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冷笑一声:“你说你爹不曾贪……”
“等等。”
“你说什么?”
府尹昏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你说你爹贪墨,远超于此?”
“是!”
“远超于此!”
“你不是伸冤吗?”
“民女击鼓鸣冤,鸣的是这天下百姓的冤!”
楚小小嗓音虽细,却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私语鸦雀无声。
“你……”
“你有何证据!”
楚小小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愿当堂呈案。家父生前,曾一手设局,暗中操纵风云镖局,将‘押粮丢失’伪造成赔银之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明:
“这批赔银,其后流入林氏钱庄——表面为例行兑付,手续完备、章印齐全,却实为洗银通道。”
“林氏所见,乃是一纸合规的赔偿票据。然实际上,这批粮草价值,已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地由北霖府库转入了私人囊中。”
说着,她一一展开那七万三千两的兑付凭证,辅以顾清澄所抄录的镖局内账、林氏钱庄的赔银明细,铺陈于堂前,“所持票据齐全,手信、盖章为实。”
府尹眉头微动,示意司吏呈上案前。看完纸页,他脸色微沉,抬眼道:
“你可知,你所呈诸证,是将你父之罪坐实?”
楚小小伏地叩首:
“民女甘愿。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击鼓,不累无辜。”
府尹将那票据收回,然后抬眼道:“可这七万三千两,已是入罪之数。”
“你方才说,楚凡贪墨,不止七万三千两。”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林艳书端坐于江步月下首,沉静道,
“四殿下或许,比小小、艳书都更加清楚。”
江步月看着她,唇角微扬,消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案上茶盏。
“林小姐此言,是在要挟吾?”
林艳书撩袍,在江步月面前跪下:“殿下明鉴,艳书只是如实禀报。”
“艳书此次亲谒殿下,一则是以南靖子民之身,恳请殿下照拂艳书。”
“二则,也是为殿下考量。”
江步月倦怠抬眼:“为吾考量?”
他目光掠过地上摊开的文书票据:“这般狂妄行事,你倒是……学了她三分。”
“艳书不敢。”
林艳书垂眸:“只是楚姑娘如今已在府尹堂上,殿下可差人一问便知。”
“艳书可以不争林氏,却不忍见爹爹娘亲、阖府上下,因与贪官牵连而蒙冤受屈。”
她的声音微哽,“所以小小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楚凡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无关之人才能脱罪。如此,也恳请殿下在南靖为艳书周旋,呈清父母与贪官并无瓜葛,还我父母清白。”
她重重叩首:“艳书不孝,只求双亲平安。”
“不必拐弯抹角。”江步月淡漠道。
“若只为此事,凭这些证据,吾现下便可应你。你且回吧。”
他手指一抬,意欲送客。
林艳书的额头贴在冰凉青砖之上,良久,她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脊背挺直如松。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褪去哽咽,“艳书此来,并非仅为了父母脱困,更是为殿下解一死局!”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金铃,细链已断,光泽犹在。
“那日我睡醒之后,想起曾顺了你的金铃换银子。我便去寻了。”
“没想到,这一寻,便错过了时间。”
言语平静,眉目从容。
言下之意是,她不曾知道江步月来过,更未曾听过二人之间的对话。
甚至连那日他卑微至尘埃中的剖白,也尽数抛之脑后。
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贺珩凝视她良久。最终桃花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意终于亮起。
他极自然地接过金铃,纳入怀中。
“那清澄此来,”他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是来与本世子践约?”
未等她答,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微怨:“你这一走,可当真害苦了我。”
“我孤身回京,陛下斥我胡言乱语,不仅褫夺了我都监之职,”
“还把我禁足于此。”
语毕,他像是卸了力般斜倚进圈椅:“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可他的目光终究不敢落回她身上。
顾清澄轻声道:“是啊。”
“我来赴约。”
贺珩闻言,眼中郁色稍霁:“如此便好。待及笄大典上见了你,陛下总不会再疑我扯谎。”
顾清澄神色淡然,只问:“世子这侍卫擢选之事,准备如何了?”
听到顾清澄主动扯开了话题,贺珩便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
“可别提了,”他语气微怨,“听赵副将说,近来京城里涌进不少人。”
“其中不乏当世高手。”
他抱臂而思:“本世子未必打得过他们。”
顾清澄抬眸:“世子知道擢选规则了?”
“那是自然!”贺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先是车轮战海选。”
“不过嘛,本世子免试,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同我过招的。”
“也不是谁都能见到公主尊容。”
他瞥向她,桃花眼一挑:“你既随我同行,便占了这天大的便宜,咱们直通殿试。”
“届时倾城公主会亲临观礼呢。”
“那真是沾了世子的光。”顾清澄唇角微弯,指节却在袖中无声蜷起。
“敢问殿试考校何项?”
贺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无非是些车轮武试,再加个沙盘推演。”
“世子熟读兵书,岂非志在必得?”
“非也非也。”贺珩抬手挠了挠额角,“本世子是看过不少兵书,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日沉船遇袭,我烧得迷糊,后来听知知说,是你用了什么‘雁行阵’稳住大局?”
话未说完,顾清澄已心领神会:“你想我教你?”
“临时抱佛脚,只怕……”他兴致又低落下去,话中带着自嘲,“来不及了罢。”
顾清澄眸光微动,似有思量:“无妨。”
她声音平静却从容:“届时,我自有办法助世子过关。”
贺珩看着她,忽而笑了。
顾清澄也笑。
这一笑,似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那些尚未揭底的真相,搁置一旁。
及笄大典已近在眉睫。他求的是夺魁离京,她谋的是正当身份。此刻,二人所求皆系于此,无人愿掀开那层薄纱,去触碰其下深藏的暗涌。
相似小说推荐
-
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大红笙) 自永淳二年入宫,姜杼已在宫中做了九年的宫女。
民间采买入宫的宫人命贱,便是熬到主子身份侍奉得了几分脸面,也...
-
黑魔法师在线建城(冬暝) 安妮丝一朝穿越,从联邦机甲工程兵,变成了魔法帝国沉迷黑魔法的叛逆王女。
王女被贬去了偏远的封地,这里人口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