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陈江看看身后的女人和孩子,知道今日这事,怕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曾拜过老爷子,今日能见也是毛某的福气,老爷子莫跟这婆娘一般见识,她并非江湖人,什么都不懂。”
吴老爷子悠悠道:“一句不懂,你就想搪塞过去?”
“我……我没这意思,我就是……我怕这婆娘扰了您的眼,我去劝劝她。”
毛陈江凑到她面前小声嘀咕:“这人是个丐头子,他看好你家男娃想拉他行乞去,我今日保不住你,你自己……”
“我呸,你个白长卵蛋的没用东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妇人一口痰啐在毛陈江面上:“我不指望你,你们这一群狗屁江湖人,天天讲什么义胆忠肝,行侠仗义,我呸。
“一个两个都是贪生怕死的玩意,老头子,你不是要讲江湖规矩?
“我今天就跟你盘盘什么叫规矩!”
女人拉着哭得满面鼻涕的男孩,指着吴老爷子骂道:“你少在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是我跟那娼姐儿的恩怨,与你有什么干系?”
“去,去还咱的债。”
把男孩推到隐娘面前,妇人将手伸进男孩的口中使劲抠挖。
不多会儿,孩子就张开口哇哇吐了起来。
“够不够?够不够还你的债?”
女人使劲掐着孩子的脸,自己的泪,却比七八岁的孩童落得更猛。
这尖叫吵闹,扰了李舒来的清静,他坐起身按着眉心,平复心中烦躁。
隐娘也被女人的架势唬住,她接不住女人的逼迫,忍不住后退两步。
“便算……”
她被这阵仗吓得声音微弱,那女人却像是患了失心疯般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男孩的手上。
咔嚓一声,血肉模糊。
“让你偷,我让你偷,这下好了,咱们娘俩要被人逼死了。”
她抱着哇哇大哭的男孩,一字一句道:“你记住这些人,这都是要害我们母子的人,你记住他们的样子,来日就算咱母子下了黄泉,也不能放过他们。”
“啧,庙里见了血,大不吉。”
吴老爷子看着眼前母子,眼神阴冷。
可孩子已废,对他来说少了大半用处,只能铩羽而归。
倒是隐娘神情怔愣,许久没有回神。
毛陈江看着母子二人的身影,耳边全是女人嘶吼的几句不是男人、没用、没卵蛋的东西……
良久他咬着牙抄起长刀走了出去。
“我去打水。”
“我去吧。”
从红菱手中接过陶罐,隐娘缓缓离开,红菱想要上前,却被金瞎子阻拦:“让她一个人去吧。”
看着隐娘背影,红菱点点头。
附近只有一口水井还能打出水来,但此处不仅有许多江湖人使用,还有些周围的百姓,都指望这口井过活。
所以来打水并非易事,需眼急手快不说,还得胆大嘴利,不然一整日都排不上号。
隐娘抱着陶罐丢魂似的往前走,走到井口边突然被人拦下。
“这口井被我们家老爷征用了,你们这些闲杂贱民不得靠近。”
几个男人手中挥着小锤,正在井边叮叮当当围栅栏。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虽看着人模人样的,但是言语粗鄙,并不像大户人家的仆从。
隐娘站着打量了好一会儿,心中暗自奇怪。
若真是什么“老爷”,在黄粱城中应有宅子、产业才是,根本不会在意一口井。
“这位大哥……”
隐娘一手抱着陶罐,一手挽着头发,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道:“这位哥哥,既然我不能上前,你能不能帮我打一罐水呀?
“你看我这脸儿,一日没洗了……”
她眨着眼睛,娇嗔道:“帮我打一罐呗?”
“你……我就帮你打这一罐,打了这罐子以后别来了。”
“哎,晓得了。”
男人骂骂咧咧帮隐娘打了水,又伸手在她腰臀处掐了一把。
“臭男人。”
将人推搡开,隐娘娇笑道:“你们家老爷到底是什么人啊,好端端的占这口井做什么,莫不是井里头有什么宝贝?”
