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广场上,喧嚣的余温尚未散尽,一种仪式结束后的松弛感开始弥漫。
阳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照在琳琅公主紧绷的侧脸上,映出她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而就在此时,杀机顿起!
一声尖啸自天际破空而下,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利箭!
“护驾——!”有侍卫高声暴喝,声未落,第二箭已至!
随后,箭雨自高空泼洒而下,森冷的箭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惨白光芒,直逼高台正中心的方向!
而在箭雨终于飞过天际的刹那,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那种直觉,带着本能的躁动和冲动, 也随着这悬崖勒马, 被他狠狠地压抑了下去。
这不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垂首, 漆黑的发丝扫过指间一道道旧伤, 心底的那道棋路的刻痕再次纵横、清晰。
活着又能如何?
去了又能如何?
箭已出,局已成, 一切无可挽回。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已经为她失控太多次, 这一次——
他不能再错了。
这不是一场儿女情长。
这是他赌上性命的退场,是通向故国皇座的阶梯, 是耗费无数心血、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的翻盘之局。
箭雨已起,混乱已成, 兵马已伏,南靖的接应也就在不远处等他。所有预言按照既定方向发展。
他不能有一丝破绽。
任何犹疑,都会让这盘棋失了先手。
他如何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幻相, 让这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更何况, 这本就是他为那人重新筹谋的、设定的,带有毁灭性的, 复仇之局。
江步月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沉入黑潭, 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无论生死,皆为弃子。
这盘棋,必须按他既定的路数,走下去。
箭雨划过天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瞬时间, 高台之上一片大乱。
随着箭雨铺天袭来,高台之下的民众也纷纷开始惊恐地四散,如潮水般向广场外涌去。
“禁军,禁军呢!”
顾明泽任满高台的侍卫将他护在身后,语气低沉:“禁军何在?”
近侍扑至身侧:“陛下,依虎符调令,为防今日人多生变,大部禁军……一早就被调往城外巡防了!”
“虎符?”顾明泽眼神微顿,“谁下的令?”
近侍跪伏在地:“奴才……不敢妄言。”
顾明泽自防卫后抬眸的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
高台中央,琳琅仍孤身而立。
她披着公主大典的服制,满头珠翠,站在高台中央——
她是今日这场及笄大典的主角。
而此刻,箭雨袭来,竟无一人奔赴她身边!
“琳琅,到朕这里来!”
顾明泽的低呼却像催命符,让本就魂飞魄散的琳琅更加惊恐!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周身空荡,精致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她绝望地抬眼——御座与高台中央之间那短短丈许距离,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仿佛死亡天堑!
白羽擦过发间,南海珠串骤然崩散,尽数滚落于高台之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白羽纷飞中,无人在意两道更沉更冷的乌光,才是真正的杀招。
——黑羽双箭。
一支,直指帝王所在。
一支,射向皇帝为公主选定的、高台中央的主位!
禁军反应迅疾,宛若早有预演。盾阵轰然合围,齐齐朝高台之上扑去,将皇帝护在重围之中。
这数十年演练的,只为守护帝王而存在的绝对屏障。
于是,射向帝王的那支黑羽,骤然被格挡。
而与此同时,而那支被设定好,直直射向主位的黑羽箭,笔直地向琳琅落下。
琳琅颤抖着,华美的衣袍被流矢撕裂,慌乱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了身畔的顾清澄。
“救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句话,就这么赤裸裸地脱口而出。
没有羞耻,毫无愧意,仿佛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顾清澄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能死!”
“你不能不管我!”
耳畔是顾明泽近乎失控的怒喝:“顾清澄,救她!”
“朕命令你救她!”
这声命令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最深切的恐惧!
已经来不及了。
箭雨如织,杀意如潮,无人能分心他顾。
顾清澄仿若未闻,周身冷静如冰。
就在此时,“咯”一声——
琳琅的绣鞋踩中一颗散落的南海珠,身形骤歪,整个人重重朝顾清澄扑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两人因扑撞而身形交错的刹那!
“咻——!”
那支索命的黑羽箭,破空而至!
几乎是同一刹那,顾清澄反手一推,将琳琅生生推出身侧!
箭矢擦肩而过,在她左肩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带起一蓬血雾。
可那支箭未止。
它带着她的鲜血,顺势划过琳琅的右耳,最终般掠面而过——
在琳琅的脸上,生生划出一道横贯眉眼的血线。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啊——!!!”
顾清澄向后倒去的同时,琳琅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着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她华美如霞的锦缎宫装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绝望的暗红。
箭雨骤停的那一刻,高台上的风像是也静了下来。
“清澄!你没事吧!”贺珩从背后将顾清澄生生接住。
顾清澄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抹过肩上伤口,眼神沉冷如冰。
她看得明白——
所有白羽,皆为佯攻。
唯这黑羽,方是真正的杀招!
