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可见,但触感却如此的鲜明和真实。
此时,沈时易也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和黎墨生一左一右地伸手覆上了殿门。
黎墨生提醒道:“你的记忆并没有存放在任何容器里,而是就在神殿当中,所以一旦殿门开启,它就会回到你的体内。”
说罢,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唐宁时间理解,而后才道:“准备好了么?”
事实上,唐宁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毕竟“拿回记忆”这种事她从未有过经历,也不知会是何种感受。
但此时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她便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深吸一口气后,她笃定地点下了头。
于是,黎墨生和沈时易手中同时发力,将眼前厚重的门板向前推去。
一阵沉重的轰隆闷响后。
重若千钧的殿门缓缓敞开。
一阵别样的古老气息迎面扑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段独属于唐宁的、遗失已久的悠远记忆。
与唐宁所预想的漫长冗杂并不相同。
殿门开启后, 重归于她脑海中的那段记忆其实非常短暂,短暂到甚至像是仅由屈指可数的几个片段拼凑而成。
记忆的开端便是在这天虞山巅。
那一天,在经历过长达千万年的独居岁月、终于感到了空虚寂寞的第十一位神子, 在他的神殿□□、临近云海的崖边, 以自己的灵气化出了一个新的灵体。
那是唐宁生命里的第一天。
初降世间的她周身光裸、双目闭合, 有着一张世间罕有的绝美容颜,和一头绸缎般柔顺丝滑的秀发。
当那羽扇般的长睫第一次掀开,她最先看见的便是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和男人身后那仿佛无边无际的云海。
——这一幕定格成了她记忆中的第一幅画面。
在与她对视的一瞬,男人眼中最先闪过的分明是一丝惊艳之色。
但在目光触及她那□□的躯体后,他竟像是有些不自在般别过了脸去, 抬手轻轻一挥,以灵气为她覆上了一层浅色衣裙。
那时的她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是眼前的男人以灵气化成, 而男人自称为神,以降世排序“十一”为代称,并将她也一并纳入这排序中, 唤为“十二”。
自此,她成为了这座神殿的另一位住客。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见过除神十一之外的任何人,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座孤岛般的神殿,和神殿周围那漫无边际的云海。
即便神十一为了给她打发时间,以灵气化出了不少棋具、投壶之类的玩物,可她还是在那日复一日、简单重复的漫长光阴里感到了一丝空茫与虚无。
自然而然地,她开始对外界产生了好奇,好奇那神殿之外、云海之下都藏着什么,好奇她不曾见过的外界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 她从神十一口中得知了天地初开的世间起源,得知了先灵创世的那段过往,自然也得知了人间的存在。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人间生出了向往。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人间的模样,但她却本能地觉得,那一定会是一个丰富热闹的世界,至少……不会如这神殿一般,只能与一人相对、与云海清风为伴,清冷又寂寥。
彼时的她单纯懵懂,对自己的心思也不曾遮掩。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听见她对人间的向往后,神十一竟是露出了一丝轻蔑讥嘲之色:“你我都是纯灵之体,几乎与这天地同寿,而那些蠢物不过是蜉蝣蝼蚁,哪天你一觉睡醒,他们说不定就已经灰飞烟灭。与他们为伍,和自甘堕落有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会以灵气化出灵体为伴,就是不屑于前往人间与蝼蚁为伍,可如今被他视作同类的她竟对人间生出了向往,这多少令他有些事与愿违的气闷。
而彼时的唐宁虽然懵懂,却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轻蔑和不悦,所以即便心中仍旧向往,她却也识趣地选择了缄默不提。
然而她不再提,神十一却反而愈发如鲠在喉了起来。
因为她虽是嘴上不说,可那向往之意却根本无法掩藏——
无论是她凝望云海远端时探寻的目光,还是与他对弈时偶尔神游天外的心不在焉,都像是在惦记着些什么,令他根本无法视而不见。
终于有一天,神十一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须得做些什么了。
那一晚,坐在棋盘对面正要落子的他,再度看到了唐宁走神的模样,于是手指一转,“哒”地一声将手中棋子丢回了棋奁之中。
那一声清脆唤回了唐宁游走的思绪。
她抬眼,就见对面的神十一正望向她,直白问道:“你想去人间?”
这问题一语中的,可她却清楚神十一对人间的态度,所以惊喜之余,她也有些不确定的迟疑:“可以么?”
