,以及爹娘要养。
毛陈江咧着嘴,却已说不出半句话。
为救他人而死,值得吗?
不值得,可他娘的,他错估了对方实力。
他也没想那人的一箭,有这等威力。
“我……他娘……的……”
大片大片的血液从口中呕出,毛陈江冷的直打摆子。
他不甘心,他不甘自己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却换来这等结局。
不甘心答应了家中侄子、侄女,说此次“走镖”回家,就送他们去学堂……
更不甘心,家中还有爹娘,未能赡养。
“毛兄弟。”
李舒来看着毛陈江,眼中尽是震惊。
对方的当然值得,给予李舒来太大震撼……
脚下的血越来越多,甚至浸染了李舒来的短靴。
他能感受到脚上温热触感缓缓变凉,就好似手中扶着的人,在慢慢僵硬一般。
“毛兄弟……”
毛陈江的眼渐渐失神,李舒来将人放下,抬手划过他眼皮。
江湖人,生无衾、死无穴,赤条条来,无一物而去……
甚至不曾留下半句遗言。
“呦呵,倒下一个,可见这人并非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啊。”
高庄踮着脚,抬手指着小蓁的位置:“往侧了去,就照那丫头的嘴射,我倒要看看她那一口俐齿,挡不挡得了我的箭。”
“好嘞爷。”
十四拉开长弓,刚想放手就听有人道:“姑娘回来了。”
道边停了一辆马车,车内伸出一只细嫩手掌,那人手掌轻轻一翻,高庄便提溜着肚子,快步跑了过去。
众人也不知那女子跟他说了什么,高庄提手轻挥:“撤。”
高庄一众来得快,散得也快,除了满地狼藉和一具尸体,再无其他。
金瞎子指挥众人将毛陈江的尸首抬回怪庙,小蓁在后头看着,红着眼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隐娘见她呆愣愣站在这里,上前将人拉走。
她也怕高庄等人再折返回来,找小蓁麻烦。
牵起小蓁的手,隐娘将人带回怪庙。
“将这丫头交出去,都是她嘴尖舌快,得罪了高庄。”
“对,将这丫头交出去,以平高庄怒火,不然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他对今日的事怀恨在心,栽赃我们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怎么办?”
众人三言两语争吵起来,隐娘将小蓁护在身后,轻声道:“你们能确定将她交出去,高庄就会放过大家?”
“我们不知道将这臭丫头交出去,高庄会不会放过大家,但是我们知道保住这丫头,高庄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隐娘道:“我知道将小蓁交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如井水一般的后果。”
“没错。”
李舒来道:“先前高庄的人占据井水,我们强硬争执,他们就限几人免费打水,可我们妥协了,他们开始向打水之人收取银钱。
“五文时候我们又妥协了,如今收三十文。”
少年掷地有声,怪庙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高庄贪婪成性,将小蓁交出去根本于事无补,反而是在向他示弱。一旦高庄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就会得寸进尺,要求更多。”
“所以将小蓁送出,绝非好主意。”
金瞎子看着李舒来,语气肃沉:“那李小子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经过今日事,高庄已然盯上我们,今日去到井边的,甚至说怪庙中所有人,来日都会成为高庄手中的筹码。
“需要时,他会将我们交出去,让孟钰以泄私愤。”
李舒来话音刚落,庙里便有许多人收拾包裹,大步离去。
也有些胆气尚存的,大声问道:“那依李少侠之见,我们如何才能脱困?”
李舒来挑眉:“只要在黄粱城中,就无法避开孟钰爪牙。想要彻底安全,唯有想办法打开城门。
“城门开,众人四散,天地之大任是高庄、矮庄也无法奈我们何。”
“是啊,我们本就是江湖之人,被困此地处处受到掣肘,若能离开黄粱城,别说一个小小的高庄,就是孟钰,咱爷们也不看在眼里……”
吴老爷子闻言,眉眼微垂:“这位少侠说了这么多,可是有办法让大家离开?”
李舒来眼睫微垂,唇边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有。”
“那若是凶手被抓,城门不就打开了?”
李舒来看着众人,语气平淡:“论寻人、找物,无人敌得过我们。
“吴老爷子您门下徒子徒孙遍布全城,西行丐者这城里不少吧?
“孟钰打听不到、询问不出的事,您老想做到,应该不难。”
说这话的时候,李舒来指尖轻拈,视线扫过红菱。
“行走江湖,总有三五好友,孟洛昶暴毙之日正是朝岁节,而那天,全城的三教九流都在街头……
“若有一人见过孟洛昶,说不得我们便可以以此为引,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我……”
隐娘咬唇看向李舒来,怯生生道:“我不同意。”
吴老爷子眉心微蹙:“小丫头,你且说说为啥不同意?”
“虽我们因孟洛昶死而被困黄粱城,可平心而论,孟洛昶死对黄粱城中所有人都是好事一件。
“咱江湖漂泊的,是命贱如草芥,可我们真就应该白死白伤?