而这支黑羽的目标,不是别人。
而是冲着那个站在“及笄主位”上的人。
而今天,本来是她顾清澄及笄的日子。
她睫羽低垂,摸了摸怀中明黄的册封圣旨,唇角抿成一道近乎残酷的冰冷弧度。
琳琅,披她的身份,夺了她命运,如今,也该尝一尝她原本要承的命数。
这一切,荒唐得像是场笑话。
高台上数十位带刀侍卫,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本能地将帝王护入中央。
十几年如一日的操演,“护驾”,仅指一人。
至于主位之上那身华服,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在方才的箭雨之中,竟无人过问。
不是遗忘,不是刻意。
而是从始至终,整个禁军体系,在皇帝的默许下,从未有过“护公主“的章程。
因为从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顾清澄——
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也从未得到过保护。
日复一日,侍卫们只铭记一条铁律:“唯陛下,当护。”
那袭华服下的身影,从来不在保护之列。
过去不是,今日亦然。
琳琅跪在台阶上,右手缓缓抬起,捂住脸。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却极白,袖口是织金的,上面绣着飞凤图腾,染血后颜色沉得发黑。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公主华服,是顾明泽亲手为她披上的无上荣光。
而此刻,却以这种方式,成了她与皇帝此生无法遗忘的血色梦魇。
她没有再哭嚎,只是低低抽了口气,仿佛才迟钝地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那一箭撕裂了她的右眼,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阿兄……”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高台之上,无人出声。
“阿兄……你不是说,过了今日……就能看见阳光了吗……”
她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摸索,如同失巢的幼兽。
血珠悬在颤抖的睫毛,摇摇欲坠。
“好疼……”
她匍匐在地,像被扯断丝线的偶人,那只尚存的左眼惶然四顾,徒劳地搜寻着帝王的身影:“阿兄……”
“我疼……”
贺珩再是愚钝,此刻也已洞悉关于“公主”那桩“赵氏孤儿”般的秘密。
他扭过头,不再看琳琅一眼。
“疼吗?”他低声问顾清澄。
此时,他再清楚不过,那一箭要毁灭的,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那是谁。
这场悲剧,源于一场错位的,制度性的漠视。
在顾明泽惯性的认知里,公主尊位,从不需要被赋予与之匹配的守护——
若今日台上站的是顾清澄,不会有人为她担忧一眼。
一念及此,他过往所有对她的仰望,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心疼。
顾清澄摇摇头,捂着伤口离开了他的搀扶,而目光却极尽挑衅地与顾明泽对视——
他用另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穿她的衣服,受她的册封。
他只知公主该享何等尊贵,却不知要付何等代价。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准备过。
如今命运公平得很:
华服给了琳琅,荣光给了琳琅。
连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也一并给了琳琅。
既是尊荣,也是靶心。
顾明泽脸色绷得铁青,扭头问向近侍:
“城中还有多少禁军?”
“……禁军营中尚余三千。”
“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归防,另,京畿左近,尚有何部可调?”
“距此五十里,京营驻有精兵两万……尚需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也要调!”顾明泽冷声道,“持朕手令,命京营提督点齐兵马,驰援京师!延误者,斩!”
“遵旨!”近侍连滚带爬从盾阵缝隙中退下,奔向塘报通道。
无人再敢看正中的琳琅。
鲜血如注,“琳琅公主”的册宝跌落血泊,浸染污红。
就在血污浸透圣旨那一刻,天光似有微动。
高台下,低语如涟漪扩散:
“方才的白日焰火……”
“是七杀星……”
“焰火逆轨,大凶之兆……”
“……七杀,七杀睁眼了!”
“黑羽杀人,血染高台……这是天相反噬!!”
台下颤抖的私语汇聚成流,“大凶”、“反噬”、“皇室将陨”的惊呼声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阴影,一寸寸压向高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刻,箭雨虽止,杀机更甚。
最致命的那道杀意,不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天地翻覆,因果轮回。
命运,正一点点收回它迟来的债。
顾明泽垂眸的刹那,忽地瞥见那支黑羽上的箭尖,正泛着微幽的蓝光——
那致命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天不许。”
“是天不许……”
下一瞬,他像被雷击般醒悟,低呼道:“这箭有毒!”
南靖秘毒,天不许。
这是那一夜,那个人给他的,用来杀她的毒药。
“快,带公主走!”