神十一轻笑一声,即便那笑意丝毫也未染进眼底:“没什么不可以,我带你去一趟便是。”
他说得轻巧,可眼中却浮现出了些许看不透的深意:“如果去过之后你依然向往,你就是想留在那里,我也不会拦着。”
此话一出,唐宁当真有些意外了。
毕竟从她拥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神十一化出她的初衷是为了与他为伴。
所以这么久以来,她虽然对外界怀着向往之心,却也感念着那份赋予生命的情谊,从未表达过要离开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神十一竟然会主动提起,且还是以这样轻松随意的态度。
于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是带点欢欣地点下了头:“好。”
那一晚,在神十一的引领下,唐宁第一次离开了神殿,也离开了神殿所在的天虞山。
当她跟随着神十一,从繁星映照的云层跃然下坠,足点山巅、掠过清风,终于第一次看见那隐藏在云海之下的苍茫大地时,仿佛整个世间画卷,终于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足够新奇,哪怕只是从上空匆匆掠过,遥遥望见一间茅屋、一盏孤灯,都能令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对于灵体来说,移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接连不断的瞬移中,随便一根树杈、一个屋顶,都足够他们借力飞出数丈,甚至数十丈。
唐宁并不知道神十一要带她去哪。
但神十一却仿佛早已心中有数、目标极为明确,从始至终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丝毫没有过偏转。
终于,在飞越了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大片山林和荒野之后,一座人类的城池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时值深夜,整座城池都仿佛陷入了沉眠,但城楼上还是有零星几个守卫,尽职尽责地伴着几架火盆放哨巡视。
灵体想要入城,自然是用不上什么城门。
不过几个起落间,神十一便已经带着唐宁掠上城楼,又如一阵风般闪入了城中。
在路过那几个守卫的刹那,唐宁忍不住分神多看了一眼。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人类,而这些人类的外形,看上去分明与灵体也没什么差别。
但让她有点纳闷的是,虽然他们速度很快,但到底也在城楼停了一瞬,可那些人却对他们的出现和路过毫无反应,就像压根没看见一般。
这一丝疑惑从唐宁心头闪过。
还没等她多想,神十一已是带着她落在了城中的一座屋顶上。
于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鳞次栉比的一排排屋宇吸引了过去。
不同于林间荒野上那种偶尔出现的、零星分布的小屋,城中的这些房子显然更为密集和有序。
虽然在夜色里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说不上有太多美感,但对于唐宁来说却也已经足够新奇。
降落于屋顶后,神十一依然没有任何要停留的意思,显然他心中的目的地还未抵达,还在带着唐宁飞越一个个屋顶、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行。
就在这时,房屋一侧,空旷寂寥的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骨碌碌”的滚轮声。
这阵声响吸引了唐宁的注意,也令神十一偏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老大爷,推着一架木质的板车,车上满满当当堆放着几框瓜果,也不知是到这时才收摊,还是只是在运送囤积的货物。
对于彼时的唐宁来说,但凡是个活物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神十一却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匆匆一瞥就打算直接略过。
谁知就在这时。
也不知是那大爷趔趄了一下,还是车轮轧到了什么东西,整个板车忽然一个颠簸,靠近边缘的一个竹筐稍稍一歪,堆在最顶端的一只瓜顺势一滚,眼看着就要脱筐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唐宁的身体反应迅如闪电。
她一个瞬移便从房顶闪到了板车边,堪堪赶在那瓜落地前弯腰将它托住,另一手牢牢稳住了还要继续倾斜的竹筐。
虽然一切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这一瞬间,唐宁心中是有些欣喜的,毕竟这可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与人类接触,且还是眼看着马上就会有“互动”的接触。
于是,就带着那么一丝隐秘的欣喜,她直起身,便想将手里的瓜还给那位大爷。
然而,就在她刚刚起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半个字时——
大爷忽然像是惊呆了似的,盯紧着她手里那只瓜,而后惊恐地上下左右乱看了一番。
紧接着,他竟然将手里的板车扶手猛地一丢,一边趔趔趄趄往后退去,一边大喊了起来:“鬼……有鬼!有鬼啊——!”
即便唐宁再不通人情,也看出了这大爷的反应绝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为什么要恐惧?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想着,唐宁跨前一步就想解释两句。
然而她这一动,那大爷惊吓更甚,一屁股跌坐在地,就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就跑:“救……救命!有鬼……有鬼啊——!”
这一连串的变故岂止是令唐宁一头雾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砸得她都有些懵。
待到她反应过来,还想再去追时,早已跟到近旁的神十一却一把拉住了她,而那大爷也早就跑了个没影。
近处重归寂静,而远处奔跑的隐约哒哒声仍在回响,唐宁困惑转头:“‘鬼’是什么?”
听此一问,神十一哼笑一哂:“一种人类杜撰出的无形之物,在人间传说里,人死后就会化鬼,变得极为可怕。”
无形之物。
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再联想到那老者的反应,还有先前城楼上的守卫视而不见的态度,她几乎瞬间便得到了结论:“他们看不见我们?”
神十一从未与她提过这些,当初说起人间时都只是轻描淡写一言带过,此时听到这问,他的轻蔑与当初如出一辙:“我早就说过,你我是纯灵之体,而那些蠢物不过只是浑浊之物,又怎配看见我们的存在?”
唐宁从未想过竟会是这样,别说交谈和互动了,他们在人类眼中竟然连看都无法被看见,那还怎么接触共处?
