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生早已不能再动用灵力,这庭院显然不可能是他从画中直接搬出,可所有细节却都与画中别无二致,连那梨树弯曲的弧度都完美复刻了出来。
黎墨生含笑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梨树,道:“你说要回来成婚时,我便寻人摹了那幅画送来浮江,让工匠按画中模样来建这座庭院。”
自打他们离京,黎墨生就发现,唐宁每次选的暂住之处都有那幅画的影子——或是有梨树,或是有石井,或是屋宅有相似之处。
似乎她对那幅画里的一切都很是偏爱,这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相同的偏好。
那时他便暗暗想着,若有一日他们要在某处定居下来,他一定要按着那幅画,为她建一座一模一样的。
于是,万灯节那日,当唐宁说要回浮江成婚时,他便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原本他算着工期,预计等他们抵达浮江时,这里恰好也已完工,他们便可直接入住。
却不料等他前来验收时,发现有很多地方还有瑕疵,也只得暂缓计划,每日亲自来督工修整。
其他地方倒还算容易,左不过就是改些小细节,而他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其实是因为那棵梨树。
唐宁画中的梨树实在太有特点——枝干歪斜,蜿蜒而上,弧度自然而又刚劲。
他几乎找遍了城郊的所有梨园、周围的所有山头,都没能找到一棵相近的,最后还是四处托人打听,听说某地农庄里有棵很像,过去一看果真如此,这才跟庄主买了下来、亲手移栽到了这里。
直到这时,整个院子才算是彻底完工。
而他也终于可以将唐宁带来,亲眼看看这座庭院。
唐宁听他说着,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忍不住再次环视着周围,仿佛看见了黎墨生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在这庭中忙碌的身影。
黎墨生猜得没错,她确实很偏爱那幅画,觉得那画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完美契合了她对一个“家”的想象,而今这个家就这么惊喜地出现在了眼前,就如同多年的美梦成了真。
黎墨生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绕过回廊影壁,后面是一方中庭。
庭中除了假山鱼池,还栽种着很多花草,小径从其间穿过,鸟鸣婉转,暗香浮动。
而中庭正对的便是正厅。
此时已被布置出了喜堂的模样,檐下挂着红绸、灯笼,窗上贴着红双喜,连堂中红烛都已备下。
唐宁看着眼前景象,全没想到他竟都已准备得这样周全。再一看,从厅中两列排出、一直延伸到中庭里的整齐红木箱子:“这是……”
黎墨生道:“聘礼。”
他弯腰将箱子依次打开,露出了里面早已齐备的玄纁、阳燧、长命缕、五色丝等物,并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无数。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黎墨生转头含笑道,“但旁人有的,我家娘子也要有。”
说罢,他又牵着唐宁穿过那些聘礼,一直走到堂中桌前。
只见那桌上摆着一方红漆托盘,盘中铺着红绸,上置金丝卷轴。
黎墨生伸手解开卷轴丝线,将它在红绸上徐徐展开。
唐宁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份婚书。
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红叶之盟,载明鸳谱。[1]
黎墨生转向唐宁,含笑望进她眼底。
明明早已承了那夫名许久,此刻却像是初次求娶般,无比郑重:“阿宁,你可愿与我结为夫妻,从此休戚与共,相伴不离?”
唐宁眸中不知何时已然湿润,倒映着满堂红影,她笑着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颤却笃定:“我愿意。”
清风拂动红绸,庭外梨花簌簌而落。
仿佛万物有灵,亦在为他们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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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引自民国婚书,原为: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大婚那日, 他们并未宴请太多宾客。
毕竟唐宁当初与皇帝谎称,他们早已成婚,此时若是再大操大办、闹得人尽皆知, 难保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徒添麻烦。
青娘得知这一茬后, 也很是谨慎,最后请到场的只有桃花阁里与唐宁相熟的几个姑娘、小厮,还有当初第一座善堂的几位负责人,都是些信得过的朋友。
傍晚时分。
宾客们在厅堂里热闹地准备,唐宁则在青娘的陪同下,在卧房里挽发梳妆。
夕阳橘色的光影里, 身穿喜服的唐宁坐在镜前,青娘在她身后替她插簪。
就在最后一支金步摇调整完毕时,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笃笃叩了两下。
二人转头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颀长、气质不凡的少年, 却似乎是个生面孔。
两人都有些疑惑,而那少年却含笑步入,对着唐宁唤道:“姐姐?”
