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金铁交鸣之时,那股沛然的巨力透过枪传来,贺珩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脚踉跄连退数步。
顾清澄的眉心微蹙,贺珩所修的枪法与闻渊的镰刀是一类路数,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尚精巧,只拼内力与劲道。
而闻渊的内力,分明在贺珩之上。
【走坤、乾两位,攻其下盘。】
顾清澄的声音在贺珩心间响起,她深谙剑道,更知惯用镰刀的谛听,于下盘防守必有细微间隙。
贺珩心底一宁,他勉力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炽,他低吼一声,长枪如狂风骤雨反卷而下,直取闻渊下盘要害,北霖世家子弟的深厚功底尽显无疑。场下惊呼与喝彩声浪顿起。
然而闻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面对贺珩倾尽全力的攻势,他手中长剑只是看似随意地格、挡、引、卸。每一次移动都妙到分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截断贺珩力道最盛之处。
在绝对实力的差异之下,再多的技巧也会显得苍白,贺珩的枪风,竟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
枪势一寸寸崩散。顾清澄眼神一沉,指尖剑诀无声加重,一时间乾坤阵大盛,越过万千人潮,悄无声息地护住贺珩周身。
【退!】
指令清晰。贺珩顿觉手中长枪一轻,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双臂。他借势枪尖一摆,身形疾退半步,堪堪稳住。
闻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乾坤阵……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他谛听。巷口那锥形阵的锋芒,他记忆犹新。
如今看来,此女在心法一道,又精进了。
在闻渊神情微动的刹那,贺珩低喝一声,长枪反卷,步伐疾掠如风,身形几乎在瞬息之间完成扭转,裹着狂猛内劲,骤然一刺!
这一下,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连地面都被劲风激起尘土,在殿中卷起狂风!
“好!”
“破他!”
场下爆发出震天喝彩!枪尖刁钻无比,直指闻渊左肋,时机角度精准,几近贴身!
闻渊终于动了。
此时他腕间微转,剑刃斜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搭上枪尖发力最盛之处,轻轻一引。
“叮”的一声轻响。
贺珩感觉整条手臂一震,内力似被一口无形之气反卷回胸,饶是有乾坤阵助力,他也险些失了平衡。
他强行稳住,再度回枪,攻势愈发急烈,一式接一式,攻至第六式,几已超出寻常极限。
高台香炉中,那一炷长香,仅余最后一寸灰烬,摇摇欲坠。
撑住!只要撑过这须臾,只要不让闻渊过界,胜利便唾手可得!
贺珩已拼尽全力,背心冷汗浸透,双臂发麻,却仍咬牙攻出最后一式。
香灰落下,尚未触底。
眼看就要功成!
然而——
一道剑光悄然撕裂空气,自斜上切入,快得几乎不可捕捉。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贺珩的枪锋还在前推,闻渊的剑却已擦肩而过,轻若飞羽般掠过界线。
香灰落地。
大殿内霎时寂然无声。
闻渊静立界外,衣袂微扬,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得意,亦无丝毫轻慢。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场去,这一战于他,好似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胜负已定。
贺珩呆立原地,桃花眼中光芒寸寸熄灭,指骨微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输了?
不仅败于剑下,更在这万民观礼、百官环伺的殿前,败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南靖人。
高台之上,皇帝眉目深沉,静默如石雕。
而此时,台下开始有稀稀拉拉的另一派的喝彩声响起。
“好!”
“南靖男儿不凡!”
起初尚算克制,但很快,便有人带着刺耳的讥诮高喊:
“北霖就这点本事?连护送公主的差事,都要靠我们南靖人吗?!”
殿内气氛骤变,北霖子弟面色铁青,眼中羞愤、错愕、不甘交织,却无一人敢在此时挺身驳斥,只余一片死寂的难堪。
闻渊立于殿上,神色淡若秋水,恭敬行礼:“陛下——”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真诚:“您……是在藏锋吧?”
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却似投石入水,击碎了所有人的体面。
“敢问北霖,还有人可一战吗?”
他扫视殿下众人,语气恭敬,目光却锋利如钩,掠过顾清澄身上。
“若是没有的话……”闻渊唇角微扬,朝帝王拱手,“这胜者——可否直接定下?”
皇帝神色愈发沉沉,身边近侍垂首不语,群臣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大殿内竟无人接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形的屈辱,无声地侵蚀着王朝的尊严。
“怎么没有!”
贺珩几乎是本能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强撑后的破碎,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闻渊转眸望他,眼中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像是看见了困兽挣扎。
“哦?”
那一声,轻飘飘,却比利刃更致命。
皇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贺珩身上,沉若千钧。
而贺珩,忽然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如此说,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那份不甘,那份被践踏后的自尊。
他败得太过彻底,却偏偏喊出“还有人”三个字。这不仅是自曝其短,更将所有人的期待都推向了他身后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顾清澄,神情无措,说不出话。
观礼席一隅,顾清澄静坐如初,微风拂过她脸上的面纱,唯独一双眸子,冰冷如寒潭。
闻渊轻笑,缓步转身,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臣请与贺世子所求之人,一战。”
一语落地,大殿哗然。
他话音未落,又看向贺珩,似笑非笑:“方才你枪意忽生杀气,出手一变,想来是此人暗中指点吧?”
