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州不比京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近日不太平,无事不要出院门。”
书页又翻过一页。没有回应。
他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城外流寇作乱,城内也不干净。”
可对方依旧沉默,仿佛这场对话只是他个人的一厢情愿。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谢初柔,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动作。她合上书卷,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
“沈大人说完了?”她问,声音清冷,“说完了,便请回吧。我要歇息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沈执羡胸口一堵,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盯着她,眸色深沉,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气。
从竹心苑出来,沈执羡却并未离开,只是站在角落里发呆。
一旁的南风实在看不下去了。
“主子,若您实在不快,何不冷她两日。”
话音刚落,沈执羡扭头瞪了他一眼,“她也是你能编排的?”
南风马上认错,“属下错了。”
自家主子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他随即不再开口。
过了半柱香,沈执羡终于离开竹园。
南风以为他想通了,结果沈执羡却是想了半天,又安排了下人过来。
“明日,替里面那位采办一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务必都是最好的。”
“是。”
下人战战兢兢领了命令下去。
南风以为这下应该折腾结束了,可沈执羡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看她那么喜欢字帖,是不是该寻点名帖给她?”
“万一她不要怎么办……”
“我……直接给她?”
“强硬给她?”
“……”
南风只听见沈执羡一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可又怕自己打扰他再被骂一顿,只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南风一脸疑惑,“啊?主子,您在跟我讲吗?”
“嗯。”沈执羡头一次这么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他在心里反复思考了很久,才发现谢初柔好像是在生气。
“主子,谢姑娘她应该没生气,或许,她就是话少,内向。”
沈执羡皱起了眉头,“真的?”
南风点点头,“是啊。若她生气,就不会跟您来宴州了。”
“可她一直不理我。”
“或许,谢姑娘天生不爱说话。”
沈执羡听着南风越来越离谱的话,揉了揉眉心,“算了,你下去吧。”
南风以为自己说对了,还有点沾沾自喜。
“那属下告退。”
南风下去后,沈执羡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来回在房间踱步。
次日,一批精致的锦盒被送进了竹心苑。
如意看着桌上堆满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和上等胭脂,有些无措地看向谢初柔。“小姐,这……”
谢初柔正在临帖,笔锋都未曾停顿一下。“收起来吧。”
“都……都收起来吗?”如意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雾绡,连她都知道这料子珍贵无比。
“嗯。”谢初柔淡淡应道,目光始终落在笔下的字迹上,仿佛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与窗外枯叶并无不同。
如意只好将东西悉数搬入库房,房间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清简。
消息传到沈执羡耳中,他正在查看晏州地图。
闻言,他执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的几日,送进竹心苑的东西变了样。
不再是华丽的衣衫,而是一盆精心培育的辛夷花。
谢初柔看见那盆花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拒绝,反而将花放在了书案上。
沈执羡依旧还是每晚都来,只喝一杯冷茶,略坐坐就走。
期间,他也会扫到那盆辛夷花。
这天夜里,沈执羡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归来,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他照例走入竹心苑,却在端起那杯冷茶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茶杯险些脱手。
他稳住手,将冷茶饮尽,冰冷的液体似乎缓解了胸腹间火烧火燎的隐痛。
谢初柔正对镜拆卸发簪,从铜镜里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常,以及他比往日更沉滞几分的呼吸。
她拆卸发簪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执羡放下茶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盆在夜色中静放的辛夷花。
“这花,”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好养。”
谢初柔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日照要足,却不能曝晒。”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得时时看着,精心护着,稍有不慎,就死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半晌,就在沈执羡以为她依旧不会理会,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既然难养,何必费心。”
沈执羡身形猛地顿住。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回应他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
镜中映出她半张侧脸,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微小的喜悦和更深的涩意。
“是啊,何必费心。”他重复着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能……是鬼迷心窍了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谢初柔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簪。
接下来的两天,沈执羡没有出现。
竹心苑一如既往地安静,可守卫似乎又增加了两三层,一股紧张的气氛在院中蔓延。
如意出去取饭食时,也比平日回来得晚些,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谢初柔说:“小姐,我听说……大人前两夜遇袭,受了伤……”
谢初柔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她想起那夜他异样的脸色和几乎拿不稳茶杯的手。
原来不是错觉。
她垂下眼眸,看着那团墨迹,没有说话。
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在这晏州地界,有节度使坐镇,他又同郭家相交甚好,还会遇袭吗?
