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愧疚是真的,可懦弱与欺骗也是真的,正是这藏在“情意”下的失察与不作为,将事态推向了无可转圜的深渊。他并非没有选择,只是将她错放在棋盘另一端,她不是他并肩破局的同行者,而是情感困局中害怕失去的“宝物”。
而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意,掩盖的是她谋算的根基,是她作为落子之人的立场,将她推回了那层最原始的标签:“被争夺、需庇护”的“第二性”。
清醒令她痛苦,痛苦催生愤怒。
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要争。必须争得更多。
骏马流星飒沓间,她的眼底燃烧着破晓前的星火。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着女学灰飞烟灭。
她记得林氏崩塌、林艳书倔强的身影,记得楚小小的承诺,记得江步月伸出的手——
那是她步步为营的棋局。
而她忍了太久,也布了太久。
今日起,轮到她落子了。
舒羽已死,无人再忌惮一个死人的身份。
镇北王的仇要报。
阳城她要,林氏她也要。
财富、人心、权力……她都要争一争。
此刻孤身前行,只为夺得先手,她要在这局死棋里,争出一条生路。
她再次度过望川。
深冬的江面寒意料峭。没有周浩的大船,她以丁九镖镖师的待遇,搭上一叶小舟。
乘客只她一人,倒也清静。
船夫是个健谈的老汉,划着桨,乐呵呵搭话:“瞧着姑娘面生,打哪儿来啊?”
“涪州。”她想了想,随口答道。
“涪州?”船夫眼睛一亮,胡子跟着抖了抖,“丫头打涪州来,可见着那富商的车队没?阵仗可大咧!”
“富商车队?”她心念微动。
“就这一两日的事!俺们船上的兄弟都沾了光,得了那富商的好处,往涪州送货去嘞!”船夫比划着,“听说啊……好几万两的银子呢!”
“哪个富商?”
他见顾清澄似有兴趣,谈兴更浓:“你知道那锦瑟先生不?他那商船,在咱望川上可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锦瑟先生?”顾清澄抬眼,“京中倒未曾听闻此号人物。”
“嗐!锦瑟先生是北霖有名的古董大商,低调得很嘞!只做南北水路、货运的大买卖。周老大的船,载的都是顶顶金贵的古董宝贝!船一靠岸,各家古董行的班头‘哗啦’一下就抢光啦!”
古董货运……顾清澄心中对这模糊的“先生”形象又清晰了一分。
她正待细问,船夫却话锋一转:“不过啊,前日里周老大加急水陆联运送的那批货,可不是古董!”
“哦?那是什么?”
“吃的、用的,家伙什儿齐全得很!最稀奇的是,”船夫压低声音,“船上还下来几十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呢!都往涪州送的!”
“往涪州送的?”
“是咧!周老大亲口讲的,干完这最后一票大的,就收船不干喽!”船夫感叹,“钱赚够啦!说是先生要在涪州置办大庄园安家,前几日大伙儿帮忙运的,可都是庄园里要用的家当呢!”
涪州……古董……小马驹……
顾清澄望向雾气迷蒙的江对岸,无意识问:“您见过锦瑟先生吗?”
“怎么,丫头感兴趣?”
船夫摆摆手:“这般人物,咱们可是见不着的。”
“不过听周老大说,他家主人,最近会亲自渡过望川,去涪州看一眼呢。”
顾清澄低头细想:“是么,那周老大的船几时回程?”
“约莫就这几日吧,两三日。”
顾清澄低声应下了,没再作声。
船桨一圈圈荡开,搅碎一江烟水,也搅动了她深藏的思绪。
一天一夜后,小舟靠岸,她踏上湿滑的码头,轻声向船家道谢。
“谢谢船家。”
“姑娘慢走!”
顾清澄垂下眼,这船夫说过,这两日里,周浩的船便会回来。掐指一算,应是今夜。
而她记得清楚,锦瑟先生在望川驿,有一间上房。
若他真在周浩船上,今夜必会在此落脚。
她要了一间房。
夜色降临。
顾清澄悄无声息覆上面巾,待船上人声散尽,身形轻掠,悄然飘向周浩的船舱。
“南北水路”“古董”,再加上丁九镖在周浩船上丢的那五万两,她几乎就可以确定,周浩的商船,就是所有洗银链路里关键的一环。
而她缺的最后一份证据,就在那里。
夜风轻荡,望川驿前灯火点点,潮湿的船舱里空无一人。
她将身影隐在黑暗处,顺着她熟悉的方向,摸向头舱。
来时她便已经熟悉了这船上的构造。周浩的舱室在舵旁,而相邻的上层有一间雅室,门扉紧锁,想来是为最尊贵的客人预备的。
“咔哒。”
她先推开了周浩的房门。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卧房,本应潮湿,但奇异的是,卧房里反倒十分干燥,这异常的气息,昭示着她要找的东西,必然就藏在此处。
丁九镖虽然“丢”了,可五万两还在,这笔银子的真正流向必然会留痕。
另外,既然锦瑟先生连接了南北两路的古董生意,那么这商船上,南靖下游的古董商,最后极有可能是将银子送与镇北王的最后一环。
只要找到这些古董商的名目,整个洗银脉络的上下游将尽在她眼中。
账本在哪里?
