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身莹白、剔透如玉,其上以花纹镂空,笔柱中氤氲着淡蓝的水雾,而那水雾又从笔尾延伸出来,如流苏般蜿蜒浮动。
“这是……”
唐宁正要发问,就见那毛笔忽然又动了。
它倏地落到了唐宁手边,尾端一挤,将她手里原本的那只笔给撬了出去,然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把自己塞进了她的手里。
唐宁简直都看愣了,而黎墨生也被惊笑了起来:“我的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它这么主动。”
唐宁一脸迷茫:“它到底是……”
“这是先灵创世用的那只笔,”黎墨生道,“先灵走后,它就暂时保存在了我这。”
唐宁不禁诧异,没料这竟然是创世之笔,难怪会有如此奇妙的灵性。
黎墨生感慨般笑道:“以前其他灵体前往人间前,会让我用这支笔为他们画人身,但我的画功……实在一言难尽,所以每次用它,它都在那扭来扭去,好像心不甘情不愿、嫌我画的东西脏了它的眼睛似的。”
他说这话只是自嘲,但唐宁关注到的重点却并不在此:“……画人身?”
她疑是自己理解有误,小心确认道:“你是说……画人类的那种身体?”
黎墨生这才想起她还对此一无所知,连忙将创世之笔、极净之水的作用都讲给了她听,并告诉她其他灵体都是如何获得人身,又是如何前往人间生活。
这仿佛是为唐宁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她这才知道,原来灵体也是有办法被人类看见的,原来他口中的“前往人间”并非短暂地去人间游玩,而是长久地生活在那里。
说完这些,黎墨生的话头再度落回了那支毛笔上:“原本我还想着,这支笔放在我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现在好了,它到了你手上,也算是宝剑配英雄、红粉配佳人了。”
唐宁有些意外:“你是……要把它给我?”
黎墨生摇头笑道:“不是我要给你,是它自己选择了你,现在就算我想带它走,恐怕它也不会愿意了。”
说着,他验证般地把手往创世之笔伸去,只见创世之笔像是受了惊般,“唰!”地往反方向一歪,仿佛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黎墨生好笑地收回手:“看见了吧?”
唐宁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料一支毛笔竟能把嫌弃之情表现得如此明显。
看着它在自己手中欢欣舒畅的模样,唐宁也不禁生出了些许亲近喜爱之感。
“行了,”黎墨生道,“以后它跟着你,我也就不用再操心了,省得每次给他们画人身,还要被嫌弃画得丑。”
“他们……全都去人间了?”唐宁好奇道。
“是啊,”黎墨生说着,忽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哦,也不全是。小九就因为嫌我画的人身太丑,自己取了滴极净之水附身,到现在还在山里当人参娃娃呢。”
唐宁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景象,只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听黎墨生又道:“对了,既然现在画笔到了你这儿,不如你就行行好,帮我画副人身怎么样?”
唐宁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你也要去人间了?”
“嗯,”黎墨生颔首道,“暂时还有几件事需要料理,料理完之后,大概就会直接去人间了。”
唐宁理解地点了点头,眼中不禁流露出了一抹神往之色。
但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很快她便收回思绪,从旁拿过了一张崭新的白纸来:“那我这就帮你画一张。”
“好。”
黎墨生见她动笔,不由也期待地望向了那张画纸。
不料,唐宁执笔的手顿了顿后,刷刷几笔下去,勾勒出的却是一座……房子?
黎墨生不解其意,缓缓转头看向她:?
唐宁接收到那视线,也瞥他一眼,收回目光时竟像是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我……先画处背景,再画人,应该会自然一些。”
“哦——”黎墨生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唐宁先是画了一座房子,接着,又画了一座院子。
院子上画了片天空。
院中画了棵梨树。
梨树下画上了梨花。
又在旁边加了口井。
井边还画上了野草……
直至整张画纸都已被填满,黎墨生终于后知后觉地再度缓缓转过了头:?
这一回,唐宁终于是辩无可辩了。
她眼珠往旁一转、迎上了黎墨生的视线,然后忽然破功般笑了出来,老实承认道:“其实……我虽然也画过人,但还从来没画过需要‘活过来’的人,我有点担心,万一没画好……”
黎墨生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她这是有顾虑,所以一再拖延呢,不由无奈发笑:“放心,你大胆画就是了,画成什么样都行。”
唐宁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后又点了点头,提议道:“要不,我先画个动物试试?”
黎墨生一听便明白,她这还是不放心,便也不催促,欣然点头附和道:“也好。”
唐宁再度执起笔,这次总算是有了点信心的模样,但忽然间,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好奇道:“如果我只画个背影会怎样?”
