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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地,就“作弊”一事达成了共识。
顾清澄敢说,他贺珩便敢信。
腊月初九。大雪。
北霖京城中门户尽关,而入城却排起长龙。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万民观礼,就算是天令书院考录,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腊月初十。大雪。
“殿下,咱们安排的人已半数入城。”
“那边境呢?”
“五殿下仍在边境滋扰,依您令,京西军、荆湖军、川军五万,已驰援边境。”
“今日开拔?”
“昨日已动身。”
“咳咳……甚好。”压抑的低咳在静室中响起。
腊月十一。雪霁。
“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为何?”
“公主想见您。说是……要亲选大典之日与您相配的衣裳、钗裙。”
“若吾抱病呢?”
“陛下亦有要事,需面谕殿下。”
江步月缓缓起身:“好。”
黄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
“……另有一事。如意公子新纳一妾,传是从阳城带回。”
江步月的手指轻敲椅扶,咳声顿止。
“何等样貌?”

“属下为殿下寻得, 乃镇北王世子曾秘藏于书房的美人画像。”
黄涛不敢多问, 只在暗卫离开之后,踌躇再三, 还是低头打开了那副画卷。
画卷徐徐铺陈,黄涛的目光随之游移。及至绢帛尽展,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画上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 唇若点朱,那一双眼, 分明是……
分明是!
黄涛的手一抖,似被那画中容颜灼伤,画卷瞬间脱手坠地!
而此时, 那画上的女子, 正安然端坐于镇北王府的暖阁深处,面戴轻纱,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折子戏。
府中众人皆知,两日前, 世子纳了一房美妾。既无三书六礼,亦未告父母高堂。只道是阳城流离的孤女,于深夜叩响了镇北王府的门。
这是那素来不羁的如意公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名正言顺“收下”的女子, 哪怕只是一房妾室,府中人等无不翘首,盼能一睹芳容,却不料世子极是珍重,金屋藏娇,连一面也不肯轻易示人。
而更为下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妾室自入府以来从不踏出房门半步,却得世子允诺,在府中搭了一座戏台听戏。
这戏听得却也古怪,不唱《西厢》,不演《贵妃》,夜夜咿呀回转的,偏偏是那出著名的悲剧——《赵氏孤儿大报仇》。
“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台上悲音缭绕,鼓板声声敲碎夜色。顾清澄斜倚软榻,面色淡然,听不出喜怒。
贺珩自夜色深处走来:“怎的还不歇息,偏在这里听这出戏?”
顾清澄指尖虚点戏台:“不如坐下,一道听。”
贺珩依言坐下,没多久便蹙起眉毛:“为何偏挑这些来听?”
“本世子听不得,太苦了。”
顾清澄抬眸,眼底映着台上灯火:“何处苦了?”
“赵武忍辱负重十五年,才报得满门血仇,太苦。”
“韩厥、公孙杵臼为遗孤而死,也苦。”
“这程婴……”贺珩声音艰涩,“牺牲亲子,忍辱抚孤,更苦。”
他眉峰紧锁:“忠孝节义,万古流芳。只是……听着终究有些剜心。”
“清澄,你听这些,心里头当真不难受么?”
顾清澄眼波微动:“忠孝节义,万古流芳。”
“至少大仇得报,名姓得以传唱,未曾湮没。”她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意,
“算不得极苦。”
台上戏近尾声,灯火渐阑。贺珩望着戏台上将散未散的光影,没接话。
“人终有一死,若是能名垂青史,倒也不算白活。”
她自顾自道,台上的灯火映着戏子的脸,脸又映着她的目光。
那戏子的唱段恰好落下最后一句:
“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
余音震颤时,烛火猛地一跳,在她眸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贺珩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却听得身侧的顾清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倒不知程婴那牺牲的孩儿,唤作什么名字。”
她原本靠着软榻,姿态懒散,话音落下后却缓缓起身,披衣离去。
贺珩讶然:“你要去哪?”
“戏唱完了。”
金銮殿内,明明是深夜,却仍灯火通明。
兽金炉里暖香袅袅,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寒意。
江步月跪在下首,素白的袍子如同宣纸般铺展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看不清情绪。
北霖的少年帝王微微前倾,支颐望着他。
“倾城是朕的胞妹,爱护她也是应当。”
“可你这般行事,置朕的脸面于何处?”
