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下方跪定,高台上的领头人当即展臂而呼:“维岁之吉——维辰之良——”[5]
低沉号角再度在四周吹响,呜呜幽转,庄重肃穆。
“大礼已备——大乐斯张——”[6]
同时响起的还有下方所有人的齐声跟诵,声声附和,一时响彻峡谷。
“至诚无昧——精意惟芳——”[7]
伴着这迭起的音浪,唐宁眉心微跳,总觉得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愈演愈烈。
而这预感,终于在他们念出最后一句时达到了顶峰——
“神其醉止——降福无疆!”[8]
此句话音刚落,方坑边的兵甲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指令,忽然“锵!”地一声齐齐拔剑,反手横架在了那三十人颈前!
唐宁瞳孔骤缩,下意识便已迈出一步,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说过,”神十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我只是看客,不要擅自出手干预。”
“可是——”唐宁回头正欲辩驳,就听高台上的领头人铿锵有力地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敬——!”
唐宁刷然扭头,只见三十道寒光齐齐闪过,雪亮剑锋如裂布帛,左右一划,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割断了三十人的喉咙!
唐宁惊愕瞠目,目睹那鲜红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们素色的衣袍。
她微启的唇齿间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滞涩拥堵,连半个字也难以言声。
高台之上,领头人一甩袍摆,率领着谷中数百人轰然跪地,虔诚叩首。
高台之下,兵甲将染血的尸体推进深坑,伴着已然断绝了生机的细碎铃声,一具具尸体逐渐堆叠而起。
于是那深坑终于被填满了。
一半是奇珍异宝,一半是血肉之躯。
有人往坑中浇入了粘稠的液体,有人从篝火边取来燃烧的木柱,引燃了深坑。
当那熊熊火焰窜天而起,明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唐宁还是仿佛被灼痛了双眼。
“看到了么?”神十一贴近唐宁后背,在她耳边谆谆教导般低语,“人类不惜残害同类,也要取悦神明,而你身为神明,却反而想去与他们为伍,岂不可笑?”
唐宁沉默地看着那火坑,看着上方因烈火炙烤而波动颤抖的空气。
透过那空气,原本清晰正常的人影逐渐变得扭曲、变形、模糊了起来。
噼啪火焰愈燃愈旺。
而她心底却像是刮进了凛冽的风,下起了寒凉的雨,将仅存的那簇火苗越吹越弱,越浇越小,最后轻轻一颤,彻底熄灭无踪。
良久,她终是收回目光,垂眸转身。
“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了。
甚至也失去了再往别处的兴致。
神十一仿佛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而他的话音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尽温柔纵容:“好,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与来时并无多少不同。
唐宁一路沉默着一言未发,随神十一越过层叠山峦,穿过浓密山林,往北方前行。
直至再度抵达浮江边,神十一忽地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上游行去。
唐宁稍稍回神,略感疑惑:“不过去么?”
她犹记得天虞山是在上游不假,但按来时的路来看,该是在对岸才是。
“无所谓,”神十一状似随意,“从这边走也是一样。”
他既然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多问,顺从地跟随他继续前行了下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回程之路上,她竟然又目睹了另一个始料未及的画面。
那是一处平原荒野。
早在离得很远时,她就已经嗅到了淡淡的烧灼和血腥之气。
那气味与先前在山谷中嗅过的何其相仿,再加上那处隐约跳跃的火光,让她在尚未接近时就已心生不祥。
而等她终于亲自来到那方平原,她才发现自己天真得离谱。
眼前场景哪里是与那谷中相仿,它根本是比那谷中还惨烈百倍不止——
数以千万计的惨烈尸体,几乎遍布了整个荒原,燃烧殆尽的断旗与残箭,散落破碎的盾牌与铠甲,深如沟壑的蹄印与车辙,静默飘散的硝烟,鲜血浸染的大地,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的血腥厮杀。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似乎半点都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从此地“路过”一般,连瞥都没往下瞥一眼,径直带着唐宁就准备从上空略过。
可唐宁却无法如他一样视而不见,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等等,”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开口,神十一这才收住了脚步。
像是终于被提醒般朝下方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却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
“不奇怪,”他轻描淡写道,“这里是两国交界,厮杀随处可见。也许是为了土地,也许是为了食物,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反正人类永远欲壑难填,相互残杀掠夺,是他们一贯偏爱的把戏。”
他轻飘飘的几句解释就给眼前的惨烈场景打上了“咎由自取”的标签。
与此同时,也像是给唐宁心底那本就已经熄灭的火焰上又泼了一盆冷水。
叫它再也无法余温尚存、死灰复燃。
眼见此刻的唐宁只是静静站着、望着,像是已然麻木一般,再未如前两次那样愕然冲动,神十一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如意之色,上前牵起她的手,道:“不看了,走吧。”
唐宁收起了眼中的疲惫与一缕缕茫然,轻轻点了点头,随他一起重新踏上了归途。
这一回,神十一终于没再带她绕任何弯路
直接越过浮江,顺山而上,在晨曦初露前,带她回到了天虞山巅。
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云海还是那片云海。
但在有了那段前往人间的经历后,这份整日一成不变、从前稍显无趣的静谧之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清幽安宁的意味。
回到神殿之后,唐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人间。
甚至每当神十一试探般提及时,她都只是淡淡应上一两句,很快便会将其略过,再未流露出先前那种心向往之的好奇之色。
这令神十一十分满意。