“无知妇人。”
男人哼道:“我家老爷是城主府里头的清客,这几日搬来这附近住了,家中无井,这才临时征用。”
男人搓了搓下巴:“你要是想用,就来找我,爷舒坦了就让你打。”
“呸。”
隐娘笑骂一声,转过头面色却阴沉下来。
城主府的清客,可以说是整个黄粱城中最讨人嫌的存在。
她以前在楼子里的时候,就曾遇见过一个。
那人每日穿着光鲜,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时而帮他抬轿,时而帮他耀武扬威。
楼子里的鸨母,以为他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可实际那人每次吃酒、狎妓,都没给过一个铜子儿。
后来她们才知道,原来那人就是个投机取巧,给孟钰送过几幅字画,混个清客名字的不入流东西。
有次那人喝醉了,自己说漏嘴鸨母才知,他根本是个穷鬼,家中所有进项都用来养那四五个彪形大汉,给他充门面。
后来那人再逛楼子,被鸨母使唤龟公给几人打了出去,后才算消停。
这群人看似没什么能耐,却十分危险。
孟钰是个疯起来谁都制不住的,这些人常会给孟钰吹些耳旁风,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出些腥风血雨。
隐娘看向身后,抱着罐子疾步回了怪庙。
“以后再想使水,就得去城南边了。”
将水烧开,隐娘将所遇之事说了一遍。
李舒来捏着手中水袋,漫不经心道:“为这一口井,怕是要起冲突。”
红菱点头:“跑江湖的,少有勤奋度日之人,怎会愿意大冬日跋山涉水,跨一整个城去打口水喝?”
且前几日还好,能寻到些吃喝。
这几天城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许多人已饿了多日,如果再没了水……
“哪个缺心眼的傻货,这是不想要脑袋了?难道不知这口井是什么人在用?”
李舒来道:“应该就是知道,才选了这口井。”
秋生不解:“什么意思?”
“孟钰正满城抓杀害城主的凶手,街上的人愈发少了,我白日出去许久,也见不到一个人。
“而怪庙里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却一直没人来抓……”
话说一半,李舒来不再继续,金瞎子品了品这话,突然道:“要么是孟钰知道凶手不是这些江湖人,要么是他对怪庙众人早有了解,按兵不动,是因为这些人本就在他眼皮底下……”
想要收割他们,不过是时机问题。
越可疑的人,反而不急,终归都在瓮中,鳖什么时候死,不过看孟钰心情罢了。
金瞎子抬头,看了看悬在头顶的无形铡刀:“所以这清客,很有可能是孟钰指使来监看众人的……”
李舒来嗯一声:“确实如此。”
若真是如此,这人没道理大张旗鼓占井才对,红菱只觉哪里不太对,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有问题的地方。
秋生、隐娘本也不擅动脑,随着李舒来的话不住点头。
金瞎子则是想的太多,常言道老来精、老来精,可人太过精明,难免将简单事情看得更加复杂。
不过一会儿,他额上竟冒出冷汗。
李舒来小口小口喝着水,好似在品茗一般。
“不成不成,老夫这心不踏实。这几日你们手中的水都俭省些用,要是闹,也让别个闹去,咱不凑那热闹。
“万一这清客就是孟钰的鱼饵,钓我们上钩的可怎么办?”
看着庙中已开始陆续骂街的人,李舒来道:“会有人出面的。”
按着他的想法,庙里人很快便会与占井的人发生冲突,可未想过了两日,才传出几分烟火味。
“磨磨磨,天天磨你那破刀有什么用?那日看你追偷鸡的母子俩,还以为你能像个男人似的了结骂你的女人,结果呢?
“你提溜着一把破刀出去,转身在门口磨了半天。”
毛陈江被骂的面色一僵,停顿片刻后又开始霍霍磨刀。
“没用的玩意,活该女人骂你没有卵蛋,不是个男人。”
吴老爷子身边的徒弟笑骂一声,满面讥讽。
“你有能耐,你生了两副卵蛋,你是男人中的男人,你那般厉害,咋不去了结那占井的人?”