唐宁一怔, 再细细观察了他的容貌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不由意外:“是你?”
这少年正是她当初救过的小男孩,也是送她蝴蝶的那个。
青娘在旁纳闷:“你认识?”
唐宁正要解释,少年却已展颜一笑:“当年先是受了姐姐的救命之恩,后又承了善堂的救助,姐姐一直是我的恩人。”
青娘恍然点头,原是这样的关系。
少年看向唐宁,继续道:“这些年姐姐在外游历,我也去了不少地方。这几日回到浮江, 偶然听闻姐姐要成婚,我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唐宁闻言轻笑:“不会,看见你如今过得这样好,我也很开心。”
少年弯了弯眼,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了一个小木匣:“这是给姐姐备的贺礼,姐姐看看可还喜欢?”
说着,他将匣子掀开。
只见匣子里躺着一只蝴蝶,几乎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只一看就是用上好的玉石雕刻,和当年那只材质明显不同。
看到这蝴蝶,唐宁还未说话,青娘便有些讶异地出了声:“诶?这蝴蝶你那柜子里不是也有一只?”
刚说完,她自己先反应了过来,看向少年:“那只也是你送的?”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向柜子,虽没看见什么,却也明白了过来,看向唐宁:“原来那只姐姐还留着?”
唐宁点头道:“那只我很喜欢,一直随身带着。”
少年仿佛很是欣喜,将匣子放在了妆台上:“当年捉襟见肘,只能用一块石头报答姐姐,如今总算也能有个像样的贺礼了。如此正好,两只凑一起成双成对,也算是寓意圆满了。”
他伸手时,胳膊从袖中滑出一截。
当年布满淤青伤痕的手腕,如今已是光洁白皙,连带着那块闪电状的暗红色胎记都显得精致了起来。
不论是从着装还是其他细节,都能看出这少年今非昔比、早已有了优渥生活。
如此一想,唐宁也没再推辞这略显贵重的贺礼,只含笑道:“那就多谢了。”
少年离开去了前院后,青娘继续替唐宁装扮妥当。
及至日落时分,便也临近了吉时。
羲和落,玉兔升。
燃烛,焚香,鸣爆竹。
奏乐声起之时,礼生遥遥诵唱——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
“璧人成双,齐登花堂。”
院中红灯笼高挂,宾客两侧相迎。
唐宁手执喜扇,在青娘的陪伴下一步步行往喜堂。
喜扇为丝绢所制,唐宁透过扇面,朦胧地看见两侧宾客们一张张熟悉的脸。
过去这些年里,他们有的已经成婚生子,带来了自己的小娃娃,有的脸上褪去了青涩,有的鬓角生出了银丝。
唐宁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只觉每一张脸都分外亲切,像是在看老友,也像是在看曾经的时光。
孩童被母亲抱起,向她洒出漫天花瓣,年长者笑着投出花生、红枣,铺满她脚下的喜路。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
喜堂之中,黎墨生身穿喜服,双目灼灼地笑看着她,眼中满是喜悦与期待。
在他脚边,蹲坐着同样喜悦的黑金,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喜带,摇着尾巴好不欢喜。
待唐宁迈步跨入喜堂,黎墨生便像是有些等不住般,迈步迎了上来,青娘在旁偷笑着,将红绸交到他手里,他便与唐宁隔扇相视一笑,共执红绸走向了天地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嗷呜——”
随着礼生诵唱和黑金的唱和,原本迎在堂外的宾客们纷纷步入堂中,热热闹闹共同观礼。
“一拜天地——”
礼生诵唱扬起,唐宁和黎墨生弯腰拜向天地桌。虽知这世间并无鬼神,但天与地承万物源起,理当受这一拜。
“二拜故友——”
两人并无高堂,所以一早便已与礼生说好,这一拜改为敬故友。
二人转过身来,朝向故友拜下,感念相遇,感念陪伴与照拂。
“夫妻对拜——”
二人转身,相对而立。
唐宁将喜扇稍稍滑下些,迎上黎墨生含笑的眼,两双眸光缠绵,含着千言万语,仿若盛满共度过的春秋岁月。
满堂红影,红烛摇曳。
宾客们嬉笑欢闹,调侃催促。
而就在这满堂欢喜,二人共执红绸、即将俯首相拜之时,忽然——
砰——!