满意于自己当初的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也满意于自己挑出的那几处“冰山一角”。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先见之明,才能将那点向往的火星扑灭在刚刚燃起之时。
然而,这份满意却也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他很快便发现,唐宁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从前不同了。
那种变化是悄然的、隐约的。
以至于神十一留意观察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了变化所在——
是的,唐宁的确不再对人间心驰神往了。
但她眼中曾经因期待而萌发的那些生机与光彩,却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那种淡淡的、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单单只是在涉及人间时出现,而是蔓延到了几乎所有的事物上。
就仿佛在她眼中,曾经无趣的依然无趣,曾经有趣的也变得无趣了起来,没有什么还值得她多看一眼,也没有什么还能使她展颜开怀。
这令神十一莫名感到了一丝焦躁。
他知道这变化定然与人间有着莫大关系,但却又懒于深思根源所在,于是便开始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企图扭转这样的局面——
他开始往神殿带回各式各样的人间珍宝。
起初是金银玉器、珠宝环佩、琉璃翡翠、象牙翎羽。
琳琅满目的人间瑰宝,几乎布满了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令原本的清冷之地都显得熠熠生辉了起来。
指尖轻佻抚过那些珍宝,他转头望向唐宁:“你看,人间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人间没有的,我也一样能让你得到。”
然而,唐宁对此却兴味寥寥。
她看向那些瑰丽珍宝的目光,就和看到一块石头、一片白云并无区别,别说是展颜开怀,视线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留也没有。
很显然,珍宝无法令她动容。
她的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但这并没能令神十一改变想法,他只是不再纠缠于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改为按照人间女子的喜好,开始带回一些精致华美之物。
锦衣玉袍、簪钗镯坠、梳篦镜奁,乃至胭脂水粉。
只可惜,这些同样未能获得唐宁的青睐。
每当神十一带回这些给她时,她都只是淡淡道谢、妥帖放好,但转头之后,却再未将它们取用把玩过哪怕一次半次。
其后,神十一又带回过不少种类。
大到屏风柜架,小到丝竹管弦,类别之繁杂,几乎快要将整个神殿都装点成人间模样。
可唐宁依旧未曾流露过任何别样的情绪,她总是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对所有东西都是那样一视同仁。
直到有一天。
神十一带回了一幅人间画作。
当那幅画卷展开的刹那,唐宁眼中清晰地闪过了一丝光彩,仿佛是在万千灰暗的尘埃里,倏然看见了一颗璀璨星辰。
“这是什么?”她问道。
她这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反应,让神十一瞬间明白他终于戳中了靶心,恰逢其会的是,他这次带回的不仅是画作,还有齐全的笔墨纸砚。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悠然铺开画纸,取出各色颜料水墨,而后倾身握住她的手,带她在画纸上勾出了第一抹颜色。
“这是画笔,以笔着墨,就能在纸上绘出任何所思所想之物。”
于是,唐宁就顺着那一抹颜色,在画纸上继续勾勒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执笔作画。
但令神十一都为之讶然的是,她于绘画一事上竟有着惊为天人的强大禀赋。
明明只是初次接触,她却已然画出了一幅堪称完美的画作,就好像那画笔从来就属于她、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而她只需随心所欲,就能令所思所想呈于纸上。
从那一天起,唐宁终于不再无所事事。
就像草木终于长出根须,飞鸟终于找回了羽翅,她得到纸笔,就仿佛寻得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山中日月长。
但从前漫长乏味的时光似乎也变得不再那样难熬,只要她执起笔,光阴便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转,而她眼中曾经黯淡下去的光彩,也因此而重新亮起了些许。
神十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为自己又一次的计获事足而满意非常。
而为了让她眼中那点光彩继续保留下去,他甚至“慷慨”地主动将她的活动范围从神殿放宽到了整座天虞山,告诉她往后不必再囿于神殿,只要不离开这座山,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前去。
这份“慷慨”无疑只是将狭小的樊笼稍稍拓宽了些许,但对于彼时的唐宁而言,哪怕只是一座天虞山,也的确已经有着诸多她不曾见闻之物。
藤蔓,野花,晨露。
蝴蝶,鸟鸣,野果。
这看似寻常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也给她的画作增添了不少鲜活生机。
而整个山中她最为青睐的,便是地处山腰的那条瀑布,她总爱在瀑布下的那块巨石上展开画纸,而后勾勾画画就是一整天。
于是自然而然地,那条瀑布成为了她最常去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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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2]、[3]、[4] 引自 先秦·佚名《祭辞》
[5]、[6]、[8] 引自 唐·蒋挺《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凯安》
[7] 引自 唐·贾曾《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雍和》
瀑布之下, 巨石之上,唐宁半跪在画纸前,静静勾勒着笔下的画作。
温柔的夕阳斜斜洒在水雾之间, 仿佛给那方寸之地镀上了一层柔光, 也仿佛令那执笔作画之人融入了此间山水, 成为了画作本身。
山中虽是寂寥,但时常也有野兔松鼠等物在林间穿梭,所以当唐宁感知到有活物正在接近瀑布这边时,起初的她并没有在意。
然而,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那感知也越来明晰,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那似乎不像是某种动物, 倒像是……人类?
