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哪容得下细养?能苟延残喘粗活着都已不错,所以我就动了心。
“但那一株‘旱牡草’太过昂贵,正是我多年累积下的全部家当。所以即便想用,也十分犹豫。
“华宝善看出我的心思,又寻了个托儿帮他做戏,说是哪哪有个员外得了跟我一样的寒毒,正出高价到处收这味药。
“这一来二去的翻纲下套,我也就着急忙慌地上了当。
“我将全副身家给他的时候,还曾暗暗警告过他。
“都是江湖人,不可把事做绝,若他挖了我绝后杵,来日相见我必不让他好过。”
可华宝善违反江湖道义,下手没留一丝情面,做绝了事情。
也正是因为被骗这一下,导致他许多年没能翻身。
挣一日吃一日,苟活至如今。
隐娘闻言有些心疼:“那您老这寒毒,如今可治好了?”
金瞎子本还沉浸在气愤当中,听隐娘这么一问,不免心中熨帖。
他略略一顿,点头道:“好了。”
听见这话,隐娘放心,小心打量金瞎子身上的袄子,见也不厚但他不曾说过冷,心道这老爷子良善,怕是后头遇见真正的神医了。
“李小子,你是不是要去找华宝善?我与你一起,不将他打的满地找牙,把当年骗我的银钱吐出来,我就不姓金。”
隐娘咦一声:“您老还真姓金呢?不是‘金门’的‘金’吗?”
金瞎子一噎。
这些年金瞎子金瞎子叫得,他都忘了自己本姓刘来的。
“您老若想去,那就一起。”
“一起一起。”
金瞎子说着,抱起竹签筒和长幡便往外走去。
“那家伙坑蒙拐骗,骗的都是有病之人的救命钱,也不知道这几年遭没遭报应。”
李舒来闻言嗤笑一声:“若真有报应,世间哪还有不平事?”
金瞎子沉默一瞬,没了言语。
若真有报应,最该死的就是孟钰。
按着赵五给的地址,李舒来和金瞎子走到一个偏僻巷子前。
这巷子着实不好找,七拐八拐走了好久,才隐隐看见一道黑黢黢、满是斑驳的木门。
金瞎子摸着被劈得生了毛刺一样的木头,啧啧两声:“这狗日的东西,没少被仇家寻仇啊。”
二人站在门口说话,门内突然冲出一个妇人。
这妇人生得满面横肉,眉眼间尽是戾气,她眉毛一厉,正要张口开骂,见是陌生面孔又将话憋了回去。
“干什么的?”
说完,那妇人警惕的上下扫视二人。
待见金瞎子持着长幡时,眼中突然一亮:“赛神仙?你可会问米?”
金瞎子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后道:“自然。”
“那你帮我问问……”
妇人话没说完,金瞎子又道:“帮你问可以,但我要知道你是华宝善什么人。”
这话问完,妇人一顿,随后转头往屋内走去。
“咦,怎么走了?”
李舒来摇头表示不知。
二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不解。
“罢了,跟去看看。”
李舒来推门而入,只见院中乱糟糟的,竹筐散落,长椅推倒,就连衣裳都泡在泥汤里,且四周散发着不知名的臭味。
金瞎子哼哼:“这过的什么日子?”
话落,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簸箕,里头散落一堆“白瓷碎片”。
骂骂咧咧向前走,金瞎子看着脚下踩着的不知名东西,膈应地在地上反复磨蹭。
“小心。”
李舒来一声暴喝,金瞎子就听耳旁呼一阵风声。
电光火石间,他头也没抬,更不曾向前看一眼,利落蜷起身子向前一滚。
待滚出三五丈远,才火烧火燎地狼狈爬起。
“那杀千刀的狐朋狗友,死不足惜。”
妇人举着菜刀,刀刃散发着刺目银光,舞动之间霍霍发亮。
李舒来行走江湖十数载,头一次见人将菜刀舞弄出残影来……
“老虔婆杀人了,我先走一步,李小子你来断后。”
说罢,金瞎子连滚带爬,几个骨碌就出了院子。
连平日最为宝贵的签筒都忘了捡。
看着散落满地的竹签,李舒来道:“女侠住手,我们并非华宝善友人,我们同女侠一样,是来找他寻仇的。”
“寻仇?”