良久后,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最后只得怏怏退回板车边,将它轻轻放回了竹筐里。
这段意外原本并不在神十一的计划之内,但此时看见唐宁这明显有些失望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这不该叫意外,该叫意外之喜才对。
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个插曲,而不是他准备的主菜,于是他也没在这里继续耽搁,很快便重新带着唐宁回到房顶,继续往预定的目标行去。
既然选择了进城,他的目标自然就在这座城里,只不过那地方较为偏僻,是在临近城池边缘的角落里。
在穿过了几乎整座城后,神十一终于将唐宁带到了那里。
那里有一片不算高大,却占地不小的建筑。
大门前有兵卒守卫,进门是一条笔直的路,路旁两侧架设着一架架燃烧的火盆,而路的尽头便是这建筑的主体。
这座主体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琢,从外部看去就是个棱角分明、冰冷坚硬的巨大方块。
但相较于城中其他早已陷入沉眠的地方,这里竟然已经算是最“热闹”的了。
是的,热闹。
原本在远处隐约听到人声时,唐宁还以为那是有人在聚会喧闹,可当他们距离这座建筑越来越近,唐宁才终于分辨出来,那些声音竟然更像是……哭嚎和哀求?
此时此刻,神十一已经带着她穿过了那条火光明亮的小路,来到了这座建筑主体之前。
门前同样也有左右两名守卫,但反正他们也看不见灵体,神十一几乎是堂而皇之地领着唐宁进了门。
门内是一条幽暗的过道,过道两旁是被
木栏分隔出的一间间小室。
在两侧墙上悬挂的火盆映照下,唐宁发现那些小室里都铺着凌乱的枯草,而在枯草上或躺或坐的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形容狼狈、周身脏污,还都穿着同样制式的衣服。
最重要的是,每一间小室的木门上,还都拴着层层锁链、挂着沉重的铁锁。
“他们这是……被关起来了?”
那时的唐宁对人间一无所知,甚至都还不知道“牢狱”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在看到眼前情景时,根本不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是啊,”神十一答得无比自然,“不止被关,过几天还会死。”
唐宁脚步微顿:“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这座牢狱本就是死牢,里面关的当然也是即将行刑的死囚。
然而,神十一却并不打算与她解释这些,他依然信步领路在前,似是而非道:“因为弱肉强食,人间向来就是如此。”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成功将唐宁的理解带偏了轨道。
她难以置信地再度看向那些囚室,只觉得它们像是变成了一张张黑暗的巨口,即将吞噬那些弱小无助之人。
她的心中有某种情绪在萌芽。
虽然她尚不理解那情绪究竟是什么,却知道那情绪并不令人愉快。
此时,伴着火盆的噼啪声,神十一已将她领到了接近牢狱深处的地方
而随着他们的前进,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断过的哭嚎叫喊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啊——!救命……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证据确凿还在这抵死顽抗,老子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是有多硬!”
伴着这凄厉哭喊和威严怒骂,唐宁转过最后的转角,终于看见了那间处于最深处的房间。
那是一间堪称明亮的刑房,里面的火光比一路走来的任何角落都要旺盛,而这份明亮也让房中情形显得更加清晰分明。
一个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男人被牢牢捆在木柱上,他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几近赤裸的上半身遍布着狰狞见肉的伤口,而站在他身前的人却手执鞭子,还在一下下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啪——!啪——!啪——!
“啊!!救命……你杀了我吧!啊——!”、
“不把同伙交代出来还想死?你想得美!”
啪——!啪——!
这残酷血腥的场景直直映入唐宁眼中,令她的瞳孔都忍不住为之一颤,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比先前更加强烈的情绪,令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显得更为刺耳惨烈了几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宁眉头紧拧,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这答案明明再简单不过。
可神十一却依然选择了先前那番说辞:“我不是说了么?弱肉强食,人间向来就是如此。”
如果说先前看见的那些囚室和囚徒还只是静态的话,那么此刻眼前动态的血腥暴力场景,在这番说辞的引导下,就更像是一场直观的、单方面的残忍凌虐了。
听着那一声声鞭响,看着那张布满血污、仿佛痛苦到极致的脸,唐宁只觉心中那股情绪愈发浓烈,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而这种情绪,在她看见执鞭那人停下抽打、转身从旁边的火盆里拿出那柄烙铁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眼看那柄鲜红滚烫的烙铁就要落在那受刑之人的身上,唐宁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
刹那间,她以雷霆之速闪身而入,“啪!”地打落了那柄烙铁,顺势抬手一扯,将那紧紧束缚的锁链一把扯断,刑柱上的男人就伴着那“哗啦”一声,瞬间被解救了出来!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无论是那狱卒还是囚犯都愣怔了一瞬。
然而,这明显有利于囚犯的变故让他率先反应了过来。
死里逃生的庆幸令他先是狂喜,紧接着,他唰地盯紧了那名狱卒,眼中迸发出了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凶光,在对方尚未回神之际,他猛地撑地而起,劈手夺过旁边的一把大刀,就那么直直劈向了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