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唐宁万没料到上一瞬还像是孱弱垂死之人,这一瞬竟就能原地暴起,而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去拦时——
刀锋已然入颈,狱卒双目惊瞪、颈侧喷着鲜血倒地而亡!
唐宁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囚犯已是握着大刀冲出了刑房,一边狠狠抹着嘴角血迹、一边狰狞狂笑:“哈哈哈哈哈,想搞死老子,老子先搞死你们!”
对面几间牢房里的犯人都看见了他行凶的那一幕,此刻早已双眼放光地兴奋扑到了牢门边,张牙舞爪地吹捧附和:“对!砍死他们!出去砍死他们!”
“弄死那帮狗杂种!”
“好小子!上啊——!”
起哄声、叫骂声、兴奋口哨声,瞬间便一传十十传百地蔓延到了整座牢狱。
而这巨大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外面的看守,很快便有两名狱卒从大门外拔刀而入,而那浑身是血的囚犯不仅不逃不避,还像是看见了新的猎物般愈发兴奋,提着大刀就冲了上去!
锵锵几声金属撞击,三人已是刀光交错。
而在这以一敌二的境况下,那囚犯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凭借着那股鱼死网破的凶劲,他的出招狠厉无比,不过三两息之间,他便已是将其中一名狱卒逼到墙角,狠狠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紧接着反身又是一杵,刀尖“噗”地一下捅进了另一名狱卒腹中!
刚刚追出刑房的唐宁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刹那间惊愣当场、瞳孔骤缩。
她万万没有想到,眨眼之间,竟又有两人被那人斩于刀下,而自己的一次“出手相救”,换来的竟是三条人命血溅当场!
整座牢狱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叫好。
这声响震耳欲聋,也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唐宁头上。
眼看着那人将染血的大刀从狱卒腹中一把拔出,狂笑着踏过尸体就要继续往前,她赶紧闪身而出,想去把那人拦下。
就在这时,原本在旁静观一切的神十一却陡然动身,比她更快的几个瞬移,眨眼间就闪到了那人身后,随手握住那人喉咙,咔嚓!”一拧,便将那人的颈骨应声折断!
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也不在乎事态是否会继续恶化,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已是足够、甚至超出预期,所以他也不介意稍稍脏个手,亲自为这场戏落下帷幕。
整座牢狱的叫喊戛然而止。
所有犯人都因这诡异的一幕惊骇失声。
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唐宁终于也赶到了神十一身侧,看到的便是那囚犯的尸体从他手中缓缓滑落、双膝跪地,而后“噗通”一声倒下的画面。
丢开尸体后,神十一转身看向了唐宁,带着一种“我早知如此”的戏谑,耳语般凑近了她:“你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救了一方,就等于害死了另一方,人类本性就是如此,他们根本不配你的垂怜。”
唐宁微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而此时,更多的狱卒已从门外一涌而入,开始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神十一轻飘飘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堪称温柔地为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你还想待在这里么?还是我带你换个地方?”
唐宁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尸体,又深深看了一眼通往深处刑房的那条过道。
良久后,她终于还是收回了视线,有些喑哑地开了口:“……走吧。”
二人离开了牢狱,很快也离开了这座城。
在出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宁依然还沉浸在先前所见的那几幕中,有些难以回神。
初次来到人间,先是得知了人类根本看不见他们,紧接着又见到那样的场面,着实与她从前幻想中的一切相去甚远。
“弱肉强食,人类向来就是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根本不配你的垂怜。”
神十一的那几句话言犹在耳。
唐宁甚至忍不住开始困惑:如果人类真是这样一个物种,先灵为什么要花那样大的代价创造人间,甚至最后不惜耗尽自己的灵气?
短短半个晚上,她原本对于人间的那颗向往之心就已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就连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已是少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神十一自然也发现了她的沉默与失落,这会儿倒也不急着带她去下一个地方了,放缓速度关心道:“还在想刚才的事?”