“是。”
妇人停下手,一双肿起的眼泡,和面颊横肉堆挤得就剩一道缝隙的眼,缓缓张开。
缝隙狭窄,却散发幽幽寒光。
李舒来对她笑笑,小心翼翼弯下腰将地上签筒和竹签捡起。
他一边捡,一边试探道:“不知女侠跟华宝善是何关系?有何仇怨?”
妇人闻言长久沉默,随后冷声一哼:“我是他发妻……”
李舒来捡东西的手一僵,见妇人提着菜刀上前,他脚下一拧,曲着腰身在空中扭出一道弯儿,硬生生拐了方向,逃了出去。
他刚跑出巷子,就见金瞎子提溜着一根木棒,气势汹汹往这边来。
“你小子出来了?我正要回去救你。”
“你怕是要回去捡这东西吧?”
将手中竹筒丢给金瞎子,李舒来白眼一翻。
“至于救人?我不信。”
“说的什么话?我能眼睁睁看你有危险而不顾?
“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
嘟嘟囔囔接过签筒,金瞎子快速数了数,发觉少了两签……
“我陪你回去找。”
“找什么找,我回头随便刻两个下下签丢进去,这就是天意。”
金瞎子说完转头就要走,李舒来拉住他衣领:“正事还没办呢,你不找华宝善报仇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成为鳏夫我再来也不迟。
“如今一个打两个,不合江湖道义。”
李舒来嗤道:“你放心,我不出手,让你们一对一。”
“我说的是咱俩打他一个吗?我是怕他们两口子打我一个。”
那妇人横得像一座山似的,走起路来地动山摇,他敢上前触霉头?
“城主的事儿你自己问吧,我回怪庙了,隐娘说晚上给老夫熬粥喝。”
“……”
李舒来恨得咬牙切齿,可转头看看竟也对那妇人心有余悸。
二人正犹豫呢,窄巷有人打开门,露出颗脑袋。
金、李吓了一跳。
开门之人往华宝善家的方向看了看,低声道:“你们来找华大夫?他家那河东狮又闹开了?”
“是啊,咋个事儿嘛。”李舒来抚着胸口,佯装惊吓:“刚进门就拿了菜刀要砍我们,吓死人了。”
“诶呀,这华大夫命苦啊。”
邻居叹息道:“你们不知,华大夫家的婆娘脑子不太好,对华大夫整日喊打喊杀的,反而是华大夫对她如供祖宗一般,事无巨细,伺候得妥妥帖帖。”
李舒来道:“那华大夫不仅救死扶伤,人也十分良善,这样都没休妻?”
“是呀,隔壁街风韵犹存的小寡妇,见华大夫对自己的发妻这样好,都动了心,对着华大夫献了两年殷勤,都没能让他休妻。”
邻居话语中满是艳羡。
见扯歪了,李舒来道:“您可知道华大夫现在何处?我们寻他有事。”
“这个时间,往日在乾街,如今大家不敢出门,大约在哪个巷子,不会太远。”
李舒来抱拳谢过,跟金瞎子一同离开。
两个人找了好半晌,才找到一条颇为隐秘的巷子。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巷子里的人,竟然还不少。
只是大家不约而同放轻了手脚,也压低了声音。
二人在巷子里逛了起来,半晌后金瞎子拍了拍李舒来:“就是那狗东西,化成灰我也认识。”
李舒来抬头,隐隐见远处一个戴着獭皮小帽的男人,正压着嗓子吆喝什么。
他推开人群凑上前,就见华宝善说两句话,就扶扶帽子。
“呦呵,这人吃了什么东西,消瘦、憔悴了这样多。”
金瞎子幸灾乐祸,李舒来则一直打量华宝善。
“家中小儿有得痢疾、吃撑积食的,都可来一粒我这消食丹。
“吃了我的消食丹,包管见食化水,立马就好。
“这方子是我家祖传的手艺,平时见都见不着,要不是被困在城里,我也不会在此兜售,平时都是人找到我家,排着队买。”
华宝善说完,人群中就有人帮他附和。
见看热闹的众人情绪被挑起,他从地上端起一个黑黢黢小锅子。
金瞎子看了,哼一声:“这锅子我也认得。”
“诸位看好了。”
小锅放在火上,里头骨碌碌开始冒烟,一股子说不出的药味儿扑面而来。
华宝善从袖口拿出一块豆饼子,一点点掰开丢入锅里。
众人只见那梆硬的豆饼子下锅瞬间,就消失无踪。
原本华宝善以为城门大关,好些人都吃不上饭,他这消食丹也不能好卖。
可也不知是豆饼子吃多了涨肚,还是人在家光吃无事,撑得难受。
这几日他的消食丹、化骨酒卖的比平时好多了。
想到今天的收入,可以去王屠夫那给自家婆娘割一块肉炖着吃,华宝善更起劲儿了。
“大伙儿看见没,我这消食丹如何?可是神奇有效?”