一声巨响从前院传来。
众人诧异扭头看去。
隔着镂空影壁,只见一群士兵破门而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分散绕过回廊影壁闯入中庭,直奔喜堂而来。
宾客们猝不及防,下意识惊慌后退。
而那些士兵却一个个凶悍异常,径直闯进喜堂里,二话不说刷拉拉拔出了刀来,就去强行拉扯宾客。
“你们干什么?!”
“娘——呜呜呜——娘——”
“放开我!”
“嗷呜——”
黑金如利箭般扑过去想要撕咬,却被士兵以刀背挥到一旁、痛呼滚地,落到到了唐宁和黎墨生脚边,龇牙怒瞪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阵兵荒马乱的尖叫拉扯后,所有宾客的颈侧都被架上了一柄寒光刀刃。
吓哭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腿瑟瑟发抖,老人家们仰着脖子不敢作声。
士兵们挟持着宾客退向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来,一名将军模样的人昂首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三名士兵,径直朝着唐宁二人走去。
黎墨生侧身将唐宁护在身后,冷眼盯着步步接近的几人,蹙紧的眉间满是不可思议:“越国人?”
方才见士兵闯入,他下意识以为是黎国皇帝派来的,可待看清他们的兵甲制式,还有这将军肩后披散的长生辫,才意识到这些竟是越国士兵。
浮江地处边陲,与其一江相隔的便是越国。
但即便如此,越兵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越境闯入,也嚣张得令人匪夷所思。
那将军行至两人身前站定,手扶腰侧刀柄,看了眼两人身上喜服,似笑非笑:“没错,我乃越国狩边将军屈烈,受国君令,特来替他敬二位新人一杯。”
说罢,他身后的三名士兵当即上前。
其中一名端着托盘,上置两只空杯,另外两名士兵各自拿出一只酒囊、拔出塞子,往两只杯子里倒去。
酒杯斟满,屈烈摊手一指,看向唐宁二人:“请吧?”
这举动实在是太古怪了。
带着一帮人破门而入拔刀相向,目的竟然是让他们喝两杯酒。
唐宁和黎墨生的目光齐齐落在酒杯之上,怀疑这酒里必有猫腻。
“怎么,”屈烈注意到二人视线,戏谑道,“这点面子也不给?”
说着,他往旁边近处递了个眼神。
挟持着青娘的士兵立刻将刀压紧了几分,青娘倒吸一口凉气,颈侧当即渗出一缕血丝。
“别动她,”唐宁立时道,“我喝。”
“不要!”青娘急呼一声,“那酒肯定有问题!”
她这么一喊,刀刃又深一分,颈侧血珠都顺着脖颈滑了下去。
“你别说话了!”唐宁连忙制止,“我心里有数。”
说着,她直接伸手端起了酒杯。
与此同时,黎墨生也伸手端起了另一杯。
抬眼间,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含义——无妨,他们毕竟是灵体,哪怕这酒里有剧毒,能毒死的也不过是肉身,算不得什么致命的威胁。
既如此,两人也不再犹豫,齐齐将杯子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两人重新看向屈烈。
而屈烈则满意地弯唇一笑:“唔,早这样不就好了?”