贺珩耳根泛红,尚未开口,闻渊却已再度开声:“还有那沙盘推演——”
“兵势骤转,调度如有神助,想来……也是此人所策”
“是,也不是?”
贺珩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立,神情平定。
而他的心底却已冷汗涔涔——这个闻渊竟恐怖如斯,将他与顾清澄的每一次互动都尽收眼底!
闻渊再度向御座拱手:“陛下,若贺世子的成绩皆得此人相助,那此人才是真正的沙盘魁首,武试强者。”
他唇角微扬:“与其藏于幕后,不若请其堂堂正正与臣一战”
“也让闻渊见识一下——”他环视满殿北霖子弟,语带锋芒,“真正的北霖风采。”
皇帝的眼神从贺珩的身上掠过,最终也落向顾清澄所坐的那处,他的眉心只是微微地蹙了一下,很快便淡淡应声道:
“好。”
“贺卿,若你幕后襄助之人战胜闻渊。”
“朕,既不治你欺君之罪,也准你二人,同登功赏之列。”
金口玉言,已成铁令!
贺珩眉头紧锁,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剖白,但终究喉头滚动,生生咽了下去。
事态早已失控,这场本该扬威的遴选大典,此刻却骤然成了两国颜面的对峙场。局势骤转,连他也未料及。
这一出,不仅将顾清澄推到了风口浪尖,更将整个北霖的尊严都押在了那个始终静默的少女身上。
无数道目光,终于顺着贺珩那绝望而复杂的视线,聚焦于他身后角落——那轻纱覆面的女子身上。
“是个女子?”
有人低声道。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就是啊,北霖无人了吗,找个女人来!”
近侍欲言,贺珩已咬牙开口:“正因这女子不得比试的规矩,她才不得不成为我的幕后之人!”
事已至此,他无需再避,字字掷地有声:“她……”
“比你们场上所有人,都强!”
一时间,殿中哗然。
皇帝微一抬手,众声顿止,他沉吟道:
“贺卿之言,未必无理。武试不同于文试,若她以女子之身,压他一头。”
“岂非更能显我北霖之威?”
闻渊闻言,亦行礼言是。
“若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则与贺卿同罪。”
“让她一试。”
话声落地,贺珩心头倏然一沉——“同罪”,欺君之罪,他有转圜余地,而她却只有一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帝王。
那人衣袍不动,神情冷漠,视阶下女子如可用之器,她生,她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的输赢罢了。
顾清澄看着手足无措的贺珩,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
该来的确实要来,只是未料,是如此来势汹汹地来。
随即,她的目光掠过台上冷漠的帝王,又扫过闻渊那似笑非笑的脸。
缓缓起身。敛衽行礼。
“民女,遵旨。”
她这一起,台下的议论声更重。
“她就是那个阳城来的……”
“如意公子的妾室?”
“呵,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妾室!”
“分明是如意公子都得仰仗她。”
“可怜见的,这下好了,若打不过,岂不是死路一条……”
嗤笑与惋惜交杂,她立于万众瞩目之下,任万千流言与瞩目为她织就无形的铠甲,将她的肉身,一寸寸雕刻成这场成败的图腾。
她低着头,垂下眼睛,走出人群。
这一刻,珠帘后的琳琅无声地蜷起了手指。
这身影,她太熟悉了。
高台上,皇帝凝视着她,神色竟有片刻恍惚。却听得阶下女子嗓音温淡:
“民女有一所求。”
“闻大哥身为男子,力道在我之上,手中之剑亦非凡品。”
“恰巧,民女亦擅剑法,只苦于无器可用。今闻‘七杀’名剑,自上一任主人身死后,尘封于皇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民女斗胆,请陛下赐剑——以七杀,与闻渊一战。”
此话一落,殿外一瞬静默,随即北霖百姓声浪如潮:
“给她!”
“一把剑而已!”
“给她个机会!”
“赢回来!”
闻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眼底晕开。
不过是一把剑,于两国颜面之争面前,终究算不得什么。
片刻之后,在众望所归之下,随着帝王的一声应允,那柄阔别已久的七杀剑,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近侍缓缓送至台前——
它静卧于锦缎之上,形制古朴,剑鞘深暗。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四射,亦无人剑共鸣的异象。
剑柄之上,紫薇十四星的星纹沉寂如刀刻,无声诉说着旧主的悲愤与决绝。
霁光如水,落在剑身,光华流转,一如初见。
顾清澄缓步而出,向帝王的方向,抑或是七杀剑的方向,行下叩拜大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凉。
就在这一刹,她感到体内的七杀剑意如巨龙蛰伏般骤然苏醒!