唐宁没有答话,只默然地眨了眨眼。
神十一轻哂,宽慰道:“那不是你的错,即便你不出手,他们也会是鱼死网破的下场。”
唐宁依然没有应声,却听神十一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对于人间而言,你我只是看客,接下来无论再遇到何种情形,你都只看着就好,不必再出手干预。”
其实根本不必他提醒。
经历过刚才那一遭,唐宁已经不敢再轻易干预了,毕竟第一次出手就换来了四人殒命,即便神十一说那与她无尤,她也还是难以释怀。
“现在要去哪儿?”她跳过了这个话题。
神十一见她主动问起,笑道:“带你去看一场人类的聚会。”
听到这个词,唐宁心中那被浇灭了大半的期待总算是留住了点火星,稍稍提起些劲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神十一唇角微提,眼中再度浮出了那抹道不明的深意,旋即足下加速,带着她往下一个目标飞掠而去。
第23章 前尘(二)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
这一回, 神十一没有再前往任何一座城池,而是带着唐宁一路向南、跨越浮江,又飞掠过几片层叠的山峦, 这才转而向下方行去。
落在一处山腰栈道后, 神十一放缓速度, 改为了步行。
与此同时,唐宁也隐约听到了一阵人声。
那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却又说得十分整齐统一,只是那话语在唐宁耳中辨不明含义,不像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随着他们沿着栈道前行,那隐约声响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于, 在他们绕过崖壁、走到这座山的另一面时,唐宁眼前倏然就是一亮——
下方是一处巨大宽阔的峡谷。
峡谷正中有一堆篝火, 支立着燃烧的木柱足有数人之高, 以至于烧出的火焰也极为旺盛,将整个峡谷都照得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峡谷中至少聚集了数百人。
那些人大多分布在外围,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不相同,正安安静静地围观着正中间的篝火。
而正中的篝火周围,有二十来人围聚成圈,他们穿着同样的长袍,做着同样的动作,以统一的步伐围绕着篝火旋转挪移:“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1]
先前在远处听见的人声正是由他们发出,此时离得近了,听得便更为清晰。
唐宁虽是不解其意,却听得出那音调抑扬统一, 似是某种不知名的吟唱。
除此之外,在篝火前方,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的高台。
那高台依山而建,长阶从底部延伸至高处,沿阶分列着两列兵甲。
高台最顶端坐着一位衣着繁复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有一人侍立,看这阵势,他的地位似是明显高出所有人。
“那人是谁?”唐宁好奇道。
神十一顺着她的视线轻飘飘看了一眼,无所谓道:“你就当他是个领头人便是。”
唐宁自以为了然:“所以……这场聚会就是他召集的?”
听她说出“聚会”二字,神十一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眉头轻扬:“算是吧。”
唐宁点了点头,不再看那高台,而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下方的篝火那边。
在她看来,这些人在做的事应该就是舞蹈和歌唱了。
只不过,和她从前的想象略有不同,眼前的舞蹈和歌唱所传达出的情绪,似乎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欢快喜悦,反而还有些……压抑肃穆?
唐宁默默品味着心中的感受,品着品着,她又忍不住怀疑,或许是自己对人类缺乏了解,所以才无法品出正确的情绪?
就这么一边琢磨一边观赏着,很快,篝火旁的“歌舞”便已经接近了尾声:“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2]
在又一个整齐的动作之后,那二十余人口中的吟唱齐齐停下,随即收拢队形,有序地朝着场边退去。
他们一走,篝火边便显得空荡了起来,而没了那吟唱声,整个峡谷也陷入了寂静。
就在此时,前方高台上的那位“领头人”缓缓站起了身。
他稳步行至台边站定,先是伸出双手平举,随即轻轻一个上扬:“敬——!”
唐宁尚未理解这是何意,就听峡谷四周忽然齐齐响起了“呜——呜——”的低沉号角声,与此同时,下方的人群也有了动静——
正对着高台方向的人群开始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很快便让出了一条通路。
紧接着,两列衣着统一的人进入那条通路,每个人手里都托举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一个接着一个地向着篝火行来。
那些托盘里有些盛放着稻、黍、稷、麦、菽等谷物,有些盛放着桃、李、梅、梨等水果,还有些则盛放着牛、羊、猪等已被宰杀的牲畜。
彼时的唐宁其实还处于一种五谷不分、禽畜不辨的阶段,毕竟自从她降世时起就一直待在神殿,几乎从无机会与外界接触。
但当初神十一与她提及先灵创世时,也曾提及过除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灵,以及“人类会以其他生灵为食,而其他生灵又会以其他生灵为食”的世间生存法则。
所以此时在她看来,那些盘子里的东西大概就是人类的食物了。
下方捧着托盘的那两列人很快便已走到了篝火近前,但却并未停下,而是一分为二绕过篝火,继续往前行去。
直至此时,唐宁才注意到,在那篝火前方、与高台之间还有一处空地,先前被那些舞者遮挡着并不起眼,此时倒是显眼了许多。
那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方坑,长宽数丈,而方坑旁边,靠近高台的那侧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石台。
此时,那两列人绕过篝火,分别从方坑左右两侧行过,将手中的托盘依次摆在了那长条形的石台上。
看着那逐渐占满整条石台、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食物的托盘,唐宁神思一动,自以为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他们是要吃饭了?”
——由领头人召集大家,而后所有人聚在一起舞蹈、唱歌,再一同分享食物,这似乎正是一场“聚会”最顺理成章的发展。
然而,神十一听到这话却轻轻一哂,像是被她的天真所取悦:“不,那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
闻言,唐宁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有些讶异地扭头:“神明?那不就是……”
“没错,”神十一饶有兴致地回望着她,“就是我们。”
关于这一点,神十一其实并没有说谎,因为人类最早有关“神”的传说便是因偶遇灵体而来,而传说中所有“神”的特征也完全是以灵体为母本。
所以,人间一直以来的神明崇拜,实际上也就是对能力远超自己的灵体的崇拜。
这个答案着实令唐宁意外。
她转头重新看向那条石台,看着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托盘,面上不由浮现出困惑和荒谬:“可我们……要这些做什么?”