她屏息翻找。桌案、床底、柜中……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却始终不见那册子的踪影。
哒……哒……
就在此时,船底木梯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呼吸一凛,暗影中,只见来人正是周浩
对方正一步步走向这间舱房。
在周浩就要拐弯的刹那,她的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悬贴在舱顶板壁之上,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无声地向上推开那雅室虚掩的门扉。
身形一闪,她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静静呼吸着,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是一片绒毯,而非冷硬的船板。这层薄薄的船板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清澄翻过身,将绒毯掀开一角,屏息凝神,顺着船板的缝隙窥视。
一片黝黑里,周浩却在整理床铺。他似乎在枕头上趴伏了片刻,动作寻常,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在顾清澄眼里,每一个动作都非同寻常。
她趴着,一动不动,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雅室。昏暗中,桌案上摆着一颗夜明珠,照出一室温光,也照见桌上的几张纸条。
心中微动,她极缓地挪近,借着珠光看去:
“周浩:遵主人令,物资悉数送达涪州。”
“周浩:收秦酒来信,令已至涪州。”
“秦酒:主人未应,为保阳城,自作主张,请恕罪。”
“张池:客房充足。”
这些潦草纸条,在夜明珠下淡淡透亮,句句都在印证她白日听到的船夫闲话——那“涪州庄园”,并非虚言。
顾清澄只扫过一眼,来不及多想,心神便被下方周浩离去的脚步声拉回。
她如猫般翻身而下,重返舱室。
像被无形线索牵引一般,她目光定在那尚未压实的枕头。指尖探入,果然触及硬壳账册的棱角。
账本在手。
她展开一页,借微光翻阅。五万两的银子,果然清清楚楚地流入了几家字号之中:“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每一笔来往、每一个古董商号,她都牢牢记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九月份,七万三千两的一笔账目。她自袖中滑出一片薄刃,那页关键的账目已被平平裁下,悄然没入她怀中。
将一切恢复原位后,她如鬼魅般滑出舱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这关键的账目既已入怀,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即便周浩事后发现,想要追索到她这个毫无身份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顾清澄无声回到望川驿之时,夜色已深,先前的点点灯火已经熄灭,而唯有一处的明亮,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一眼认出——
这是她第一日来到望川驿、驿馆的小二引她去的,锦瑟先生的房间。
她停下,心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能揭开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容……
念头尚未落定,驿卒提水迎面走来。她立刻垂首避开,身形一闪,退回房内。
待屋外动静渐歇,她再度探出身时,那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灭了。
睡了?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澄凝望着那片突兀的黑暗,思绪翻涌,而身体已先于意识,悄然跃出窗外,掠入夜色深处。
驿卒从另一侧巡视离开,顾清澄则从江边一侧的窗户悄然翻入锦瑟先生的房中。
空气中还留有茶香,一盏半盏温水搁在桌边,显然主人方才离席未久。
……又来迟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角落。陈设疏朗,绒毯整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收敛而极致的克制,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那把对着江边的锦瑟,似乎也一样,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枘,唯一不同的是……
她走近,眉心微蹙。
五十弦的锦瑟,如今却只剩二十五。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①《史记·封禅书》
她认得这典故:五十弦断,喻的是亡妻之痛。
窗外江水呜咽,她望着月光在空弦上流淌,忽然觉得满室清冷。
人生难料,悲欢无常,她看着如水的月光,不过是替这锦瑟先生怔忡了一刻,便决然转身,翻出窗外。
夜风卷动窗边案几,一张墨迹半干的白宣被风带起,无声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墨迹半干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字迹清峻孤峭,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落款,隐在灯影微颤处,无人察觉。
墨字在月光下洇开,如同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若是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得清,其上分明是她识得的字迹。
又过一日,已是腊月初七,距离及笄大典还有最后七日。
林艳书立在窗前,看着夜空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指尖轻轻掩上窗扉。风透骨地冷了。
一日未歇,她仍未梳洗。乌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把小木梳,其下压着一支银钗,紫色缎袍收得妥帖,耳边垂着一颗满阳绿的翡翠珠,在灯下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那双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却添了几分静水流深。提笔落墨,狼毫之下,一行小字清秀如昔。
“林姐姐。”
留在京城的只只坐在她边上,小脸耷拉着,声音闷闷的:“酥羽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林艳书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她,温声道:“你可收过酥羽姐姐给你写的信?”