毛陈江没出声,倒是角落里的小蓁掐腰骂了起来。
“你那般厉害,方才打水还偷偷给银子?要不是你们这群孬货,那井我们早抢回来了。”
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小蓁咬牙切齿道:“说好了大伙儿谁也不给那几个看井的银子,都不给也就罢了,现在倒好,咱们落了下乘,打一罐子水他敢要五文钱……
“这气焰,就是你们这群孬货助长的。”
男人被骂得抹不开面,只能讪讪道:“我们西行有的是银子,你没银子,找你们家祖师爷哭去,到我这里撒什么泼?”
“都别吵了,以后谁也不用打水了。”
吴老爷子另一个徒弟捧着瓦罐道:“今日打水涨价了,方才有人告诉我,从今日起,打一次水需三十文钱……”
“三十文?这些人疯了不成?”
吴老爷子的徒弟将瓦罐放在地上,轻声开口:“老爷子,不行我去南边给您打水吧。”
“不必。”
吴老爷子掸了掸烟杆,抬头看向小蓁。
“老东西,看我做什么?”
吴老爷子面无表情道:“这绺子说的有些道理,黄粱城乃褚三爷地盘,我本想给褚三爷一个面子,使点银子不动干戈等到城门开。
“不想现在的年轻人,如此不讲武德。”
听闻褚三爷,李舒来微微抬头。
“师爷,要不我们去找褚三爷盘盘道?”
吴老爷子想了想,摇头道:“三爷的人情轻易要不得,为这点小事不值当。
“占井之人欺人太甚,往日咱按兵不动,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可现在看,这城门打开根本遥遥无期……”
这几日有好几拨人想要强冲,或是打洞出城,却没一个成功的。
城门前的血垢累了厚厚一层,黄粱城内,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李舒来看着先前要跟金瞎子一起出城的耄耋老人,此时靠在墙上早已出气多,进气少了。
怪庙内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臭气,虽还能忍受,但所有人已濒临疯颠边缘。
这几日稍有不慎,就会打得不可开交,地上到处都是暗褐色的血迹。
就连好脾气的金瞎子,今早也开始逮谁骂谁,骂天骂地,没个停歇。
李舒来知道,这群人绷着的这根弦儿,已临崩断边缘。
果然,吴老爷子话音刚落,就有人砰一声站了出来:“狗日的,老子忍不了了,吴老爷子,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去将那占井的狗贼屠了算了。”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毛陈江。
往日惯常龟缩在后的人,今日却把手中大刀舞得哗哗作响。
“既然毛兄弟发话了,那老夫就承下……”
“老匹夫,就你长了一张嘴?光会说不会做,你推诿个屁的责任。”
小蓁挠着头,从地上一跃而上,翻身跳到神台上:“都他娘的别推了,今儿你们姑奶奶带队,干翻那群不做人事的王八犊子。”
说完,小蓁抄起一根长棍,怒气冲冲往外走。
“臭丫头……”
吴老爷子的徒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拦下:“荣门最是护短,得罪不起,由她去,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我们也去看看。”
李舒来对金瞎子道:“今日怕会有场好戏。”
对这些人而言,能否将井重新抢回,已不是目的,今日外出不过宣泄而已。
金瞎子向屋内看去,就见人群三三两两站起,义愤填膺向外去。
“走,咱们也凑凑这个热闹。”
众人浩浩荡荡走到井边,两日未来,井上竟被人盖了一个硕大木屋,上面一把纯铜大锁将小屋锁得死死的。
小蓁见了,厉呵一声:“给姑奶奶砸了!狗日的王八羔子,撒泡尿你就想占井,你想属狗,还得问过你姑奶奶同不同意!”
吴老爷子想与人谈上几句,未想小蓁一棍子已打到铜锁上。
砰一声,木棍折断,断棍飞崩出去,尖锐木刺划过一人面庞,露出点点血迹。
金瞎子见状哎呦一声:“出师未捷先见血,不是个好兆头!”
