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则如游鱼般滑入人群,朝那窃贼方向追去。
沈执羡停住脚步,将谢初柔牢牢护在身侧,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防备有同伙趁机生事。
谢初柔有些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倒不是多心疼荷包里那点散碎银钱,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方才的温馨宁静。
好在赵平身手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那个浅碧色荷包,身后还跟着两个巡街的衙役,押着那个垂头丧气的瘦小男子。
“老爷,夫人,荷包追回来了。人已交给差爷。”
赵平将荷包奉还,言简意赅。
衙役认得赵平,又见沈执羡气度不凡,连忙拱手:“惊扰老爷夫人了。这厮是个惯偷,今日定当严惩。”
沈执羡接过荷包,递给谢初柔,对衙役点了点头:“有劳。”并未多说。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人群也渐渐恢复流动。
但经此一事,游兴不免打了折扣。
沈执羡见谢初柔面上有些惊魂未定,便道:“累了么?不如我们先回去。”
谢初柔确实有些心绪不宁,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谢初柔靠在沈执羡肩头,手里捏着失而复得的荷包,低声道:“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事。”
沈执羡揽着她,轻轻拍抚她的手臂:“哪里都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不过不必过于忧心,赵平他们很得力,今日只是意外。以后我们再多加小心便是。”
他语气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初柔“嗯”了一声,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驶回安静的巷子,小宅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方才的插曲彻底隔绝。
园中茉莉的香气仿佛更浓了些,夜色温柔。
回到家中, 天色已近黄昏。
谢初柔换了家常衣服,去厨房看了看晚膳的备菜,心神才彻底安定下来。
沈执羡换了身松快的袍子,在书房窗边站了一会儿, 望着渐暗的天色, 若有所思。
荷包被偷虽是小事,却给他提了个醒。
苏州城表面繁华安宁, 底下三教九流一样不少。
他们如今虽是普通商户身份, 但毕竟初来乍到, 根基尚浅, 凡事还需更谨慎些。
他暗自思忖, 明日需再与赵平几个护卫细细交代一番,日常出入的护卫安排也得更加周密。
铺子那边,墨泉老成, 但也得提醒他留意往来人客,莫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晚膳时, 谢初柔已恢复了平日的柔和模样,还说起庙会上看到的几样新奇点心, 琢磨着自己能不能试做出来。
沈执羡见她兴致又起,便顺着她的话头聊, 绝口不再提白天的不快。
两人像往常一样,饭后在园中走了几圈, 闻着花香, 说着闲话, 那点小小的惊吓仿佛已被夜色和花香涤荡干净。
日子依旧平缓地向前流淌。
铺子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墨泉确实是个经营人才,不仅货品真价格实,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
他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些有瑕疵但无伤大雅的旧砚台, 价格低廉,却颇受那些家境寻常又爱好笔墨的书生青睐。
谢初柔提议的装裱业务也开了张,请来的那位老师傅手艺精湛,收费合理,慢慢有了口碑。
偶尔,铺子里还会代售一些本地无名画师的扇面,清雅别致,很合苏州人的审美。
沈执羡去铺子的时间固定下来,多是上午去看看账,与墨泉聊聊市面上动静,午后便回来。
邻里间提起沈老板,都说他是个懂得享受清福的北方商人。
谢初柔的生活则更加充实。
她与巷尾那位善绣的娘子越走越近,娘子姓柳,人称柳娘子,丈夫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为人本分。
柳娘子见谢初柔真心想学,便将一些苏绣的基础针法倾囊相授。
谢初柔心灵手巧,进步很快,不仅给自己和沈执羡做了些贴身用物,偶尔绣些帕子,样子新颖,送到铺子里,竟也被墨泉搭着文具卖了出去,虽不值什么钱,却让她很有成就感。
她还爱上了琢磨吃食。
苏州点心精细,她本就有些底子,如今更常向邻居家的婆子媳妇请教,回来自己尝试。
沈执羡的书房里,便时常出现一碟新做的玫瑰或者一块洒了桂花的松糕,或是一盏温润的糯米藕。
表面看,这对从北方来的年轻夫妇,已稳稳地落进了苏州城的烟火生活里,成了巷子中寻常的一景。
转眼入了夏。
江南的夏日潮湿闷热,好在他们的小宅院树木掩映,又有活水池塘,比别处凉爽些。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沈执羡正在书房临帖,忽听前院有说话声,不一会儿,仆妇引着一位客人进来,竟是多日未见的邻居陈老板。
“沈老弟,冒昧打扰了!”陈老板拱手,面上带着惯常的笑,身后小厮还提着一盒点心。
“陈老板客气,快请坐。”沈执羡放下笔,迎出来,吩咐上茶。
两人在正厅坐下寒暄。
陈老板先夸了一阵雨后的凉爽,又问了问铺子生意如何,话题一转,道:“今日过来,一是有些日子未见,走动走动。二来嘛,倒是有一桩小事,或许能让老弟多点进项,也多个消遣。”