江步月垂首,嗓音沙哑:“臣……已再三陈情。”
“纵有婚约在身,于万民观礼之上为她扶簪。”
“终是僭越了。”
皇帝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怠:“如何僭越了?”
“你与倾城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怎么,不喜?”
江步月喉间低咳两声:“如何不喜。”
“然则陛下,指鹿为马之事——”
“臣……万难从命。”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寂静,唯余夜风穿殿,呼啸而过。
“是么?”
皇帝笑了,缓缓摒退左右,独坐御座之上,俯身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且说说,朕——如何指鹿为马了?”
江步月神情不动,语气却忽然恭谨:“步月失言,罪该万死。”
“依照与陛下之约,及笄礼毕,臣次日便启程南归。”
“此去万水千山,归期难卜,不知何日能再叩见陛下。”
“唯有真假倾城一惑,乞……陛下得解。”
“步月与那替身也算有过几分照面,每年清明之际,或可为她烧上一份纸钱。”
他似是压抑了很久,终在今夜说出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金銮殿中,冷清至极。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未言一语,周身威压沉沉而落。
江步月低首,病弱之躯愈显伶仃,脊背却一寸未弯。
“陛下,臣绝无忤逆之意。”
“不过是生性懦弱,欲报一次……她当年救命之恩罢了。”
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他眼前,皇帝的声音淡漠如冰:“若尔生性懦弱,便也不会问此言了。”
“朕要你待倾城一心一意。”
“你却念念不忘那已死之人?”
“纸钱?”
“什么替身,什么纸钱?”
他俯下身子,逼迫江步月凝视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此时天街封路,万民观礼,而条象征皇权的通天御道,今日也只为倾城公主一人迤逦铺陈。
至真苑,暖阁深处。
琳琅于至真苑内睁开双眼时,便看见了泼洒于窗棂之上的辉光。她指尖微动,心底漾开的,是一片近乎虔诚的、澄澈的喜悦。
这份喜悦,是她用整个季节的蛰伏换来的奖赏。
自那日踏出至真苑去大理寺后,她便将乖巧地将自己彻底锁入了这方精致的樊笼,寸步未离。
起初,最初,她懦弱、惊惶,不知所措。郭尚仪锐利的目光、皇兄深不可测的威仪、乃至苑中一草一木的规整,都让她如履薄冰,瑟缩难安。
可日复一日,在郭尚仪的点拨之下,在皇兄幕后的注视之中,她终于学会了:
如何像她一样行止、言笑、垂眸,端凝……
如何,去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倾城公主”。
“郭尚仪。”
少女清泠的嗓音响起,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间已悄然晕染开几分与她相似的疏离与威重。那曾经在公主身侧低眉垂首的小侍女,早已无迹可寻。
“为孤……梳妆罢。”
郭尚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执起温润的犀角梳,指尖拂过那如瀑青丝:
“公主的头发生得极好,如缎如云。”
如今的倾城公主,已堪为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足以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琳琅看着犀角梳折射出的光影,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窗外的暖阳上。
像她又如何,活在她的壳子里又如何?
这样好的阳光,她终于能日日仰沐了。
“不过,陛下有言,驸马病重,怕是今日不能于大典之上,为公主扶簪了。”
最后一抹青丝挽起,郭尚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么。”琳琅垂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
“无妨。”
“待礼毕之后,孤亲自去看他。”
大典前的最后时分,殿内只剩她独对铜镜。
琳琅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早已没了半分“琳琅”的影子,眉眼妥帖,举止循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像得荒唐,也像得可怜。
她明明已经那么像她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待她终究和那个人是不同的。
“像她,像她。”
她低语着,忽然生出一丝厌意。
“从今天起,不用了。”
她站起身,步出帘幕,光落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世人所见的“倾城公主”,其形其神,其骨其韵,乃至那个人的注视与心意——
本就,都是她的。
“和亲侍卫擢选,大概在什么时辰?”
一辆华舆自镇北王府府中驶出。顾清澄跟在贺珩身后上了车,淡淡问道。
“先是海选。”
贺珩倚在车窗旁,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咱们就在殿内观礼。”
“待海选过了十二个人,加上本世子在内的六人,”他顿了顿,“十八人参加沙盘推演。”
“推演再筛九人,最后才是殿前比试。”
顾清澄眉梢微动:“及笄礼在比试之后?”