他俯下身,对最贴身的近侍低声吩咐:
“带公主去浊水庭,等念娘娘。”
“她绝不能死……”
“立刻去!”
近侍一愣:“浊水庭……在哪?”
“滚去浣衣局问!”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
真有趣啊。
命运是一个轮回。
她再一次,被箭伤射中左肩,毒入血脉。
——还是那一支毒箭,还是“天不许”。
“清澄,什么是天不许?”
贺珩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陡变,目光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可顾清澄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顾明泽的后半句话上。
“浊水庭”……“念娘娘”……
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了。
那几个字,像钝刀,一下下刮过她脑海里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什么……意思……
天不许发作的眩晕缓缓袭来,像夜潮般将她一点点吞没。
贺珩眼睁睁看着她倚着栏杆缓缓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无血色。
百官与人群仓惶散尽,血腥弥漫的高台上,只余死寂与寥寥数人。
贺珩忽然意识到,他要再次失去她了。
可是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嘶吼着冲到皇帝面前:
“她也中毒了!”
“救她啊!!”
顾明泽的龙袍早已被流矢刮破,血迹斑驳。
他看着血脉贲张的贺珩,声音冷硬如铁:
“贺珩。”
“退下。”
贺珩枪未提,眼眶却红了。
他压着嗓,声声泣血:
“你看她……你回头看看她啊!”
“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顾明泽!!”
帝王眉宇间凝着不耐与冷酷:
“天意如此,朕亦无解药。”
“莫要仗着你父之功,以为朕不敢杀你。”
贺珩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抬起枪,枪尖直指帝王心口,眼神比风雪更冷:
“好。”
“杀我可以。”
“但你今天,得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
破雪枪发出凄厉长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如挣脱束缚的冰霜巨龙,横空而起!
——皓雪长诀!
这是他从未真正使出过的杀式。
这一刻,为她,他学会了。
枪出刹那,高台的空气仿佛冻结。
锋芒冷如断雪,势如崩雷,直贯龙心!
“放肆!”顾明泽一声厉喝,盾阵仓皇合围。
破雪枪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寸寸错开严丝合缝的盾牌,凛冽寒光映在帝王染血的龙袍上,刺骨杀意直逼心脉!
就在那凝聚了贺珩所有愤怒、绝望的枪尖即将破阵的刹那——
帝王身后,一片更沉重、更森然的铁甲洪流,轰然涌现!
——禁军已至!
铁甲践地,声如雷雪滚落,将他的枪势一寸寸逼退。
枪尖在空中骤然一滞。
一腔孤勇,终究难敌千军。
寒枪在空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骤然凝滞。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任凭数十把刀刃架上颈侧,枪势终止,血气冷却。
他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听不清了:
“顾明泽……她是你妹妹啊。”
顾明泽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残忍:
“她不是。”
一时无声。
只有血泊里的南海珠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刹那,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清冷:
“你是不是想说——”
“为昊天牺牲,是替身的荣耀?”
顾明泽神情一怔,眼中浮现短暂的茫然。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七杀剑!如一道来自九幽的夺命寒月,自半空悍然劈落!
剑尖所至之处,寒意扑面,刀光应声碎裂。
她明明中毒,气血将尽,却像血逆重燃,生死翻转。
下一刻,她身影如魅影般从高台之侧掠出,一把将贺珩推下了高台!
一刺、一挑、一推,红衣从高处坠落,脱离了危机!
同时,她手中的七杀剑反手横于身侧,拦住了尚未扑上的禁军侍卫。
剑光幽冷,无人敢慑。
她背对帝王,气息微弱,却冷意如潮,杀气如边境风雪。
“我中的是天不许。”
“但你杀我,也得费些力气。”
顾清澄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唇角带血,却轻笑:
“顾明泽……”
她念着他的名字,宛若叹息,
“你不如想想——”
“怎么应付你真正的麻烦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正策马而来的白衣身影上。
那一刻,万籁俱寂。
鲜血自她唇角滑落,她好像倦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三千禁军在顾明泽身后列阵。
远处,江步月一袭白衣,白马,由远及近。
忽然,金戈声响。
高台下,那些迟迟未散的民众之中,忽有刀光亮起。
一把、两把,数百柄。
死士现身,持刀者越来越多,像从人海中生长出的寒铁荆棘,悄无声息,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所指,皆是台上。
而江步月,只是沉默策马,踏入这骤然寂静的刀锋人海。
他衣袂白如天落白雪,气息冷如山川千里。
在那千把刀锋的簇拥下,他勒住缰绳,缓缓抬眸。
那双曾盛满恭谨、病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淡漠。
顾明泽垂眸望他,终于从他那淡漠如雪的神色中,看出一点东西来。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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