李舒来也不在意,抱着手臂站在后方看热闹。
大战一触即发,占井的人冷眼道:“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咱家老爷不是寻常人,你们想强占咱家老爷的东西,仔细丢了小命。”
“我管你家老爷是谁,给我打。”
小蓁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攥着断裂一半,只剩尖锐木刺的长棍,对准了讲话之人的眼睛使劲戳去。
可她身形瘦小,还未等靠近,就被人一脚踹翻。
李舒来只见小蓁在空中凹着腰,一个鲤鱼打挺,竟生生安稳落地。
“哎呦,踢死你姑奶奶了。”
这一脚踢得不轻,小蓁哇一声哭了出来:“疼死姑奶奶了。”
“妹子你别上前了。”
见小蓁坐在地上疼得打滚儿,隐娘将人扶了起来。
李舒来见状上前一步,将三个女人护在身后,隐娘感激看他一眼。
占井的只有四五人在,他们人多,那后盖的木屋不多会儿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众人正要打水时,南边突然出现十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
为首之人大腹便便,滚圆的肚皮挺得老高,让人见之便想到脑满肠肥一词。
“都住手,这井是我高庄占的。”
高庄睥睨众人,一手扶着就要垂到膝盖的肚腩冷笑道:“这井啊,我占了,你们能拿我如何?”
“你凭啥占井?这井又不是你家的,你将井水占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高庄哈哈一笑:“我说这是我家的,它就是我家的,你们不忿,大可以去城主府击冤鼓。
“哦,我忘了,你们这一群江湖臭虫,怕是不敢走到城主府前吧?”
说完这句,高庄作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十四啊,最近城主交给爷什么任务来着?瞧你家爷这记性。”
高庄身后一人点头哈腰道:“城主让爷抓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呢,爷,小的可听说了,这些混江湖的三教九流,最是穷凶极恶,好些身上都背着人命呢。
“也不知这群人里头,有没有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白了脸。
“将那长弓拿出来,让爷瞧瞧谁动了,谁动谁就是凶手。”
身旁人递来一支长弓,高庄作势要拉。
可惜他手脚无力,使个大劲只颤巍巍拉出两指宽。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这人是谁了。”
隐娘讶然:“高庄好像是高乳娘的哥哥……”
世人皆知孟钰不仅癫狂,更有些病态癖好,与自己乳娘的关系也不一般。
而高庄本是高乳娘远房表兄,前些年在城主府求了个清客名头,一直狐假虎威、在城里欺男霸女、作威作福。
别人不好说,若高庄就地杀人,还真没人能拿他如何。
小蓁不知什么高庄矮庄,见对方如此嚣张,忍不住嗷一嗓子:“你个荤油罐子成精,又矮又挫,拉尿都费劲的东西,你还拉弓,我呸。
“借你两把子力气,你能拉开吗?”
“十四……”
这开和四两音齐发,还不等小蓁回神,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电光火石间,李舒来想不得太多,只能伸出手臂去挡。
他本已做好准备,却见一道身影侧飞而来,挡在他面前。
鲜血汩汩而流,毛陈江躺在李舒来腿上,疼得脸色煞白。
“你身上还有刀伤药吗?我帮你止血。”
李舒来伸手在毛陈江腰上翻找,找出几包药粉急忙洒在伤口上。
“挡不住了……”
小蓁勾起脚尖,从地上踩起一块从井上小屋拆解下的木板,挡在二人面前。
她年岁小,听师父说她三岁上下,就被家里人卖了出去。
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荣门手中,跟着师父学白线【白线-白日偷】,做高买【高买-专偷银楼、珠宝楼】,讨荣门技巧,各种清手、浑手活计,一直到如今。
她性子野也没人教,小时候被抓就躺地上撒泼打滚儿,早就养成了这性子。
她也没想到自己叱骂一句,能换来一支利箭,还是一支插在别人胸膛上的利箭。
小蓁看着流到自己脚边的鲜血,哭着道:“我……我……”
李舒来无心管她,他更想知道毛陈江为什么救自己。
“别洒了,没用的。
“丫头,不……不怪你。”
按住李舒来的手,毛陈江道:“我……自己卖的东西,好……不好用,心里、心里清楚,没……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