唐宁不禁有些诧异, 倏然转头看向了潭边树林。
下一瞬,她便与刚从树后转出的黎墨生来了个四目相对。
刹那间,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了一抹惊艳。
然而惊艳之后, 又多出了几分讶然,还有一丝不甚确定的犹疑。
带着那一丝犹疑,黎墨生眨了眨眼,试探般地又往前迈出了几步,而唐宁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步步走近,眸中疑惑丝毫不亚于他。
直至确定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紧紧跟随着自己,两人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道:“……你能看见我?”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唐宁搁下画笔,有些不可思议地站起了身。
而黎墨生则倍感新奇地扬了扬眉,轻巧地越过潭水, 眨眼便闪身到了巨石之上。
这一举动无疑让唐宁更加笃定了猜测,令她不免有些惊喜:“……你也是神?”
灵体附在人身的时候,体表会有一层灵光,但作为纯灵体,反而不会有明显的光晕,所以她起初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误入山中的人类,如今发现对方不仅能看见自己,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移动,怎还会猜不到实情?
只不过,她这问法倒是让黎墨生愣了一下。
无他,现存的所有灵体中几乎没有谁会以“神”来自称,虽然这个称呼确实是以他们为母本塑造而来,但毕竟只是人间的杜撰。
不过,“几乎没有”不代表就一定没有,如果说他们之中有谁会理所当然自称为“神”,那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黎墨生若有所思地往山巅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朝唐宁确认道:“你和十一是什么关系?”
虽是不答反问,但这一问也相当于回答了唐宁的问题,唐宁顿时明白他确是同类,便也将自己的来历如实告知。
听到她说自己是神十一以灵气分化,黎墨生心道果然如此。
与此同时,他又不由有些自嘲地想:看来自己此次前来的初衷恐怕是有些多余了。
近千年来,早已完成了创世的灵体们已是先后前往人间,而他作为最后一个,也已有了同样的打算。
临行之前,想到这山里还有那么一位同类存在,虽知那位曾经不屑与人类为伍,却还是决定亲自来看一眼。
他想,如今千万年都已经过去,没准那位的想法也有所改变,愿意同去人间,又或是已经去了也说不定。
结果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
黎墨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唐宁身上。
——那位不仅没有离山,还闷声不响地做出了这么件大事。
如果不是他今天恰好遇见,恐怕再过千万年都不会知道眼前这位的存在吧?
唐宁见他看着自己,忍不住好奇询问道:“你是来找他的?”
这一问拉回了黎墨生的思绪,他随意一笑,如实道:“原本是,但现在看来大概不必了。”
唐宁未解其意:“为什么?”
黎墨生哂笑摇头,并不打算赘述个中缘由,无意间垂眸一掸,目光恰好落在了下方的画作上。
原只是随意一瞥,但当他看清整个画面,意识到这画的水准时,眸光不由就是一亮:“这是你画的?”
不怪他会感到惊奇,他这数千年来游走于世间,见过的画作不计其数,当中技艺精湛者不少,但能如眼前这般灵性扑面、摄人心魄的还从未有过。
唐宁随之看去:“是,山里闲来无事,就画了一些。”
巨石上的画作不止她正在画的那一幅,黎墨生蹲身看完那张,又拿过旁边已经画完的那几幅,目光不由愈发赞叹。
这几幅画里惊为天人的冲击力,绝非苦练技艺便可得来,而这等卓绝的天资灵性,几乎都能与当初创世的先灵相媲美了。
“真是绝妙。”黎墨生啧啧称奇。
不消说,按照每个灵体都会拥有独特的天赋来看,眼前这位的天赋恐怕就在于此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却忽然蹙眉轻“嘶”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不过……为什么你画的都是……”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顿了顿才笼统道:“……这种场面?”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眼前画作精妙是精妙,可画中场景却无一例外都透着股森然死气——不是战场就是牢房,再不就是血祭人祭之景,没有一幅不见血,没有一幅不惨烈,甚至正因为画得精妙,那血腥压抑之感简直都要透过纸面扑面而来了。
然而,彼时的唐宁并不懂他指的是什么,还当他是没去过人间、没见过这些场面,好心解释道:“这些画的是人间。”
这话多少有些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