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顿时跃下地去,唐宁也跟着站起身:“你回来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拉起,手心落下几个字:【我们离京吧】
唐宁诧异:“发生什么了?”
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黎墨生只得拉着她往房中去,铺开纸,将今夜所见写了下来。
当时,御书房里。
皇帝与太子寒暄几句,很快便谈及了唐宁,忖度道:“如今那位妙笔娘子仍居京中,可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未必在这里。”
太子似乎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他商讨这个问题,仿佛准备好了什么答案般,恭敬道:“儿臣以为,想拴住一个女子,最好用的办法就是让她有家室羁绊,父皇……何不纳她为妃?”
皇帝闻言盯了他片刻,末了却是一哂:“她的姿容你也见过,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还那样年轻。而朕已经垂垂老矣,若纳她为妃,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要落个老来色鬼的骂名?”
太子闻言尴尬,只得讪讪一笑:“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然而,皇帝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说得也没错,家室的确是最好的锁链。”
他看向太子:“朕不行,这不是还有你么?”
太子一怔,紧接着眸光一亮。
皇帝道:“论样貌,你也算是仪表堂堂,又贵为一国储君,将她配于你,也不算折辱。而她善名在外,乃是民心之所向,有她做你的太子妃,来日,还怕不能万民归心?”
太子当即大喜,激动难掩:“多谢父皇为儿臣筹谋!”
王府房中,烛火噼啪轻响。
唐宁看罢纸上最后一个字,万万没想到,皇帝让她进宫,竟是打算给她赐婚。
怔忪片刻后,她自嘲一哂:“光是把我拴在这京中还不够,还想把我和皇室捆到一起。”
黎墨生手里的毛笔还悬在纸上,闻言笔锋落下,一行字利落浮现:
【我们走,今晚就走】
唐宁望着那行字,不知怎的,莫名想起午后看的话本里,书生携了小姐连夜出逃的桥段,一时漫出了点荒诞的甜,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听着,像是要带我私奔。”
黎墨生笔尖稍顿,旋即跟着一笑,再度落笔时,墨色都仿佛轻快了些:
【那又有何不可?】
唐宁依然浅笑着,但却久久未语,像是在思量什么。
黎墨生知道她是在担心那些善堂,便想告诉她,那些事往后他会想办法解决。
然而他笔尖才刚动、尚未落下一字,就听唐宁忽然开了口——
“他想给我赐婚,也得我未婚才行,若我已经有了家室呢?”
黎墨生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唐宁已经转头望向他,眼底亮得明媚:“你愿意做我的家室么?”
黎墨生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带着手中笔尖都轻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要点头,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可直到想起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理智才稍稍回笼——
是的,不止是她,旁人也一样看不见他。
即便他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也只会被当做鬼魂一类,那绝不是唐宁想要的“家室”。
想着,他稳住笔尖:
【我自然愿意,但他们看不——】
“若我给你画出人身呢?”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像是石子投进了心湖。
黎墨生诧异:【可你不是不记得……】
写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唐宁就算不记得他的模样,只要随便画出一副人身,他也是可以附上去的。
即使那样的人身会与他的灵体长相不同,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思及此,他手腕一转,当即准备将前半句划去,换作一个干脆的【好】字。
然而,还没等他这么做,他的手腕便先被握住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唐宁握着他的手腕,轻柔地往桌边拉去:“你听说过相由心生么?”
黎墨生自然听过,却不知她是想做什么。
唐宁将毛笔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了桌上,转而双手握住他的双腕,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恬静笑意:“当初我不知你品性、性格,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自然也想不出你的模样。”
说着,她低下头,双手缓缓挪动起来,从他的双腕,顺着手臂向上抚去。
“但我们一路走来,如影随形、朝夕相伴,几乎日夜不离。”
她的声音轻柔,像浸了温水:“如今,我也算知你、懂你,就连你所思所想,我也总能猜到几分。”
黎墨生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头,再滑向颈侧时,仿佛有细碎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距离在这一寸寸的触碰里被揉碎,先是衣袖相擦,再是衣襟相抵,最后连呼吸都已是近在咫尺。
黎墨生喉结滚了滚,视线凝结在她羽扇般的眼睫上,心跳不知何时已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
“你许是不知……”唐宁眼中浸着暖意,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在我心里,其实你早就有了模样。”
指尖从下颌线一路往上,掠过微凉的鼻尖,又触及眉梢眼角。
一丝丝,一寸寸,用心描摹。
她不像是在探知,倒像是在将这轮廓与自己心中的那副眉眼相匹配。
每抚过一处,她便会心一笑,因为这张脸的每一寸,竟都与她脑海中的模样完美重合。
那指尖的触感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黎墨生感受着她的触碰,看着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仿佛那指尖抚过的不是躯体,而是神魂,每一寸都被她细细描摹,令他的心头颤了又颤。
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下来。
过了许久,唐宁的双手终于落下来些许,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底仿佛揉进了星碎:“我觉得我能画出你了,你相信我么?”