黎墨生一愣。
不是因为这个想法太过跳脱,而是因为如此跳脱的想法,曾经还真有人琢磨过——
当初先灵就曾好奇过这个问题,还为此亲自尝试过一番。
思及先灵尝试的结果,黎墨生放心道:“那也可以,只要你落笔时想着它完整的样子,念力就会融入笔下,哪怕只画个背影,被‘点睛’后出了画纸,也会是你所想的模样。”
如此一听,唐宁便像是吃下了颗定心丸。
也不再有其他疑问,放心大胆抬起手去,落笔刷刷几下,便已绘出了一只在梨树下蹲坐的黑色背影。
看着那背影的轮廓,黎墨生瞬间认了出来:“这是狗?”
“嗯。”唐宁确认道。
“好。”黎墨生二话不说,当即抬手朝着画纸轻轻一弹,指尖一点流光飞出,落在了那背影之上。
下一瞬,只见那黑影的尾巴忽然动了起来,身子在纸上快活地扭了两下,紧接着一个转身,后腿蹬地而起,便朝着画外飞扑了出来!
唐宁猝不及防,赶忙仰身避让,却不料在画纸中还算娇小的身影竟会变得如此巨大,瞳孔骤缩间,她根本躲闪不及,就那么结结实实被它扑倒在了地上!
“嗷呜——”
黑影欢快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一个劲地在她腮边舔舔舔。
唐宁哪里遇到过这情形,一边抬手偏头躲闪着,一边手足无措地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黎墨生忍俊不禁,赶忙上去搭救。
然而等他终于将那大家伙扒拉开,扶着唐宁坐起身,再转头看向那黑影时,忽然就是一怔。
这……这是狗?
那短短的三瓣嘴、金灿灿的双眸、猫虎般的胡须……
这分明是只黑豹吧!
刹那间,他简直差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对唐宁画功的判断了,匪夷所思地转头道:“你确定……你画的是狗?”
唐宁不解其意,看了看那黑影,而后竟是坦然地点下了头:“嗯。”
说着,她低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这是灯会上一个孩子扔下的,我听他说‘这狗好丑我不要了’,我觉得有点可惜,就把它捡起来了。”
黎墨生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块小小的纸片,像是做灯影戏所用。
而当他看清那纸片上绘制的模样时,霎时哭笑不得。
好家伙,还真是他错怪唐宁了——
唐宁分明画得跟这纸片一模一样,连半点偏差都没有。
可问题是……这纸片它
就不是只狗啊!
也不知是那匠人手艺欠佳,还是下笔时太过囫囵吞枣,总之这纸片被他刻画得脸如虎豹,耳朵、脊背、尾巴又偏向于狗的形状,以至于唐宁有样学样,这才学出了这么个四不像来。
“怎么了?”唐宁见他面色古怪,不禁也开始自我怀疑,“……是我画错了么?”
黎墨生语塞片刻。
但转念一想,四不像又如何?当初先灵创世的时候,不也造的都是全新之物?
如此一想,他顿时觉得眼前这只小家伙也别有一番意趣,坦然笑道:“没画错,你可要给它起个名字?”
此时,那黑影还在斯哈吐舌摇头摆尾,被黎墨生按着还不老实,硬是老牛负重般挤到了唐宁跟前,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唐宁笑着伸手摸摸它脑袋,看着它那通体乌黑的皮毛和金灿灿的双眼,转头道:“不如就叫‘黑金’怎么样?”
黎墨生十分赞同地扬眉:“嗯——黑金,好名字。”
说着,他点点黑金的鼻子,一本正经通知道:“听到了吧?以后你就叫黑金了。”
黑金也不知听懂了没,反正很是开心地对着唐宁连连“嗷呜嗷呜”了几下,惹得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
二人敏锐的感知力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面上笑容倏然一滞,齐齐扭头往林间看去。
果然,不消片刻,那林间便有一个身影迈步而出,正对着二人的方向。
是神十一。
视线先是扫过了唐宁,而后便落在了黎墨生身上。
那眼神里丝毫没有同类相见的欣喜,有的只是冷漠疏离, 甚至还隐隐暗含着一丝敌意。
黎墨生见此情形, 当机立断将黑金一捞、重新丢回了画纸中, 旋即起身越过潭水,径直向他迎了过去。
二人都是灵体,移动只在眨眼之间,转瞬便已是相对而立。
神十一丝毫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只越过他远远看了一眼唐宁,而后便收回目光, 偏头示意他过去单独聊聊,这便率先转身往林间走去。
黎墨生并不意外他要跟自己单聊, 于是只回头给了唐宁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便迈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密林,很快便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在前领路的神十一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第一句便直奔重点:“你带她去哪儿了?”
昨夜见唐宁迟迟未归, 他便已是来山中寻过一番,却是遍寻无踪,那时他还在想,她怎么会一言不发就私自离山?
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被人“拐”了去。
黎墨生扬了扬眉,随意往旁边树上一靠,双手环胸道:“倒也没去哪儿,不过是去了趟人间,顺便过了个万灯节。”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神十一却霎时心知不妙——
万灯节, 那样热闹的人间盛会,哪怕远远看上一眼,恐怕都足以让唐宁对人间的印象天翻地覆,更何况……她还在那游玩了整整一夜。
顿时,神十一感到了一阵节外生枝的烦闷,抬眸质问道:“你们要去人间,去你们的便是,为何要来招惹我的人?”