“先不说孟钰时常虐杀百姓之事,就说孟洛昶纵容府下门客、清客欺行霸市,兴风作浪,他就……死的不冤。”
隐娘抓着衣袖,语气渐渐平稳:“我是来自娼门,是挣了不干净的皮肉钱,可就是这皮肉钱,最终落到我们姑娘手中的又能有几个?
“不说那高到吓死人的赋税,就说今日一个城主府清客去楼中搜刮一通……
“明个城主府管事去连吃带拿,他孟洛昶和孟钰管过一回吗?
“就是街头乞讨的,遇见个城主府的人,都要被刮去一层皮。”
隐娘看着吴老爷子,细声细语道:“江湖人常说自己赤血丹心,怎能转头就将替天行道的英雄出卖了?
“总之我不同意,我不愿让英雄寒心,且……”
她看着凝眉不知在想什么的李舒来,语气愈发低沉:“总之我不同意,我不愿做背信弃义的走狗。
“我一个娼门的女人都不屑做的事,你们……你们自便。”
“这……”
隐娘这话,将吴老爷子架了起来,若他同意,岂不是成了连娼姐儿都不如的东西了?
“这位少侠,你觉得如何?”
闻言红菱轻哼一声,金瞎子咕哝一句:“这老东西,半点责都不想担。”
“英雄……”
两个字在李舒来口中咀嚼数次,他方笑道:“杀害城主的‘凶手’找到,城门就会打开。重点在于‘凶手’而不是‘英雄’。”
隐娘听得云里雾里,金瞎子叹道:“好你个李小子,此一计实在是妙。”
“我怎么没听懂,云里雾里的。”
“这说白了……”
怪庙之中也有头脑灵活的,很快就明白了李舒来的意。
只是大家都清楚此事不可大张旗鼓,便一个两个收紧了口风。
只私下里,低声交谈。
李舒来去到吴老爷子身边,轻声道:“虽是障眼法,但也需九真一假,不然届时反可能惹祸上身。”
“老夫知晓,寻人、打探之事就交给老夫,还望这位小兄弟早日带领大家出城。”
“劳烦老爷子。”
李舒来既不应也不推拒,二人慢悠悠打起了太极。
不远处隐娘看着李舒来身影,又将头低了下去。
“你别抓了,姑娘家的头发,怎的乱蓬蓬的?”
从包裹里翻出一把桃木梳篦,隐娘轻轻为小蓁梳着头发:“怪不得你日日抓,这是生了虱子。”
一边帮小蓁捉虱子,隐娘一边烧着开水,为小蓁洗头。
往日牙尖嘴利的姑娘,此时竟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
直到李舒来回来,跟金瞎子不知聊些什么时,小蓁才怯生生问:“那高庄……”
“你不必担忧。”
李舒来道:“我来想办法,不会让他威胁到大家。”
“你有啥办法?可是想将凶手之名栽到高庄身上?”
别人是否听出李舒来的计划,金瞎子不得而知,总之他听明白了。
这李小子说重点在凶手,并非英雄。
这分明是想要随便推个凶手出来交差,糊弄孟钰打开城门。
这的确是个妙计。
凶手抓到了,孟钰哪还有理由困着大伙儿?
就是不知推个假凶手出来,孟钰会不会信。
李舒来摇头:“想要制造出一个‘侠盗’,并非易事,孟钰此人虽然疯癫,却并非酒囊饭袋,太粗糙的局骗不过他。”
“你这意思是,要为孟钰做个专局?”
李舒来未答,转身摩挲起手中柳叶刀。
他今夜还有事要做。
毛陈江的举动令他不解,但无论是何原因,他都不想欠一个死人人情,所以高庄得死。
哪怕不全为了毛陈江。
他沉默垂眸,不知在心中谋算什么,金瞎子也不去扰他。
转了一圈儿,金瞎子闲来无事找隐娘去了。
“这样就好看多了。”
帮小蓁扎了个丸子髻,小姑娘灰苍苍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儿。
金瞎子看着,哎呦一声:“谁能想到这样俊的小姑娘,说话那么难听呢?”
“老东西,你别多……”
刚开口,隐娘就按住小蓁的手。
说来也怪,小蓁不服天不服地的一个绺子,竟独独听隐娘的话。
“女孩子家家不能这样说话,在外行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谓在嘴上占便宜。”
隐娘拉着小蓁,柔声道:“嘴上面上不叫吃亏,真有事儿了你也藏在心里,等着时机成熟再咬人一口。”
“听你姐的,她说的没错。”
“那什么时候才算好时机?”
金瞎子坐下来:“你确保能一口将人咬死,或将他咬个半残再无反击之力,这就是好时机。
“小丫头,只有蠢人才会逞口舌之快,你可学会了?”
“老……”小蓁脖子一哽,将话咽了回去:“知道了。”
“呦呵,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突然被夸奖,小蓁面上羞赧,转头跑没影儿了。
隐娘无奈浅笑。
转头看见金瞎子身上的棉袍,边缘磨碎了一大圈儿,她道:“您老去火堆旁,将这袄子脱下给我,我给您老补补。”
“这是小事,你且别忙,我有要事问你。”
“您老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针线活儿又不遮嘴。”
从包袱里拿了针线,隐娘帮金瞎子将袄子褪下:“您老这年岁,等城门开早早回家享福去算了。
“跟一群江湖汉子折腾什么?”