说完,他也没有任何下一步举动,就那么静静笑看着二人,像是在等着什么。
见他这般反应,唐宁终于笃定那酒里绝对有问题,正兀自感受着体内变化,就听旁边黎墨生忽然闷哼了一声,脱力般单膝跪地。
“墨生!”
唐宁一惊,就要去搀扶,却被身后两名士兵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墨生紧紧皱眉,单手撑地急促喘息,而后不消片刻,便撑不住般昏倒了过去。
“你给他喝了什么?!”唐宁看向屈烈。
屈烈一甩下巴,两名士兵架起昏厥的黎墨生便往外带去。
黑金立刻警惕跟上,唐宁也迈步要追,屈烈却横臂拦在她身前:“不必担心,他不过是睡着了,娘子只要乖乖配合,他就不会有事。”
唐宁抬头瞪视着他,时至此刻她哪里还会不明白,这群人从始至终都是冲着她来的,而其余所有人都是胁迫她的筹码。
“你想让我做什么?”唐宁直奔主题。
“很简单,”屈烈道,“我们国君久闻妙笔娘子大名,今日派我来,就是向娘子求画。”
此情此景之下,那个“求”字实在讽刺,但唐宁却已懒得理会这些:“他想画什么?”
屈烈弯唇一笑:“兵马。”
说罢,又补充道:“当然,要活的。”
这话一出,不仅唐宁,满堂宾客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因为整个黎国都有传闻,妙笔娘子早已将神笔进献给了皇帝,已经很久不曾再作灵画。
而这些越国人大张旗鼓地越境,却连这点消息都没打探清楚吗?
思及此,唐宁镇定开口道:“贵国君或许有所不知,我先前能作出灵画全凭一支神笔,而那支神笔,我早已进献给黎国皇帝。”
屈烈悠然听完,听完后,却是眼皮一掀,意味不明地一哂,然后抬起双手,在耳侧“啪啪”拍了两下:“拿上来!”
唐宁不明所以,只见门外一名士兵领命快步跑了进来。
而当他跑到近前,唐宁看见他手中托着的那只细长木匣时,心中登时就是一沉。
——那居然是她装创世之笔的匣子。
今日因着人多眼杂,她特意将这匣子深藏在了床下的暗格里,怎么会……
屈烈好整以暇地挑开匣子的搭扣,扫了一眼里面的创世之笔,又看向唐宁:“娘子不必诓我,我们国君可清楚得很,你当初献给黎国皇帝的那支不过是赝品,而这一支,才是真正的神笔。”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错愕,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那匣子上,又诧异地看向唐宁,像是在向她求证。
此时的唐宁心中同样无比惊诧。
自从离京之后,她就从未在外人面前将这支笔拿出来过,一直都妥善地藏在匣中,连青娘他们都不知晓当中内情。
而越国国君远在千里之外,又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然而,此时再去深究这些显然已无意义。
唐宁只得定了定神,开口道:“既然将军已经找到,我也不瞒将军,这的确是那支笔,但它早已失去了神力,已经不能——”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唐宁下一个字出口,屈烈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忽然一握,“铮”地拔刀出鞘,寒光往旁一闪,近处一位老妪瞬间被一刀割喉!
鲜血迸溅而出,溅在唐宁的喜服上。
老妪口中咯咯两声,身子抽搐着倒地,惊瞪的双眼里还是反应不及的错愕。
满堂一静,紧接着尖叫哭喊声四起。
“啊——!”
“娘!呜呜呜……娘我害怕……”
唐宁惊愕瞠目,难以置信,脸色煞白地看着那惨死的老妪。
屈烈悠然收回刀刃,随手抹去上面余温尚存的血迹:“娘子今天说的谎已经够多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从现在开始,每隔一炷香,我便杀一人为娘子助兴。能不能画出来,娘子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转头扬声下令:“把人都拖出去!在院中候着——”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唐宁,半笑不笑接完最后一句:“可别耽误了娘子作画。”
士兵们当即领命,将所有宾客挟持着带往堂外中庭。
地上老妪的尸体也被拖走,徒留一地血泊和被拖曳出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