从兜里掏出几个小纸包,华宝善放到众人面前:“一文钱五粒,但看在城门大关大家都不容易的份上,今儿买五粒送五粒。
“有那家中困难掏不出银钱的,可上前来,我白送两粒。”
金瞎子冷叱:“能吃积食的,哪儿他娘的有家中困难的?”
这话说完周围人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华宝善也不辩解,只看着金瞎子道:“我这不仅有消食丹,还有化骨酒。
“有谁口中扎了鱼刺、卡了鸡骨等异物的,也可以买我这化骨酒试试,同为我家百年传承,药效独特,立竿见影!
“不过口说无凭,为糊口挣个吃食,我给大家表演个绝活儿。”
华宝善说完,弯着腰在地上寻找,转了几圈后,在他自己的火架子下发现一片碎白瓷。
他看着那白瓷愣怔许久,这方蹲下身去捡。
“大家看好了,这是一块瓷片,我将它吃了,待会儿再服用我家中祖传的化骨酒,给大伙儿看看疗效。”
说罢,华宝善捏着瓷片在身上擦了擦,抬手想要放入口中。
只是拿至眼前时,他动作逐渐僵硬。
发污的白瓷碎片就在眼前,华宝善喘息略重,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
“快吃啊,不会是不敢吧?”
人群开始起哄,金瞎子嗓门儿最大:“快吃,谁不吃谁是骗子!”
华宝善眨眨眼,随后撑出一抹苦笑,将那白瓷丢入口中。
眼中渐渐泛出泪,他捂着脖子突然倒地,疼得在地上四处打滚儿。
不一会儿,唇角一抹鲜血流出,将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
“快,快喝你家的化骨酒啊……”
华宝善面色通红,瓷片卡在喉咙里,疼得他眼中泪不住滚落。
待到那瓷片进入肚中,他面上颜色才好看了一些。
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华宝善当啷着舌头,低声道:“现下,我就喝了这化骨酒给大家看看疗效……”
黑黢黢的锅子下面放着一个布兜,华宝善捂着肚子,艰难跪地。
他低垂着头,动作缓慢地在里面翻出一个陶罐,又抖着手从里面倒出一杯浑浊酒液。
“诸位看好了,这便是我华家传家百年的化骨酒,入喉化骨,即便是瓷片,也可以轻易化成一滩水。”
说完,华宝善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时候,也不知是烧灼还是疼的,他猛然打了个颤。
随后疼到五官狰狞,面色惨白,不停打摆子。
金瞎子见状嘿一声:“你瞧你瞧,这也不怪我当年栽在他手上吧?你瞧瞧这功夫,着实练到家了嘿。”
目光在华宝善面上来来回回扫视,李舒来终忍不住道:“当真装的像。”
他见过许多痛苦而死之人,这华宝善的模样实在太逼真了些。
二人细细盯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只见华宝善撑着起身,虽面上还有点惨白,但人已露出笑脸。
“现在这化骨酒已开始生效,过一会儿就能把我肚中的瓷片给化了。
“这东西的厉害之处就是……”
说到这,华宝善微妙的停了一瞬:“关键时候,家中若有人误食了东西,可救命。”
金瞎子张开口,大声呸了一句。
可此时看热闹的,都被华宝善这一出“大戏”惊艳着了,一个两个凑上前去,掏十几二十文买那一口泥封的低劣烧酒。
“我这东西已经售完,没买到的街坊邻居不必着急生怨,日后还有机会,若需帮助,可到南条里巷最深那家找我。”
华宝善半握着拳给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道谢,见人都散开后转头往家中走去。
“我现在就上去将他扣打一顿,让他好生忏悔忏悔当年挖了我绝后杵一事。”
金瞎子上前,可不过一瞬间,华宝善便消失在人群里。
“无妨,去他家堵他。”
二人又往华宝善家中走,快到时金瞎子突然停住脚:“就在此,我着实怕了他家那遭瘟的河东狮。”
李舒来点点头,倚在墙边,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们就见华宝善从巷口喜滋滋走了回来。
他食指翘起,上头勾着一串草绳,底下穿了厚厚一块五花肉。
冬日里,那五花四周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儿,一看就是刚宰的新鲜猪肉。
这悠哉一幕气得金瞎子双眼赤红,恨不能一口咬穿华宝善的脖子。
“两位侠士是特地在此等候华某?”