黎墨生怎会不信。
他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点温软按上自己的脸颊:“当然。”
这一声他并未写字,而是亲口说出的。
可唐宁却好像听见了一般,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明媚。
那一夜,唐宁坐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将灯笼挂在枝头,拿起了画笔。
而她面前的画架上,是当初画出黑金的那张画纸。
那幅画本该画的就是黎墨生,只是因为她当时不敢下笔,才先画出了黑金。
而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只要你心中想着那人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出画之时,也会是你想要的样子。”
——这是当初黎墨生告诉她的。
而如今,唐宁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完整的黎墨生,从内到外,从躯体到神魂。
而她要做的,只是让他从心底走到眼前。
月色皎洁,烛影朦胧。
唐宁落笔之时,黎墨生动身前往府衙,为自己造了一张浮江城的户帖。
当他再回来的时候,画中庭院的古井边、梨花树下,已经勾勒出了一道挺拔背影的雏形。
而他便将手搭在她的肩头,陪她继续画了下去。
墨色在纸上逐渐铺开,一丝一缕细致勾勒。
天边孤云飘过,遮住月亮,又缓缓挪开,月光便如捉迷藏般,时而暗淡、时而皎洁。
待到月影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直至第一缕晨曦洒进庭院、晨露沾湿红叶,纸上的背影终于彻底完成。
唐宁舒了口气,搁下画笔。
她牵着黎墨生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画中的背影,转向他轻声道:“好了。”
黎墨生在她掌心写道:【等我】
唐宁点点头,便感觉到那只手缓缓松开,从她手中抽离。
她转头看向了那幅画,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她盯着那画中背影,目不转睛。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画中的背影动了。
在穿堂的晨风里,在飘落的梨花中,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青丝随风拂动,眉眼在晨曦里渐渐清晰。
是的,就是他。
哪怕唐宁早已忘了他的模样,却无比笃定,眼前的黎墨生一定和他的灵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在她的注视里,黎墨生一步步朝画外走来,最后一步踏出了画卷。
脚边的黑金立刻兴奋地凑了上去,嗷呜嗷呜蹭着他的裤脚。
唐宁也笑着迎了上去,搭着他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心中满是欣喜。
然而,就在她重新抬起头,正要开口时,却忽然发现,黎墨生表情有些古怪。
他看着她的眼中一片茫然,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唐宁愣了一下。
紧接着下一瞬,她就听见黎墨生迟疑开口:“你……是谁?”
这话音很轻。
却像是一盆冰水,骤然浇在了唐宁心头。
“……什么?”
唐宁先是不敢置信, 末了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你是在跟我玩笑么?如果是的话……不要闹了。”
黎墨生于是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她看,但眼神里依旧充满陌生。
唐宁与他对视着, 心里沉了又沉。
她终于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个玩笑, 艰涩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黎墨生摇了摇头。
唐宁眨了眨眼, 接受得无比艰难,半晌才再度开口:“那你、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黎墨生再次摇了摇头。
唐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时黎墨生的情形,和她当初下山时何其相似。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
好巧不巧,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门外的护卫领着內监进了庭院。
“娘子,该进宫了——”
內监笑盈盈迎上来, 末了才注意到她身旁的黎墨生,顿时稍怔:“这位是……”
唐宁定了定神, 看了黎墨生一眼, 强作镇定道:“这是我夫君。”
听到这话,黎墨生转头看向她,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不解。
而內监则是愣住:“娘子已经成婚了?”
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显然他也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唐宁是要做什么,而眼下这种情况,实在是叫他始料未及。
“对。”
唐宁答得果断,随即看向黎墨生:“你在家等我,我们回来再说。”
见黎墨生点头,她转过身,朝门外抬抬下巴示意:“走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內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地拦住她,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好半天才讪笑道, “既、既然你夫君也在,那不如……就让他一起去吧。”
唐宁一时哑然。
她本想着快些离开,由內监将她已经成婚的事转达给皇帝就行,以免此时一无所知的黎墨生露出什么破绽。
可眼下看来,这位內监大约是觉得这突发情况他处理不好,索性打算直接将人带去、让皇帝定夺了。
思及此,唐宁有些无奈,也知道自己不管找什么借口拒绝,这內监一定都不会善罢甘休。
只得反身回到黎墨生跟前,试探问道:“那你陪我入一趟宫?”
黎墨生尽管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唐宁稍稍松了口气,于是牵起他的手,在內监的带领下出了府门。
还是那座金銮殿。
只不过这一次,殿中除了金甲卫,还多了一位太子。
当唐宁拉着黎墨生跨进殿门时,龙椅上的皇帝和旁边的太子都是一愣,继而疑惑地看向引路的內监:“这是……?”
