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生眨了眨眼,好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间。我的意思是,人间那么多可以画的,你为什么偏想画这些?”
这话让唐宁有一瞬间的茫然,思及神十一曾与她说过的话,疑惑道:“人间不是到处都这样么?”
黎墨生闻言,简直都有些匪夷所思了,蹙眉好笑道:“你去过人间么?”
唐宁一本正经:“当然,我画的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黎墨生十分不解:“你都去了哪儿?”
唐宁稍稍回忆了一番,便原原本本地将那回前往人间的经历复述了一遭,从下山时起,到城池、牢狱、山谷、战场,几乎无一遗漏。
黎墨生静静听着,原本听到神十一竟会主动带她下山,还有些意外,然而继续听下去,听到之后陆续出现的那些地点和见闻后,他的面色一点点变得古怪了起来。
等到到听见神十一那句“而你身为神明,却想与他们为伍”时,他总算是关窍一通,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他之所以带你去人间,是因为你曾经说过向往人间、好奇人间是什么模样,是么?”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顿时心下恍然。
好家伙,神十一这哪里是带她去看人间,分明是精挑细选了人间最负面的几个地方,带着她管中窥豹、井里观天,想让她以为整个人间都是如此,继而打消去人间的念头吧?
这么一想,黎墨生简直都要被神十一这操作给气笑了。
唐宁在旁看着,不太懂他的神色为什么那样变幻莫测,正要开口发问,就见他像是忽然决定了什么一般,倏一扭头看向她,拉着她便站起了身:“走。”
唐宁猝不及防:“嗯?”
黎墨生眸光星亮,满面逍遥地扬眉一笑:“我也带你去趟人间。”
这趟出行来得实在是毫无预兆。
以至于唐宁都已经被拉着下山走出老远,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黎墨生说要“带”她去人间,可下山后就让她随便挑了个方向,然后就那么漫无目的地陪着她往前走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她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夕阳下的浮江波光粼粼,黎墨生随意踢起一颗石子接在手中,轻巧地打了个水漂:“不知道啊,这方向不是你选的么?”
唐宁:“……”所以这是要走到哪算哪儿?
是的,彼时的她并不知道,黎墨生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带她去往什么特定的地点、特意见证什么人间美好,他说带她看人间,那就是看真正的人间,好的坏的都可一见。
听他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追问去处,虽心中多少有些莫名,却还是与他一起沿着河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了下去。
起初的一段路上,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唐宁注意的地方,因为天虞山脚下这方寸之地,她平时在山上就能远远望见,那些个山山水水,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这份习以为常很快就被打破了。
当他们穿过天虞山周遭的那圈迷雾,踏出迷雾时看到的第一幕,便已让她眸光一亮。
那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边际。
金色麦穗沉甸甸地你簇我拥,一阵风吹过,便掀起一阵金色的麦浪,在夕阳的余晖里欢快流淌。
远处三三两两的农人,或背着草帽,或挥着镰刀,此起彼伏地弯腰割着麦子,间或扯着嗓子相互聊上几句,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黎墨生见她定睛驻足,顿知她必是没见过这种景象,在旁解释道:“这是秋收,如果你春天来这儿,见到的就会是他们播种,然后经过几个月的灌溉栽培,麦苗渐渐长大成熟,等到秋天,就能像这样迎来丰收了。”
唐宁新奇地点了点头。
她并不是没见过麦子,那晚在山谷“聚会”的托盘里,她也是见过人间谷物的。
可同样是麦子,搁在托盘里和长在地里,给人的感觉竟是这样不同。
就仿佛是一种追根溯源,得知了它们的来历、看到了它们蓬勃的生机后,就连那丰收的喜悦似乎都将她沾染了几分。
见她的脚步几度流连,黎墨生会意一笑,索性拉着她转道跳上了田埂,直接在麦田间穿行了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唐宁忍不住伸手抚过那些麦穗,感觉到它们饱满而坚实,一丛丛地从手心里扫过,有种奇异的感受在心中滋长。
等到走近收割那处,农人们割下的麦子堆成了一座座金灿灿的小山,几个孩童在其间爬上爬下地捉迷藏,或是抓起碎麦子你追我赶,你泼我一头,我洒你一身,金黄麦雨纷扬落下,就连唐宁路过时,都忍不住笑着缩了缩脖子。
那是唐宁第一次露出笑意,只浅淡一抹,便如春风化雪,桃蕊新绽。
黎墨生看在眼中,不禁也跟着莞尔,心情颇好地重新拉起她的手腕:“走,再往前面看看去。”
走过麦田,没多远便是几处临水的村落。
河边几名浣衣女刚刚洗完衣服,起身收拾起东西,唤回还在河里玩耍的孩子,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走去。
唐宁二人随在其后,一不小心就听了一箩筐家长里短。
待到走进村落,又接连见到了不少劈柴挑水的男人、洒米喂鸡的老人、嬉戏追逐的孩子,还有那在暮色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未曾见过的事物实在是太多太多,每当她驻足停留,或是对什么表现出好奇,黎墨生便在旁适时讲解一二。
于是不过短短一个傍晚,只这般随意走走看看,人间烟火便在唐宁心中有了点雏形。
等到夕阳彻底落山、天色渐暗之时,他们恰好走出了那几片村落聚集之地。
眼看着离开了人烟聚处,夜色又已经降临,唐宁以为前路大概就没什么可看了,于是在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后,她便主动问道:“我们要回去了么?”
