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唐宁肩上的牧戚,那双血红的眼中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阿戚……”
而牧戚却只是静静垂眸望着他,再无半分垂怜。
启恒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悔意。
但已经太迟了。
下一瞬,他的灵体与画像相触、彻底没入了画中!
画像剧烈地颤动起来,在空中无风自舞。
忽然,一阵白光从中散出,直直被吸入牧戚手中的净石里。
画像的颤动戛然而止。
画纸如同失去了生命的风中落叶,于半空垂坠而下。
飘忽、飘忽。
曳然落地。
唐宁筋疲力尽,落到地面后略微弯腰,轻轻喘息,黎墨生闪至她身旁、扶住她的双肩,也在不住地轻喘。
牧戚低头看着手中净石,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攥了攥。
其余人则远远看着那张画纸,先前奋力一搏的疲惫尚未停歇,久久静默无言。
数公里外。
在军方武装力量护送下的群众们,早在楼顶的爆破停止时就暂停了撤离,却也不敢立刻解散,只在原地远远观察着,窃窃私语。
期间,他们屡次看见中央广场方向的上空风云变幻、天有异象,却一时间分不清那是自然现象,还是如同世界之眼“自愈”般的又一桩奇异。
此时,前方空旷的马路上寂寥无声。
仿佛整个城市已然恢复了平静。
只剩他们人山人海地聚集在此,不知所措地交头接耳。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那里有人!”
所有人齐刷刷看去,护送部队警惕地朝前方举起了枪,只见极远处的街角,几道身影从岔口走了出来。
是唐宁他们!
李警官眼前一亮,立刻转头抬手朝护送部队打了个不用紧张的手势,自己独自往前迎了过去。
“怎么样?”他跑到近前,急切道,“你们没事吧?”
“解决了,”唐宁道,“现在已经安全了。”
李警官欣喜地松了口气,又听黎墨生问道:“你们呢,有人员伤亡么?”
“放心吧,”李警官道,“四个方向疏散都很及时,军方也紧急赶来护送了,目前为止没有伤亡。”
几人闻言点了点头。
李警官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搜寻一圈,本想问唐东鸣哪儿去了,却一不小心看见羚酒手里的玩偶眨了下眼。
他唰地定睛看去,想要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可再和那玩偶对视时,那双蓝色大眼一瞬不瞬地睁着,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李警官:?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一想先前所见所闻,连世界之眼“自愈”这种神迹都发生了,再出现什么好像都不奇怪了。
不奇怪了。
这帮人身上无法理解的事情何止这几件,一个玩偶眨眼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黎元忽然出声唤回了他的思绪:“虽然已经安全了,但沿途建筑有不少损毁,等会我给你们确认一下线路,沿线工作、居住的人最好都先临时安置,让专业人士先把建筑排查检修一遍。”
“好。”李警官应道,心说不愧是首富级别的掌权人,考虑就是周到。
虽然这些问题哪怕他不说,上层也会安排应对措施,但人家主动出力又主动提醒,这可不是人家的义务。
李警官看向远处遭受重创的建筑,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担忧地皱了起来。
“哦对,”明明这里距离人群已经很远,他却还是凑近了些,低声道,“上面说了,所有官方的监控画面都可以清理,但民间的设备不好控制,包括群众自发拍摄的画面,万一发到网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拦截、减小传播范围。”
闻言,灵体们倒没露出多少担忧的神色,毕竟他们在决定出手时就已经想到了结果,也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没事,”黎元非但不显担心,反而轻松安抚,“压不住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统一口径就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钟灵从此多个传说,而传说这种事,传个几代也就无所谓真假了。”
李警官缓缓挑眉,被“传个几代”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震慑了,眨巴眨巴眼,最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行,有你这句话我们压力都小了不少。”
说罢,他又舒了口气,忽地正色起来,刷地朝他们敬了个礼,目光郑重:“多谢你们,辛苦了。”
灵体们会心一笑:“你们也是。”
事情到此已然告一段落。
黎元如先前所说,替他们将启恒行过的路线标注了出来。
于是除了涉及那条线的居民外,其余群众都各自解散、自发有序地开始往市中心返回。
马路上逐渐熙熙攘攘,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对于唐宁他们,很多人都是既好奇又充满疑惑,路过他们时忍不住行注目礼,还有人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拍照。
唐宁没理会那些,摸出手机,刚想联系一下唐东鸣,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阿宁!”
唐宁抬头看去,只见正是唐东鸣从不远处跑来,而在他身后,沈时易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张口罩,此时正戴着口罩压低帽檐,双手插兜地跟了过来。
唐宁和黎墨生迎了过去。
“你们没事吧?”
不等唐宁询问,唐东鸣就先紧张地关心道。
“没事,”唐宁道,“都解决了。”
唐东鸣这才松了口气,他虽然被沈时易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却一直能听见远处不断爆破的动静,一惊一乍紧张得不行,直到这会儿看到唐宁没事,才终于放下了心。
放心下来之后,他一肚子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你们——”
“以后再问,”唐宁果断打断了他,“你先给舒姨回个电话。”
“哦对对对!”唐东鸣一拍脑门,“她肯定急坏了。”
他的手机不知被启恒扔到哪儿去了,唐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他赶紧拿上,到旁边给舒姨拨了过去。
唐宁看向沈时易,正要开口,半空不知何时飘来的神母却是抢先了一步:“哟,你居然干了件人事。”
沈时易:“……”
他又想翻白眼了,但他不敢。
正在这时,旁边路过的一帮小姑娘敏锐地认出了沈时易,顿时尖叫起来,吸引了周围一众视线。
沈时易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才没敢翻的白眼终于还是翻了出来,帽檐往下一拉,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了。”
他的离开带走了一串尖叫的人群,声音渐行渐远。
“你怎么样?”羚酒将手中牧戚抬高了些,关心道。
牧戚正低头盯着手中净石,听见询问才回过神来,见几人都看向了他,淡淡一笑:“我没事。”
说罢,他看向神母,将手中净石递了过去,仿佛一个抓到叛徒交给掌门的乖乖弟子,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是。
神母却挑了挑眉:“给我干什么?他抢的是你的灵体,他做过的事你也很清楚,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牧戚稍怔,但眨眼想了想后,很快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宁收回视线,看向黎墨生,正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阿多尼斯和黎元、羚酒和云陆站在一旁,也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人群渐渐散去。
而他们也并肩走上了回去的路。
周围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如这繁华而无尽的人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