“我一个鳏寡老儿,哪来的家?”
“那您就去找我阿爷,去我家养老,正好您跟我阿爷也是个伴儿。”
隐娘低着头,手中不停:“有瓦遮头,有食果腹,有衣可穿,您老可劲儿活能活个几年?
“我养阿爷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不差你这一双筷子。
“且有你在家里,我也放心些,阿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以前,有你在我……”
见金瞎子一直没回话,隐娘抬起头轻声笑道:“咋个,嫌我的银子脏不屑用啊?”
“嘁!”
金瞎子眼珠子一厉:“你个小丫头片子,大白日就说上胡话了?”
“那您老就去跟我阿爷做个伴儿呗?”
补完衣裳,隐娘拈着手中线用牙咬断,随后笑盈盈看着金瞎子。
金瞎子心里一酸,赶忙转过脸去。
见他眼中似有水光闪过,隐娘温婉一笑。
这老头儿,还害羞呢。
“说话啊?你咋个想的?”
“我觉得挺好,等我寻个黄道吉日,认你做个干孙女儿,你看如何?”
“成啊,我就认下你这干爷了。
“可我告诉你,认干亲得给见面礼啊,薄了我可不愿意。”
隐娘笑得甜,金瞎子心里却又酸又疼。
好半晌他哼哧一声:“你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若能出去,我去你家照顾你阿爷。”
还不知城门何时能开,倒不如让这丫头多开心几日。
“行了,你也别忙了,我有正事问你。”
金瞎子放低声音:“你今儿咋回事啊?怎的李小子说要找凶手,你跳出来阻拦了?
“以你的性子,不该趟这浑水才是?你教那小绺儿头头是道,咋个到自己身上,反搅合上锅底灰了?”
“我……”
隐娘忍不住侧目去看李舒来,发觉对方并未在意他们,这方对金瞎子招招手。
二人走到隐蔽处,隐娘道:“我是觉着他这一招出的太过危险?”
“危险?咋个就危险了?”
“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你跟李小子好上了?”
“您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隐娘微一跺脚,面露焦急。
半晌后,她方缓声道:“我怀疑……”
“我怀疑李舒来就是‘侠盗’。”
“啥?”
“您小点儿声。”
“我怀疑李舒来就是杀了城主的‘侠盗’。”
金瞎子闻言眯起眼:“为何这般说?”
“你可还记得,我来怪庙的第一日?”
她进怪庙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金瞎子几人。
隐娘到底也是在风月场上历练过的,谁人好色,谁人假正经,谁人无心亵玩女人,她打一个照面儿就能瞧出来。
“他后面又露了几手震慑他人,我便想着攀附上去,好歹在这庙里有个依靠。
“您老也知道我这身份……”
金瞎子打断隐娘:“你整日身份、身份的,咋个,这里头谁比你强了?
“你且说正事儿,莫扯那无用的。”
闻言,隐娘瞪他一眼:“他躲着嘛,我就追出去想给他些银子照看我一下,谁知……”
隐娘眉心紧锁:“赶巧他在外头撒尿,我就这么一拍,虽然他动作很快,但我也看见……”
“你看见了?”
瞥他一眼,隐娘不耐烦拍了拍自己身上:“看见他这前胸,全是血迹,而且血腥味儿冲鼻。”
“那也不能说明李小子就是……那个啊?”
“我觉得是。”
她笃定道:“那么多的血,肯定是杀人了,且那股子血腥儿冲得发呛,必是当日刚粘上不久的。
“你想啊,怎么就这么巧,朝岁节当天死了人,李舒来又偏偏杀了人,说城主不是他杀的,谁会信?”
金瞎子皱着眉:“那李小子不是干骟猪的营生吗?说不得那一身血,是那天骟猪了呢?”
“骟猪哪会沾那么多血?”
那血,隐娘一闻就知道是人血。
刚被送进楼子时,她不甘心,总想着逃出。
又怎么能忍受乖乖学那些个吹拉弹唱、飞眼吊膀的下作东西?
所以她哭,她闹,她要生要死的咒骂楼子里的老鸨和龟公。
可秦楼楚馆这种地界,别的没有,调理人的手段却是太多太多。
她们那楼子里,就有一根“祭鞭”,虽由软皮编制而成,但是当中暗藏钢针。
不听话,抽上两鞭子,还不听话,抽你一夜。
若只挨打就算了,鸨母还会让她们一边挨打,一边反反复复说自己是贱骨头,打了方舒坦。
头半年,她是日日泡在血池子里度过的。
想起往事,隐娘垂下眼皮。
那日李舒来身上的,绝对不是动物的血,就是人血。
“可是讲不通啊?”
金瞎子搓着下巴,满眼不解:“若李小子是侠盗,他又为什么要让吴老爷去打听侠盗的消息?还说要将凶手给交出去?”
“或许他就是想要一手灯下黑吧。
“他虽说要找侠盗,可最后也说了,重要的是凶手,而非英雄。
“所以我想着,是不是他要借此洗脱自己的嫌疑,又或者是想要将杀人之名,嫁祸给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