此处的河流早已不是浮江的干流,而是它分出的某条支流了。
黎墨生稍稍一想他们所处的方位,正要开口提议,就忽听身后传来了一阵阵嬉闹声——
“快点快点,这会儿才去怕是都晚了!”
“哎呀,晚了怕什么?今晚镇上肯定要热闹一夜呢,年年不都是如此?”
二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唐宁回头一看,待看清那些人时,倒是有些诧异了。
这批人约莫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当中不少人都有些眼熟,竟是此前在那些村落里见过的面孔。
黎墨生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咂摸着他们方才的对话,再在心中一算日子,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哟,你运气还真不错,正巧赶上了个好日子。”
“好日子?”唐宁不解其意。
黎墨生扬眉一笑,却是卖起了关子,眼看那帮人已经走近,一抬下巴、拍拍唐宁道:“走,跟上他们,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唐宁便也不多问,就那么带着好奇,和黎墨生一起跟了上去。
那些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怕晚,可脚下步子却是半点没放慢过,一个赛一个地积极,一看就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去他们口中的“镇上”。
好在唐宁二人都是灵体,想要跟上他们倒也毫不费力,就这么紧赶慢赶了一段路程之后,目之所及的最远处果然出现了隐约的灯火。
“快快快,马上到了,快走!”
刚看到那处,那十来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原本的快步都变成了小跑,相互催促着往前方赶去。
唐宁和黎墨生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这段路程行到一半时,唐宁忽然目光一滞,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河道上漂来的星点光芒。
忽闪忽闪,时亮时暗,自远处小镇的方向漂浮而来,点缀出了一条银河般的光带。
唐宁不由放慢了脚步,迎着水流的方向靠近了些,这才看清那是一盏盏小灯,颜色各不相同,但大抵都是一朵小花的模样,中间花蕊处点着一只小小的烛火。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黎墨生早已跟着她慢了下来,到了这会儿他也不必再卖关子了,索性揭开了谜底:“这是河灯,今日是人间万灯节,放河灯是他们的习俗之一。”
唐宁点了点头,看着那一朵朵静静漂浮的河灯,感到了一种静谧和安然:“这些河灯……有什么用处么?”
黎墨生笑了笑,道:“用处谈不上,寓意倒是有一些。”
“万灯节最初是为了庆祝秋收,每逢秋收之时,他们会感念祖先庇佑,所以张灯结彩,盼望祖先魂归故里、同享丰收的果实。”
“久而久之,这一天在传说里就成了阴阳相通之日,而他们相信——在这一天夜晚放进水里的河灯,会为迷路的鬼魂引路,指引他们归家,或是前去往生之途。”[1]
听到这个词,唐宁不禁想起了当初城池里那位推车的老者,想起当时他大喊着“有鬼”时惊恐万分的模样,不由有些困惑:“可是……他们不是怕鬼么?”
闻言,黎墨生并未否认,只浅笑着耐心解释道:“哪怕是同样的事物,经历不同,立场不同,看待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譬如鬼魂一事,有人怕,有人敬,却也有人不信。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却也有人因为亲人的逝去而惦念缅怀、盼望与其再度相会。”
“此间种种,正因所思所愿庞杂不一,方才有了人间百态。”
他的话音轻柔和缓,伴着河灯的星点微光,像是一缕微风,不经意间便吹进了唐宁的心底。
人间百态。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虽然彼时她还未能完全理解此中含义,却也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萌了芽。
说话间,他们已是沿着河道走了好一段,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座小镇,而他们与小镇之间,也只有一桥之隔了。
是的,这条河的河水环镇而流,而河岸与小镇之间正是以一座木桥相连。
桥头之下便是那些河灯的起源之处,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们陆续来此,蹲身放入各色的河灯。
他们有的神色虔诚,放完灯后双手合十地闭上双眼;有的目露缅怀,一边放灯还一边轻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与怀念的亲人呢喃絮语。
但除此之外,却也有不少不谙世事的孩童,他们并不懂得河灯的寓意,只觉得好玩又好看,所以嘻嘻哈哈玩得百无禁忌。
唐宁一边走一边看着,心中默默地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人间百态吧。
就这么走着看着,待到即将踏上那座桥、她正要收回目光往前看时,忽然间,却被一只手掌阻隔了视线。
唐宁茫然转头:?