别说进食了,他们根本就连饥饿感都不会有,这种献礼岂非多此一举?
“是没用,”神十一语带轻嘲,“但他们却坚信,只有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神明,才能获得神明的青睐。”
唐宁全然无法理解这种无意义的“奉献”,但眼前的这场“奉献”显然还没有结束。
随着下方所有托盘呈列整齐,远处高台上,两名侍者跪坐在案边,打开了一只酒坛,往一只精致的兽面纹觥中注满酒液,随即合上觥盖、起身捧到台边,将铜觥奉给了领头人。
领头人双手接过,先是将其高高举过头顶:“皇皇上天——照临下土——”[3]
随即,他又将铜觥平举身前:“薄薄之土——承天之神——”[4]
他的声音雄浑厚重,立刻在这巨大山谷中盘旋回荡,而下方众人也如应和一般,齐齐发出了声如洪钟的跟诵。
伴着这跟颂之声,领头人将手中兽面纹觥觥口朝下,自左往右地将酒液倾倒而出,随着汩汩酒液落地,低沉的号角声再度从四面八方响彻了峡谷:“呜——呜——”
待觥中酒液尽数倾洒,领头人收回铜觥,将它重新交给了侍者。
那侍者恭敬接过,却并未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捧着它转身,顺着长阶往下走来。
一路走到阶底那巨大的方坑旁,他这才屈膝跪坐在地,俯身将那铜觥放入了坑中。
不等唐宁纳闷这是在做什么,前方高台上的领头人再度朝前伸出了双手,又是向上一个轻扬:“敬——!”
有了之前的经验,唐宁这回下意识便转头看向了人群的方向,果然发现先前人群分出的那条路还在。
而随着领头人这声指令,那条路的尽头也果然再度出现了两列人。
那两列人的手中同样捧着托盘,但盘中不再是各类食物,而是琳琅满目的各种青铜器、玉器、金银、象牙、兽角等器物。
即便唐宁再不谙世事,此时却也能猜出,这些器物大概就是人类眼中的珍宝了。
再一想先前那名侍者的举动,她便连这些珍宝的去处也猜到了几分。
果然,那两列人很快就和先前那队一样,在篝火前一分为二,捧着托盘到了篝火之后。
只是这一回,他们手中的托盘没有再摆上石台,而是如那侍者一般,依次跪坐在方坑边,将托盘中的宝物尽数倾倒在了方坑里。
听着那接连不断的当啷脆响,看着那逐渐堆叠起来、几乎填满了半个方坑的珍宝,再想到这竟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唐宁心中难免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一场一厢情愿又毫无意义的徒劳。
不过徒劳归徒劳,她还是静静旁观了下去。
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石台,还有此刻已被填满一半的深坑,唐宁心想:这下食物也献完了,宝物也献完了,这场献礼也该告一段落了吧?
然而,还没等她这念头落定,就见那高台上的领头人竟是又一次伸出了双手,又一次发出了那熟悉的指令:“敬——!”
唐宁微微愣怔,这一回,她倒真有些好奇他们还要献出什么了。
正好奇着,她就先是听见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她循声望去,就见随着铃声的逐渐清晰,那条被人群簇拥的通路上,果然再次出现了一队人。
只不过,这次出现的队伍却和前两次完全不同了——
他们的手中并没有托盘,不仅如此,就连装束和人数也与前两队大相径庭。
这队伍足有三十人之多,统一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袍,长发披散在身后,负手而行,双足赤裸,脚腕上还都系着一圈银铃。
那叮铃细响便是由这些银铃发出的,随着他们的走动,银铃碰撞摇晃,那细密的叮铃声便又悦耳了几分。
听着这悦耳铃音,看着那整齐装束,唐宁心中不禁有了猜想:这是又准备来一场歌舞?所以第三次献礼,要献的是歌舞吗?
抱着这种猜想,她的目光一路伴随着他们前行,看他们一步步走到了篝火附近。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原本那些人从远处走来时,她只能看到他们的正面,而此时他们行至正下方,这个角度却已足够她从侧面看到他们的身后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些她以为在“负手而行”的人,双手并不是背在身后,而是……被一条草绳捆在身后。
这一发现瞬间打破了她那“献舞”的猜测,毕竟如果真的是准备跳舞,怎么想也不用捆住双手吧?
唐宁一时有些困惑。
与此同时,她心中还隐隐生出了一丝古怪、不祥的预感——
那些草绳虽不同于锁链,但这同样的作用,却让她联想到了先前在城池中看见的、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想到那些人最后要面临的下场,还有在那里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些人的身份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因为眼下即将发生的事,很快便会给她答案。
于是,唐宁就看见那三十人绕过篝火,被领到了那方深坑两侧。
旋即,原本守在那高台长阶上的两列兵甲齐齐转身、列队而下,一人领着一个,让那三十人沿着方坑跪成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