贺珩答道:“是啊。”
“总不能让满殿武夫扰了圣听。”
“另外,胜者也有机会立于礼台,护卫公主身侧。。”
“有意思。”
顾清澄再问:“你说高手如云,有哪些人?”
“据我所知啊,除一些京中贵少,不乏一些南靖的高手。”
贺珩补充道:“你知道南靖的战神殿吧。”
“略知一二。”顾清澄点点头,“战神殿之于南靖,犹如第一楼之于北霖。”
“听闻此次,连战神殿的高手都来了。”
顾清澄眉眼稍凝:“他们为何而来?”
贺珩挠头:“比试未曾设限,再说了,这次的赏赐也确实……动人。”
“什么赏赐?”
“陛下亲允。”贺珩笑了笑,“凡不违邦交、不辱伦常者,可得一个御前承诺。”
顾清澄挑眉:“南靖人想从北霖皇帝这儿讨个承诺?”
“听说,是为了昊天王朝的隐秘。”贺珩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首旧谣么?”
他轻吟:“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顾清澄心神一动:“和公主有关?”
“我亦不知。”贺珩答道,“南靖立国,不就是为了那劳什子‘神器’‘奇珍’?”
“战神殿,也是为抗衡第一楼而设。”
马车吱呀作响,顾清澄的思绪渐深:“照你这么说,战神殿的人应该一直潜伏在北霖。”
贺珩耸肩:“是啊,咱们第一楼的人不也在南靖来去自如?”
“还有那个七杀……当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话到此处,忽觉顾清澄神色微冷,似是出了神。半晌,他转开了话题:
“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
这是贵妾的服制。
他仓皇抬眼,正对上顾清澄清冷的眸子。
“不是,我是说,很少见你不穿黑色……”
“你说的对。”顾清澄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花纹,“是挺好看的。”
这衣裳处处见心思,用料考究却不显张扬,裙裾利落便于行动,广袖也留足了藏剑的余地。他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无懈可击。
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不过数月,为了活着,她已换过太多身份——赵三娘、小七、舒羽,如今,是镇北王府的贵妾。
这是她谋来的、唯一能重新光明正大踏入那座宫门的身份。
可哪一个是她自己?
这世上,竟没有一具身份,能容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这样的人,被至亲亲手交出去,连活成自己都是奢望。
今天,她要以他人妾室之名,走进去,去见一见那个活在她名字里的人。
她太想知道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个计划,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人活十五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帘子被挑开一角,日光刺进来,映在她裙边,像是细碎的金线。
顾清澄掀帘下车。衣袂翻飞间,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跟在贺珩身后,步履沉缓。
朱红宫墙的阴影投落在地,她走过这些熟悉的砖石,如丈量这段剥夺她姓名的旧史。
这道门,她曾以公主之身十五年日日出入,如今却要低眉敛目、以“妾”之名,再踏进来。
太监低声引路道:“贵人请,公主尚在寝殿,待礼前稍作歇息。”
“往这儿走。”贺珩回头,怕她第一次进宫生怯,想要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指尖。
却被她下意识躲回。
“妾……跟在郎君身后就可以。”
贺珩的桃花眼黯了黯,没说什么,带着她坐下。
她落座在他侧后方,不显眼,也不太偏,恰到好处地融入在人群之中。
“这便是如意公子的美妾?”
大典尚未开始,不知哪家的纨绔凑了过来,几乎把整张脸贴到了贺珩跟前。
“给兄弟瞧瞧!”那人说着,竟抬手欲揭顾清澄的面纱。
手还未碰到人,就被贺珩一把扣住手腕,动作快得几乎是反射。
贺珩冷着脸,声音沉了一个度:“滚。”
那纨绔吃痛,却还想插科打诨:“哎哟,如意公子这是真宝贝啊,不让看也就算了。”
“可大典如此隆重,你带个妾室前来,是不是太偏袒了些?”
贺珩冷眼扫他,未作声,目光却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别怕。”他凑近对她说,“大典之上,他们不敢造次。”
她低垂了眼帘,姿态显得恭谨顺从。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抬起眼,看着贺珩的衣角,神情不明。
若没有那些横亘的爱恨,他待她,的确算是极好,或可引为知己。
可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也清楚,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阳城的火、女学的债,他们都装作不知。作恶的不是他,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家世。
可这世道里,谁又真有选择呢?
他没得选,她亦如此。
过了今日,她与贺珩之间,那些并肩而战的瞬间,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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