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但此刻,冰冷的刀锋与失控的棋局,正将她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按照她的推演,江步月在逼顾明泽点头之后,就应该火速离京。
顾明泽为何把她推了出来?
顾明泽难道天真到以为……能用她来牵制江步月?
他是利益分明的江步月。
真是不合逻辑——
她听见高台之下,江步月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圣明。”
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臣……确实有解药。”
他摊开掌心,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静静躺着。
“但此药,只有一份。” 江步月的声音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顾明泽的声音低沉:“拿来!”
江步月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陛下是要救琳琅公主?”
顾明泽颔首,眼神如钩。
“好。” 江步月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亦可奉药,救她一命。”
“但条件是——” 他目光如利刃,刺穿顾明泽的目光
“一,陛下即刻下旨,废除臣与琳琅公主的婚约。”
“臣心悦者,唯有倾城而已。”
“二,将她交还于臣,并允臣麾下三千兵,即刻送她离京,沿途不得阻拦,不得查问。”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顾明泽缓缓看向江步月,眼神深处翻涌着浓重的讥诮与兴味。
“朕竟不知,江卿原来……如此痴情。”
“可惜。”
“事情到这里才算有趣。”
他看向“昏迷”的顾清澄,眼神骤冷,语气如刀:
“她,你可以带走。”
“但作为交换——”
“你,留下。”
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
“琳琅不醒,朕如何信你这瓶药,真能解毒?”
风穿过高台,掀动她血染的衣摆,也掀动了高台上凝滞的杀意。
顾清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剑柄。
她看得分明——局势到此,明明是江步月赢了。天时、地利、人心,皆已在他掌中。
他只需转身离去,半生筹谋便可得偿所愿。
“朕看她也快死了。”顾明泽的声音冰冷响起,“江卿还在等什么?”
顾清澄在心底默念:走吧。只盼江步月早日扭头离开,让这一局早些结束。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走这步足以让他满盘皆输的昏招?!
简直,荒谬至极。
然后——
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步月的、于暗处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好。”
一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却一字千钧,将她所有推演、所有认知、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冰冷定义——轰然击碎。
“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台下而来,干净清冷。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
拾级而上。
冷风扑面,众目睽睽。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顾明泽眯了眯眼,仿佛也未曾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嘴角却勾出一点笑来。
“江卿,果真深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清澄仍闭着眼,却忽然觉得那一道道风,仿佛都从他身后卷起,裹着整座京城的风雪、裹着她心头未曾言说的滔天巨浪,一并涌来。
江步月停在她咫尺之处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近得能刺破所有隔着半生算计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
她虽闭目,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了。
指腹划过她唇瓣的那一瞬,带着极轻极轻的凉意。
那是惯于在暗处弄权的手,苍白而有力,此刻却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似描摹,又像是诀别。
无人得见。
一个冰凉的物件,顺着他的指尖,滑入她染血的衣襟深处。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清风散去。
江步月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小瓶。
白釉染血,像极了他这些年怎么都握不住的执念。
“带她走吧。”
他低声吩咐,下首的死士犹豫了一下,终究将顾清澄捧起,送到了那匹白马之上。
等到她彻底安全之后,他递出药瓶的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丢弃一件废棋。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仿佛递出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仿佛放弃的,不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赌上性命才走到眼前的翻盘之局。
只为换她,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顾清澄闭着眼,躺在马背上,裙摆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如同她渐沉的思绪。
她想起了她还是公主时,他对她行过的折腰之礼,指尖深陷掌心。
可她还是看不懂这步棋。
这步以江山为注、以命途为筹、只为换她离去的……
绝命之棋。
高台风声渐紧。
顾清澄的身影已被沉重宫门吞没,三千死士踏雪而去,刀锋寒芒仍在空中浮动。
顾明泽缓缓走近,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江卿肯为美人折腰,真乃……盖世英雄。”
而江步月,仍立在原地。
衣袂微动,面上却无悲无喜,唯唇角残着一点微末弧度,恍如隔世,了无挂碍。
她还活着。
他要她继续活着。这便够了。
权谋、利益,都可以被算计。
不过就在方才,阶下应诺的瞬息,他骤然彻悟:
如果她这一次,再死在他眼前。
即便是君临天下,也了无生趣。
他自诩算尽一切,唯独算不过自己的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自马背上醒来。
风雪未歇,天光微冷。
她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及冰凉坚硬之物,竟是江步月交出的那半枚虎符。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清澄忽然冷声开口道。
“回禀七姑娘,去南靖,为您解毒。”
“……不必了。”
她坐起身来,翻手摩挲着那枚虎符,眸色幽暗。
她要回宫去,江步月那一点情意,太重,重得她必须回头。
片刻后,她似在远远凝望着某个方向。
京城未远。浊水庭不远。
风雪忽紧,她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位“念娘娘”,她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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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结束了。
第三卷 【七杀】会把前面埋下的世界观铺开,真正踏上争霸之路了,然后大家喜欢的、讨厌的角色,都会有更多的成长吧。
最后就是有很多话想说,从今年2月份仓皇提交了前三章过签开始,匆匆忙忙踏上了日更之路。
一回头,居然已经四十万字了。
中间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但是,还是谢谢大家对我的耐心和陪伴吧!
其实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靠拢【大女主】文,只是后来发现被划归到了这一类。我想写的,其实就是我自己热爱的,这个故事我不会砍纲,我估计会写到七十万字左右。
最后的最后!贴一句自己写文之后很喜欢的话: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如果恰巧你喜欢,那么共鸣的时光就是陪伴。
感谢大家的陪伴!
今天边上班边摸鱼,写了一万个字哈哈哈哈。(最近真的把我心血都熬干了qaq)
后面我会【休息一周】,然后开个抽奖。下周回来开启第三卷 啦。
“何谓昊天?”
“昊……霖四海者为昊;天……靖八荒者为天。护苍生, 隐灾厄,煌煌帝祚,千秋不灭, 即为昊天。”
“昊天所求为何?”
“九洲不闻烽火事, 万里江山无饿殍。”
“那, 昊天今安在?”
“灭世奇珍引贪嗔, 一朝祸起山河分。北之霖、南之靖, 北守南争间,昊天成烟尘。”
窗外风雨如晦, 呜咽的风声裹挟着寒意,沉沉压在护城河上。整座皇城空荡荡的, 无数窥探的目光顺着河水蔓延而下,最终被黑暗吞噬, 再无踪迹。
低语声如暮钟残响,自护城河下游的破屋里传出, 每答一句,语气就低沉一分。
“……明奴,汝可知罪?”
“明奴无能, 致使昊天遗孤有损, 罪该万死。”
浊水庭内,顾明泽的声音低沉,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身刺目的明黄龙袍与这破败的浊水庭卧房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 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边有一排柜子,收纳着各式药材和成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梅花露。另一边的地上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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