只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小姑娘眼神忽地亮了亮:“她说……她说,及笄大典之前,会回来。”
林艳书蹲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是……”只只低下头,轻声应着。
“可是。”随即,她又捂住眼睛,豆大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极了,“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呜哇哇哇哇哇……”
林艳书拿帕子拭去她的泪,满眼温和。
“你是不信酥羽姐姐,”她看着小丫头,声音一如既往清亮,“还是不信你爷爷教出来的知知军团呀?”
“我信。”
只只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害怕。”
林艳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眼底那一丝微光,却沉稳而明亮。
屋内静了片刻。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林艳书抬起头。
“小姐。”门外是阿李的声音。
她略一侧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位客人。”阿李声音低了些,“说是专程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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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史记·封禅书》
这章字数稍微少些,梳理大纲ing,这几章还是隔日更哈。
第9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当公主,好没意思啊。……
斑驳光影里, 坐着一位身型纤瘦的少女,一身黑衣,带着帷帽, 看不清面容。
林艳书一脚踏入门槛, 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
“你回来了!”
那声“舒羽”已涌至喉口——
“舒……”
然而话未落, 她却倏地顿住了。
身形像, 衣饰也像,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人气息却全然不同。
对方并未答话, 只抬起头,隔着帷帽望她一眼。
然后, 在静默中,缓缓摘下帷帽。
“对, 我回来了。”
灯光下,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轮廓相近, 神态相仿,可眉眼更精致,眼神更沉敛——
比从前的“舒羽”更矜贵, 也更锋利。
林艳书定定地看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框,眼中一丝迷茫如涟漪漾开, 然后这迷茫沉下去,变成狂喜、释怀。
最终, 落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心疼。
顾清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无声摇曳。无需解释,无需确认,仿佛万语千言已在无声的凝视中交换。
“人都送到了。在阳城。”
她拍拍身边的长椅, 示意林艳书坐下。
林艳书抿着唇笑了,提起裙子,坐在她身边。
“我就知道,你没骗我。”
林艳书眼神微嗔,嘴角却轻扬,“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涪州抓你了。”
顾清澄淡淡一笑,只简略说起这一路的事。林艳书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语起伏,时而震惊,时而担忧,最终却落回她的眉眼,久久不语。
片刻后,林艳书犹豫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竟有些怯,仿佛是二人初见。
“顾清澄。”
林艳书怔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倾了半寸。
“你姓……顾?”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姓氏,“你是……北霖皇室的人?”
顾清澄看着她,眼帘微垂,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叫这个名字,只因这是我娘取的。”
林艳书神情一动:“你娘……”
她似是察觉到触及了隐秘,语气带着些试探。却又想到了什么,蓦然止住,不敢再深问。
“你听过《赵氏孤儿》的故事吗?”
顾清澄看着她,并未着恼,竟娓娓道来,“赵氏满门忠烈被屠,门客程婴以亲生子换下遗孤赵武。待赵武长成,终报血仇。”
林艳书忍不住追问:“你就是那个被保下的皇室遗孤?”
顾清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
在林艳书探究的眼光里,她平静道:
“我是那个门客的孩子。”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
“——我是,所有替身故事里,注定要牺牲的那个替身。”
“倾城公主!”
林艳书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
她的手颤着,却牢牢攥住顾清澄的袖角。
“你是……你是那个被换掉的……倾城公主的……”
“你要去及笄大典,为的是……”林艳书的眼睫疯狂地抖动,“为的是倾城公主。”
顾清澄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去看看。”
烛光勾勒着她清冷的侧影,静默如未出鞘的古剑。那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却吐露着最惊心动魄的字眼
林艳书望着她,一时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只是看看吗?”林艳书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她,声音里混杂着心疼与不解,“你能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可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顾清澄想了想,语气平平:
“我觉得,如今的我,没那么容易死了。”
“我想拿回我真正的名字。”
“也想拿回我的剑。”
林艳书一时怔忡,失语地望着她:“只是如此吗?”
她艰难地开口“她抢了你的人生啊!”
“你难道……不想争回属于你的公主之位吗?”
顾清澄看着她,拧了一下眉毛:
“当公主?”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倦,“好没意思啊。”
林艳书还没有意识到她背后说的是什么之时,顾清澄却已看向她,话锋一转。
“艳书,我们做个交易。”
“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是帮你夺回林氏。”
夜色渐浓。
顾清澄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流淌,灯芯跳动,照亮她眉眼间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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