內监连忙躬身回话,话音里透着几分尴尬:“回陛下,这位是……是娘子的夫君。”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宁,问出口的话与先前的內监如出一辙:“你已经成婚了?”
唐宁站定殿中:“是。”
皇帝和太子诧然对视一眼。
紧接着,目光双双落在黎墨生身上,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飘逸如仙,眉目如画。
不得不承认,这般谪仙姿容与妙笔娘子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虽然如此,皇帝依旧有些不死心,或者说,他总觉得这人出现得太过巧合,遂还是探寻地看向了唐宁:“这是何时的事?你们是在何处成的婚?”
听到这问题,黎墨生也看向了唐宁,仿佛也在好奇此事,但看在皇帝和太子眼中,却像是这位夫君以她为尊、凡事都凭她定夺似的。
唐宁垂眸道:“很久了,早在浮江城,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皇帝蹙眉,眯了眯眼:“那为何你入京时是孤身一人?”
这个问题唐宁在来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又或者说,其实早在昨夜做出决定时,她就已经编好了说辞。
“当初入京,我不知陛下召我何事,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也就没有带上他,直到后来安顿下来,我才托人叫他来了京城。”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还要得益于她住进王府时只留下了两名护卫。
那两人整日守在府门外,无法将府中所有事都尽收眼底,她便是硬说黎墨生是从后门悄悄入的府,也糊弄得过去。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茬,遂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而是转而道:“可朕记得,当初派去请你的县官,还有你到过之处的百姓,可也没提过你有夫君?”
这也是唐宁早就想好答案的问题之一。
只不过,因为如今黎墨生情况有变,她的说辞便也跟着改动了几分:“我夫君神志不太清明,所以每到一处州府,我都会先找地方将他安置好,再自己去周边郡县游走,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了。”
这番话虽是有因有果,但到底也不是没有纰漏,然而皇帝和太子听罢,却是齐齐抓住了同一句:“神智不清明?”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黎墨生,似是没能看出哪儿不清明。
“对,”唐宁确认道,继而转头看向黎墨生的双眼,“他时常会忘了我是谁,也不记得他自己是谁。”
她这么说,其实是在防备他们盘问黎墨生、问出个一无所知的结果来,但听在黎墨生耳中,却像是一句失落又无奈的慨叹。
太子古怪地皱了皱脸:“这听着像是……离魂症?”
离魂症并非一种确切的病症,只要是失忆、梦游、惊悸、性情大变之类的症状,找不出原因的时候,都会以离魂症来概括。
这个解释倒是正中了唐宁的下怀,免了她多费口舌,便顺着道:“或许吧,病根至今也未找到,过往遇见的游医也说是离魂,总开些安神的方子,但似乎也没什么效用。”
她越说越像是真的,即便皇帝和太子有诸多狐疑,也一点点打消了去,就连最后剩下的那一丝,也在黎墨生屡屡望向她时目不转睛的视线中碎了个干净。
——看来成婚确有其事,而且感情恐怕还不浅,看看她夫君那眼神,就跟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皇帝收回目光。
末了轻轻一哂,状似慨叹道:“那倒真是可惜了,郎君这样一表人才,却患了这般疑难杂症。难为娘子也是重情之人,还能这般不离不弃。”
闻言,唐宁的神色却是不敢苟同:“夫妻本为一体,自当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听到这话,黎墨生再度看向她,若有所思。
皇帝一时语塞。
他今日的算盘落了空,也不好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只得索然无味地又扯了几句后,放他们离开了殿中。
两人乘车回到了府邸。
先前离府时,那两名护卫就对府中突然多出来的男人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他们回来,更是直勾勾盯着黎墨生看了半天。
直到踏进府内,府门在身后关上,视线才被隔绝开来。
唐宁转头正要说话,却听黎墨生轻声道:“对不起。”
唐宁一愣:“……什么?”
黎墨生垂下眸,复又抬起,望进她眼中:“我们是夫妻,可我却把你忘了。”
他将大殿上的话当真了。
唐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愧疚不已,奈何此时还在门口,恐那两俩护卫还能听见,只得先牵起他:“你跟我来。”
走下台阶,穿过庭院。
黑金喜滋滋迎上来摇头摆尾,又跟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直至进入卧房。
唐宁关上门,拉着他到桌边坐下,这才叹息着如实道:“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夫妻,而你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你自己,还有可能是我造成的。”
虽然她不确定原因,但黎墨生原本一直好好的,入画再出来就变成了这样,保不齐就是她的画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丢了记忆。
黎墨生闻言茫然,显然完全没能听懂。
唐宁本就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此时终于回来,她便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地从头开始,跟他讲起了所有始末。
就像是身份的颠倒。
此时的黎墨生成为了当初一无所知的她,而她则成为了那个帮他找回过去的叙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