见李舒来一脸淡漠,金瞎子咬牙切齿,华宝善憨憨一笑:“既然都到了家门口,无论是敌是友,都该进门喝口茶水。
“有什么事,咱吃饱喝足了说。”
晃晃手上的肉,华宝善指着家门:“请。”
李舒来和金瞎子都不动,华宝善笑着调侃一句家中无陷阱,不必担忧。
他一边开口一边推门,临进门时候看也不看,突然闪身躲了一下。
李舒来和金瞎子就见他瞬间低头,接着又听砰一声。
待抬头去看,一把菜刀扎在门上摇摇晃晃。
“两位见笑了。”
熟练将菜刀从门上拔下,华宝善进了门。
金瞎子摸着下巴,跟李舒来面面相觑,随后二人也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刚进院子,就见屋内抛出一道暗影,李舒来跃步上前正准备躲掉这暗器,刚要动作却是闻到一股肉腥……
啪嗒一声,刚才还油润雪白的五花,掉进了院中泥坑。
华宝善急匆匆从屋内跑出,将泥水里的东西捡起,又回到屋内。
“哎呦……”
二人只听屋中男人低声轻哄,以及被扇巴掌的噼啪声。
金瞎子无措地摸了摸自己面颊,咕哝道:“这大耳雷子呦,那得多疼……”
倒是李舒来对这不感兴趣,端详起院子来了。
第一次进院的时候,他就发现一样眼熟的东西。
找了片刻后,李舒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块白色碎片,远远看着就跟碎裂的瓷片一样。
可这触感……
用手指掸了掸,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鱼腥味儿……”
他将东西递给金瞎子:“你可认识?”
“看着像是海螵蛸【乌鱼骨】,治阴蚀肿痛、可拔疔败毒,这东西药堂常有卖的。”
金瞎子用手指一掰,那海螵蛸轻松碎成几块。
“那老小子做戏的功夫炉火纯青啊,当年真真是我技不如人。”
“让两位侠士久等了,来来来,到院中咱们喝两杯。”
从屋中出来,华宝善端着三个大海碗,里头放了点碎得跟渣一样的茶屑。
虽是最下等的粗茶,但在百姓家中也算是极好的待客之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华宝善做到这样,就连金瞎子都骂不出口。
二人环顾,见院中桌椅都被踢翻在地,只好一个个捡起。
坐下时,李、金二人齐齐愣住。
他们只见华宝善面上左右两边,分别被抽出两个巴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
可对方却像是什么都不知一般,热情招呼二人:“我让内人给两位侠士做菜去了,您二位一定在我家吃一口。”
忙活了半天,华宝善口干舌燥,忍不住端起海碗大口畅饮。
茶水下肚后,他不舒服地揉了揉肚子。
金瞎子看着他的模样,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吹胡子瞪眼啪一声将签筒重重放在桌上。
“我也看出来了,方才在外拴马桩子时,这位老大哥就一直拆我的台,可是咱二人有什么恩怨?”
金瞎子冷哼:“亏我经年不忘,你竟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你好生想想,这些年挖过多少人的绝后杵,做尽多少缺德事?”
听闻缺德事三字,华宝善脸色一白。
他喃喃道:“不可能,江湖行走,怎会做那等挖人绝后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