黎墨生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突发奇想,顽皮笑道:“先闭眼,等过了桥再让你看。”
唐宁有些莫名,但眨眨眼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乖乖闭上了双眼。
于是,黎墨生便收回手来,牵起她缓步踏上了木桥。
吱呀,吱呀。
木桥在脚下轻轻摇晃,伴随着夜风轻柔拂过耳畔,唐宁一步步跟着缓慢前行。
目不能视时,其余感官便变得更为敏锐,她能听见桥下河水的潺潺流淌声、孩童玩闹的追逐嬉笑声,还有桥上行人来往间的脚步与闲话家常。
待到行至中途,这些声响渐渐被对面小镇传来的喧嚣盖过。
那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嘈杂,但随着他们步步接近,那五花八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形形色色的笑喊声,便如洪流倾泻般扑面而来。
唐宁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他们走过了木桥的最后一段,踏上了小镇的土地。
黎墨生微微低头凑近她耳畔,含笑轻声道:“好了,睁眼吧。”
唐宁依言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她的眸中映照出万千流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仿佛是个由绚丽色彩组成的新世界。
满街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间,挂满五彩斑斓的各式花灯,数不清的小摊遍布其中,各色饰物随处装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火树银花,熙来攘往,偶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头戴花冠、手持灯笼,犹如徜徉在一片欢乐的海洋。
那一刻,唐宁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聚会”,所谓聚会,原来该是眼前这样的景象。
黎墨生见她这般惊喜,心中不禁也跟着雀跃起来:“走,光看着可不够,咱们也去跟他们挤挤。”
说着,不等唐宁反应,他便已是拉着她朝街中跑去。
说是挤挤,黎墨生还真就带着她长驱直入、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了起来。
灵体虽不为人类所见,却是结结实实能碰得着的。
唐宁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左躲右闪,但在她发现因为人实在太多,哪怕不小心与谁摩肩接踵、撞了胳膊,也并无人觉出异样后,她顿觉十分新奇,胆子便也慢慢大了起来。
如此一放松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吸引她的注意。
街上实在是热闹极了,东边挂着各色花灯,西边卖着荷包香囊,南边摊主摆开桌椅、吆喝着热腾腾的小吃,北边杂耍的艺人表演着各种令人惊呼喝彩的绝技。
唐宁穿行其间,真可谓目不暇接。
每一个小摊小贩,都能引得她驻足停留。
哪怕有些摊子上摆的东西,曾经神十一也曾往神殿里带过,但彼时的它们只像是单纯的一个个“物件”,在这里却都仿佛沾染上了鲜活的意趣,让她忍不住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再听黎墨生讲讲它们都是何物、有何用途,或是有何来历。
除此之外,那些香气四溢的小吃,让她第一次对人间“美食”有了概念,而那些表演绝技的杂耍艺人,则让她频频跟着周围众人一起惊叹连连。
尤其是,当他们偶遇了一个打铁花的赤膊老者,当他手中的上下棒“砰!”地猛烈相撞,猩红铁汁迸溅而开、漫天绚烂光点洒下之时,唐宁简直如坠幻梦,连呼吸都为之暂停。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着。
唐宁惊喜的目光几乎就从未间断过。
行人往来,欢声笑语。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间处在转角的殿宇门前。
殿门内外,进出者络绎不绝,殿中立着座石像,像前有人跪拜,有人上香,还有人从提篮里拿出瓜果供奉在台前。
看着他们的举动,唐宁迟疑道:“他们……是在拜神?”
黎墨生跟着看去:“没错。”
等他看清那座神像的装束,有些意外地发现还真是巧了:“哟,这居然还是——”
“他们也会以活人献礼?”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
黎墨生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刻明白她联想到了什么,不禁无奈轻哂,解释道:“并不会。以活人祭祀曾经确实一度盛行,但那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现在除了少数落后的地方,这种祭祀大多都已经被废止。”
听他这么说,唐宁若有所思:“那我那天看见的……”
黎墨生道:“你那天去的山谷是在浮江以南的山里,是不是?”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了然道:“浮江以南的那片地方长年被称为蛮荒之地,势力混杂、战乱不休,直到近几年才被统一成国。因为统一的时间太短,偏远之地还残留着一些古旧势力、尊奉着古旧的传统,你看见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听完这番解释,唐宁终于明白那晚所见原来只是少数特例,而非处处都是如此,心中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
再看向那座神殿时,她眼中神色不由变得轻松了几分。
如此一轻松,她也终于有心情去细看那座神像了。
然而,当她将那神像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看清那比例失调、配色浮夸的造型后,与生俱来的优良审美令她忍不住一言难尽地皱了皱脸:“这个神……好丑啊。”
“……”黎墨生猝不及防,先前说到一半的那句“这居然还是以我为原型的财神”顿时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下一瞬,他状若全然无事地附和道:“……没错,真丑,也不知道哪个工匠雕工这么差劲。快走别看了,伤眼睛。”
听他连连附和,唐宁不禁被逗笑了起来,任他拉着继续往前行去。
转过财神殿,便是另一条街。
两人才刚转过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惹得两人脚步俱是一顿。
双双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远处一户人家门前正在放爆竹,闪烁火星伴着白烟阵阵,周围还围着不少人,看上去很是热闹。
唐宁自然是被吸引了注意,黎墨生也有些好奇,于是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往那处走去。
到了近处,看到墙上挂着的红绸、门楣边悬挂的红灯笼和门上贴着的“囍”字,黎墨生不由稀奇地笑着挑起了眉:“哟,这家倒挺会挑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