她的第二套经脉之中,银月般的光华卷起无声风暴。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今夕是何年。
风过无痕,唯面纱轻扬,她清隽的轮廓惊鸿一现,又翩然隐去。
那一刹那,她立于万众之下——不再是假面之人,也不为他人之名。
她只是她自己。
七杀,终于要回来了。
那惊鸿一现的轮廓,却让御座之上帝王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他身后的珠帘,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窒息边缘,闻渊朗声打破死寂:“次次皆是我攻敌守。”
“不如这次,由姑娘来攻吧。”
掌中七杀剑,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铮鸣。
她抬首,轻声应道: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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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起名太仓促,起成闻澜了,现在改回闻渊。
这两章可以囤一囤,我写得有点慢,但是都在射程范围内,放心。[可怜]
第99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那一句“好啊”刚落, 日光恰好掠过层云,跃上正空,刹那间大殿金辉普照。
剑上光芒流转, 摄人心神。
剑风刚起时, 满殿琼楼玉宇的金光, 都倒映在了她手中剑刃之上——
光, 顺着殿宇檐角倾泻而下, 越过朱栏与白玉阶,穿越千重宫墙, 最终落在质子府中那方檐下。
黄涛仰望着落在铜镜上的天光,神情越发凝重。
“快了……”他喃喃道。
日晷的印记缓慢移动, 时辰将至未至。
他回首望向屋内,书案上的密信摊开着, 其上是殿下的字迹,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腊月十一,吾进宫当日,必为软禁之局。”
此时此刻, 字字都印证着殿下的预言。
北霖的少年帝王顾明泽, 于群狼环伺之中登基,孤身夺权, 手段强硬,正因如此, 他绝不会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
江步月,此时就是那个被他囚于宫中的“变数”。
而如今……
黄涛手中捏着那女子的画像,心跳撞着胸腔,呼吸几乎凝滞。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七姑娘没死。
甚至……很有可能, 就是贺珩带上大典的那名所谓的“妾室”!
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了,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公主,怎会放弃直面仇敌的机会?
这世间,哪个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不为那足以倾覆命运的真相拼上性命?
时间被无形之手拉长、绷紧,既定的棋路正碾过最后的临界点。
可殿下……对此仍一无所知。
思绪如惊涛拍岸,交错碰撞,化为无可回避的两难——
殿中,剑光与天光交相辉映,照亮千万张麻木不仁的面容。
这一剑,斩尽天光!
闻渊眼底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这少女竟毫不藏拙,第一剑就隐隐有了风雷之势!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敛去,手中长剑似慢实快地画出一个浑圆,圆生万物,悍然迎上了那一剑无双的锋芒。
七杀剑寒芒乍现即收,第二剑竟已接踵而至,快得令人窒息。
闻渊横剑相抵,在剑气被寸寸割裂的锐响中,他眸中幽光一闪,忽而扬声问
“敢问姑娘芳名?”
她恍若未闻,只将剑锋自腕间缓缓挑起,凛而不发。
闻渊却看得明白,此刻,一道无形的“意”在她体内悄然生长,如月涌江河,生生不息。
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要突破闻渊的防线,那么她必须突破自我。
所幸谛听未用镰刀,所幸,这尘封已久的第六窍,因七杀剑的出现,而窥见门槛。
一炷香将尽,压力逼至极限。
她不动声色,万众目光落下,也无一丝波澜。
殿外,大幔无风自鼓,风压如潮,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
体内第二经脉中的银月光华,已沸腾至临界点,灼烧般的剧痛几乎撕裂她的意志。
面对闻渊那浑如天成、密不透风的防守,她借力旋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逆风而上的银白流光。
这一刻,七杀剑敛尽了所有光华,凝聚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寒芒纯粹得近乎透明,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时空!
七杀剑意的第六窍,她于这大殿之上,须臾之间,终得突破。
就在这决绝寒芒欲破困而出之际——
身前之人,忽以幽冥般低沉、仅她可闻的声音道:
“不必担心。”
“我让你。”
话音未落,闻渊那本该格挡她决绝一剑的剑路陡然生变!
剑尖如他镰刀“上弦月”般划出一道凄迷的弧线,以一个温柔的、近乎轻佻的角度向上斜掠——
轻柔地,挑开了她覆面的轻纱。
面纱,随剑光飘落。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千万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张骤然暴露于灿烂天光之下的脸上。
清隽,苍白,带着一种冰雪雕琢般的冷冽。
眉宇间依稀的轮廓,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美得刺目,美得诡异,美得……不该存在。
而珠帘之后,御座之上——
北霖帝王顾明泽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沉静,终于寸寸龟裂。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倏然现身的身影。
他看见她。
那张他亲手送入火海的脸……那张,早已不该再出现在人世间的脸!
竟在此刻,于这万众瞩目之地,重现于刺目天光之下!
她怎会还活着?
她怎敢还活着!
他身后的珠帘,无风自动,细碎地、急促地相互碰撞着,发出如同惊惧低泣般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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