黎墨生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的人?”
“难道不是?”神十一毫不示弱,“她是我以灵气分化、因我而生,我想将她留下作伴,有何不可?”
听见这理直气壮的反问,黎墨生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他放下手直起身,不紧不慢朝他走去:“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先灵以灵气分化、因先灵而生,当初她让我们完成创世余任,你为何拒之不从?”
这话当真是一针见血,神十一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反驳。
黎墨生嗤笑:“你倒是知道自己生来自由,没人能左右你的选择,现在到了她那儿,就理所当然成了‘你的人’,需要任你摆布了?”
这嘲讽就像巴掌拍在脸上,神十一紧紧咬牙,却又辩之不过,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黎墨生轻哂着行至他身侧,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十一,别怪我没告诉过你——如果她心甘情愿在这陪你也就罢了,可你用这样的手段欺她骗她,就算得到了短暂相伴,也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神十一胸中憋闷,嘴上却针锋相对:“那又与你何干?”
黎墨生哼笑点头:“是啊,与我无关。”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缓步与神十一擦肩而过,忽又话锋一转:“可巧就巧在我恰好路过、恰好撞上、恰好就举手之劳了——你又能怎样?”
这“反正做都做了”的态度简直活像挑衅,神十一心中愠怒丛生,却又清楚自己的确不能拿他怎样。
憋闷片刻后,他气极反笑地点点头,道:“行,那现在你也该‘路过’完了?”
他将那“路过”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嘲他耽搁太久。
而黎墨生本也不欲多留,无甚所谓地一笑:“没错,该做的我也做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是要执迷不悟还是迷途知返,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着,他便已是潇洒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好自为之吧,告辞。”
神十一冷冷睨向他的背影,看着他步步朝林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时,却忽然又脚步一顿——
“哦,对了,还忘了告诉你。”
他并未回身,只略微偏头,面上浮出一抹饶有兴味之色:“创世之笔已经认她为主,以后她如果想去人间,只要为自己画副人身就随时能去——你就算想拦,怕是也拦不住了。”
说完,他再未停留,扭头大步离去。
神十一瞳孔微缩,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当中竟还有这番变故。
他原以为黎墨生不过是带她去了趟人间,最多也就是给她讲了些极净之水化人身的事,却全然没料到,现在竟然连创世之笔都落在了她手里。
创世之笔的作用他再清楚不过——正如黎墨生所言,如今唐宁有它在手,再想去人间生活,简直已是易如反掌。
仅仅一个昼夜,原本尽在掌握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神十一心中疯狂蔓延,令他紧紧咬牙,目厉如剑。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扭头往身后看去。
唐宁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也许是刚刚才抵达,也许是早已出现,只是方才他心神动荡、未曾注意到而已。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的唐宁已然不再是昨日那个一无所知的她,既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那么有没有听见二人方才的对话,便也已经无关痛痒。
神十一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向自己走来。
他原以为她会开口质问些什么,质问他曾经的隐瞒欺骗,或是画地为牢。
但是都没有。
她就只是那样平静地、沉默地,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直至站定良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十一,我有名字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其含义听在神十一耳中却仿佛一句宣告,宣告着她与曾经的自己划清界限,也宣告着即将到来的告别。
“你要去人间?”他冷声问道。
唐宁并不意外他连名字是什么都不关心 ,毕竟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如果我说是呢?”她道。
神十一胸膛起伏,旋即愤然拂袖转身,像是不愿回答,甚至不愿再与她对视。
他知道此时此刻,即便他出言阻止也无济于事,就像当初他对先灵的嘱托可以置若罔闻,如今的唐宁也大可以一走了之。
但他不知道的是,唐宁并未打算一走了之。
起码在离开之前,她要先与他偿清恩惠、再不相欠,如此才能走得坦荡干净,即使需要为此归还所有灵气也在所不惜。
然而还没等她出言,侧身而立的神十一竟是率先开了口:“你要去人间也可以。”
唐宁一怔,只听他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唐宁本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如今听他主动提出,倒是正合所愿:“你说。”
神十一转头看向她:“我要你立下一道灵誓。”
“灵誓?”唐宁不知那是什么。
“——以灵气书写的誓言,一旦订立便会生效,直至完成方止。”
唐宁了然,点头:“你想让我立什么?”
神十一道:“将你的本源记忆留在神殿,除非有一天你重回这里,否则它将永远在神殿封存。”
唐宁微微疑惑,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本源记忆会怎样?”
神十一注视着她的双眼,道:“你会忘记灵体的存在,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动用任何灵力。你将变得与一个真正的人类无异,人类会经历的一切你都同样会经历——饥寒、伤痛、疾病、衰老,乃至死亡。”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就像在用一座座大山堆出艰难险阻,想让行路之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
为此,他甚至还特意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那部分——他说的“死亡”其实只是人身死去,而灵体并不会随之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