沈执羡一连三日未曾出现。
竹心苑里,那盆辛夷花开得正好,谢初柔每日依旧给它浇水,只是偶尔会抬眼看向院门方向。
第四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
谢初柔正在临帖,笔尖却迟迟未落。
如意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姐,我方才听说……沈大人那夜回来后就发起高热,这几日一直在主院静养……”
谢初柔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想起那夜他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
“伤得很重?”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婢打听不到详情,只听说昏迷了两日,今早才退热。”如意忧心忡忡,“府里大夫进出频繁,药味很浓。”
谢初柔沉默片刻,将写坏的纸揉成一团。“知道了。”
然而,黄昏时分,院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沉重迟缓许多。
沈执羡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走路时右肩明显有些僵硬,不敢着力,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走进房间,目光先是落在书案那盆开得正盛的辛夷花上,停留一瞬,随即才看向坐在窗边的谢初柔。
“这几日……事务繁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却还在逞强。
谢初柔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他。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他不适的右肩上,那里衣料之下显然缠着厚厚的绷带。
“既然受伤,何必过来。”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
沈执羡走到桌边,动作比往常缓慢。
他伸手去拿茶壶,指尖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颤,壶嘴偏离了杯沿。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茶壶。
“坐着吧。”谢初柔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不是冷茶,是温的。
沈执羡怔住,抬头看她,她垂着眼帘,神色依旧清冷。
他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温茶,心尖一暖。
“小伤。”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化。
谢初柔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他慢慢喝着茶,她静静坐着。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在两人之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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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南风:就说我理解的到不到位吧
第63章 她逃他追 「风起晏州谜局渐深」
一杯茶尽, 沈执羡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那盆辛夷花上。
“这花……开得不错。”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我回去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着她, 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初柔抬起眼帘, 与他对视一瞬,又很快移开。
“注意伤口。”她轻声道。
沈执羡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血色。
他点点头, 转身离去时, 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谢初柔看着被他带上的房门, 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 笼罩着庭院。
她不得不承认,看到他还活着,还能走到她面前, 她心里竟是松了一口气。
沈执羡的伤养了七八日,终于好了点, 周围的侍卫也被他撤了一半,谢初柔偶尔会在长廊坐着, 玩弄着自己的裙摆。
平日里,她若是看见了沈执羡, 肯定是要呛他两句,可这么久他都不来, 她心里却在隐隐期待。
不过, 坐在长廊这里, 她倒是看见前院,这段时间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像是给他送礼的。
又过了两日, 沈执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竹心苑门口。
他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给你的。”他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推到谢初柔面前。
谢初柔正在看书,目光从书页移到锦盒上,没有动。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沈执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打开看看。”
谢初柔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打开了锦盒。
盒内是一支毛笔。笔管是素净的玉竹,并无繁复雕饰,只在顶端嵌了一小片润白的象牙作为点缀,笔锋饱满,色泽莹润,一看便知是极品。
“偶然所得,我用不上,放着也是落灰。”
“太贵重了。”她合上锦盒,推了回去。
沈执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不过是一支笔。”
“无功不受禄。”
“就当上次提醒我的谢礼。”
谢初柔抬眸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最终,谢初柔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锦盒上,却没有再推拒。
沈执羡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杯中温茶饮尽。
“那不打扰了。”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只道:“笔,合用才好。”
说完,便离开了。
谢初柔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才重新打开锦盒,取出那支竹管毛笔。笔身温润,触手生温。她执笔,在空中虚划几个笔画,手感极佳。
她最终还是将笔收进了自己的笔匣里,没有用,却也没有束之高阁。
如意不解,“小姐,沈大人似乎对您很好,您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谢初柔低着头沉思,尔后回答:“若我只是普通姑娘,沈执与林执羡这样,我会觉得他好。可我不是,沈执羡也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平易近人的,他……很擅长伪装。”
如意忽然明白,恍然大悟道,“哦,小姐,您是怕被骗!”
谢初柔点头,“毕竟,我俩第一次见面,他就骗了我。”
沈执羡送笔之后,并未急着再来打扰。
谢初柔将笔收好,日子照旧,只是偶尔目光掠过笔匣时,会微微出神。
这日清晨,天色微亮,谢初柔便醒了。
她素来浅眠,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索性披衣起身,想去院中走走。
推开房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缓步走向那片小小的竹林,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执羡背对着她,站在竹林边,正微微仰头看着什么。
他身形挺拔,少了平日的凌厉,竟透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见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起这么早?”
谢初柔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嗯。”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无话。
“在看什么?”谢初柔顺着方才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梢高处,有一个小巧的鸟巢,几只雏鸟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喙,发出细弱的啾鸣。
“它们倒是起得早。”沈执羡声音微哑。
谢初柔看着那嗷嗷待哺的雏鸟,心头莫名软了一下。“母鸟应是觅食去了。”
“嗯。”沈执羡应了一声,目光从鸟巢移开,落在她身上。
她只随意披了件外衫,未施粉黛,乌发如云般垂在肩头,在朦胧的晨光里,有种不同于往日清冷的柔和。
谢初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落在旁边的石桌上。桌上放着一卷书,似乎是沈执羡带来的。
“你也……来看书?”她有些疑惑,他的书房离此不远,何必特意过来。
沈执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这里清静。”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竹子长势不错。”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窝雏鸟。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晨光微露的竹林边,听着鸟鸣,谁也没有再说话。
气氛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与平和。
过了许久,母鸟扑棱着翅膀归来,嘴里衔着肥嫩的青虫,雏鸟们顿时叫得更欢了。
“它们饿了。”谢初柔轻声道。
“嗯。”沈执羡看着她专注的侧颜,阳光渐渐明亮,勾勒出她细腻的轮廓。“该用早膳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
谢初柔微微一怔,却没有反驳。
沈执羡率先转身,向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一起?”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寻常的询问。
谢初柔看着沐浴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的他,又看了看那窝喧闹的雏鸟,沉默片刻,终是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清晨寂静的廊下。
没有亲密,没有承诺,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
但有些东西,就像这悄然洒满庭院的晨光,无声无息,已然靠近。
来晏州这么久,今日是两人头一次共用早膳,沈执羡率先开口:“今日我要去趟军营,你且在家安心。”
“我要出门。”
谢初柔立刻回答。
沈执羡手指微顿,抬眸望向她,“想去哪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在府中闷久了,想出去走走。”谢初柔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碗沿,“看看晏州风物。”
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谁被拘在一方小院数月,都会想要出门透气。
沈执羡沉吟片刻,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明日可好,明日我陪你一起。”
谁知,他话音刚落,谢初柔便放下了筷子。
“那算了。”
她起身正准备离开。
“好。让南风带几个人跟着你。”
沈执羡终是答应了她。
早膳后,沈执羡去了军营。
谢初柔稍作收拾,便带着如意出了门,南风领着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晏州城的确与京城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往来行人多是步履匆匆的商贾,偶尔可见身着异域服饰的胡商。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谢初柔在一家书铺前驻足。
铺面不大,书架上却有不少京城难见的孤本。
她细细挑选,最终选了一本晏州地方志。
“小姐对晏州风土感兴趣?”书铺老板见她气质不凡,主动搭话。
“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些。”谢初柔浅笑。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老板热情地介绍起来,“咱们晏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是商路要冲。您看这街上,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此歇脚,加上咱们这里什么货物都是应有尽有,您尽管挑吧。”
谢初柔认真听着,不时问上几句。
“那老板,按理说,这么多商队经过,那不是争斗很乱?这……恐怕不太安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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