沈执羡不动声色:“哦?陈老板请讲。”
“是这样,”陈老板啜了口茶,“城东有位周老爷,是本地数得着的乡绅,家底厚,人也风雅,最爱收藏古玩字画,尤其喜欢前朝的名人法帖。他听说老弟你从北边来,见多识广,铺子里也有些文雅的玩意儿,便托我问问,老弟手里或是有门路,能寻到些好东西?价钱上好说。”
沈执羡心念微动。
收藏古董字画,这在他们现在的身份里,算是贴边的爱好,接触周老爷这样的人,也能更快融入本地一些非富即贵的圈子,获取更多消息。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这些东西来路若不清,或是不懂行打了眼,都容易惹麻烦。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与几分为难:“周老爷雅兴,令人钦佩。只是……不瞒陈老板,我虽喜好这些,从前在北边也经手过几件小玩意儿,但毕竟眼力有限。江南藏龙卧虎,好东西多,赝品也不少。只怕有心无力,辜负了周老爷的托付。”
陈老板哈哈一笑:“老弟过谦了!谁不知道玩古董是个水磨工夫,靠的是眼力和机缘。周老爷也就是广撒网,多结交些朋友。这样,过几日,周老爷在城外的别院有个小聚,赏荷品茗,请了几位同好,也让大伙儿带些玩意儿去切磋交流。不如老弟也来坐坐?就当交个朋友,看看热闹。即便没有东西出手,也无妨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不合群了。
沈执羡略一沉吟,便笑着应承下来:“既如此,那便叨扰了。到时一定前去拜会周老爷,开开眼界。”
送走陈老板,沈执羡回到书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他手里自然没有现成的前朝法帖,但离京时,为防万一,也带了两三件压箱底。
或许可以拿出一件,作为敲门砖。
他将这打算晚上与谢初柔说了。
谢初柔有些担心:“那样的人家,眼光必定极高。我们拿出去的东西,若不入眼反倒不好。不如……只去看看?”
沈执羡握住她的手:“无妨。我带一件清中期的白玉小镇纸去,玉质温润,雕工是典型的乾隆工,不算罕见,但东西真,寓意好,适合把玩。我们不求卖出高价,只表明我们懂行。即便周老爷看不上,也不会显得我们寒酸或不懂规矩。”
见他思虑周全,谢初柔便点点头:“那便好。只是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
“我会当心。”沈执羡知道她的忧虑,“赵平随我同去,只在别院外等候。我只带眼睛耳朵,少说话。”
周老爷的别院雅集,定在三日后的上午。
沈执羡挑了件靛蓝色暗纹直裰,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将那只锦盒装好的白玉镇纸放入袖中,便带着赵平出了门。
别院在城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水边,荷叶田田,已有些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
来客不算太多,约莫十余人,多是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也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度不凡。
周老爷五十来岁,面庞红润,未语先笑,很是热情,经陈老板引见,与沈执羡寒暄了几句,态度客气,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众人先在临水的敞轩里喝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点心也精致。
沈执羡静静听着,偶尔在旁人问及时,才用平实的话语答上几句,提及北方古董行的一些见闻规矩,倒也让在座几人微微颔首。
展示交流环节开始,众人陆续拿出带来的物件。
有青铜小鼎,有瓷瓶,有画卷,也有玉器。
周老爷兴致很高,与那两位老者品评得头头是道。
轮到沈执羡,他取出那只白玉镇纸。
东西一出来,便有人“咦”了一声。玉质的确不错,白如凝脂,油润细腻。
雕的是一丛竹子,傍着一块嶙峋山石,竹叶纤毫毕现,山石朴拙有力,底部刻了芝兰玉树四字篆书款。
典型的乾隆时期苏作风格,工艺精湛,寓意清雅。
一位老者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点点头:“玉是好玉,和田籽料。这工也细,是乾隆年间苏州玉工的手笔。东西虽小,却雅致,宜置案头。”
周老爷也拿过去端详片刻,笑道:“沈老板果然有好东西。这镇纸虽不算重器,但雅玩难得的就是这份精巧意趣。不知沈老板可否割爱?”
沈执羡谦道:“周老爷谬赞。晚辈的一点小玩意儿,能入您的眼已是荣幸。您若喜欢,只管留下赏玩便是。”
周老爷却摇头:“哎,玩收藏的规矩,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他问了问沈执羡的入手价,稍加了一点,便让管家取了银票来。
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
经此一事,周老爷对沈执羡的态度明显亲切了些。
席间问起他铺子的情况,沈执羡坦然相告,说是小本经营,卖些文房清玩,兼做装裱。
周老爷点头:“文房生意好,清静。以后我若有些旧字画需要修补装裱,倒要麻烦沈老板。”
“随时效劳。”沈执羡拱手。
雅集散时,已是下午。
周老爷亲自将客人送到别院门口,与沈执羡道别时,还特意说:“沈老板日后得了什么好物件,或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行情,不妨常来走动。”
回城的马车上,沈执羡闭目养神。
赵平在车辕旁低声说:“老爷,出来时,我看到陈老板和周老爷家的管家在角落说了几句话,管家似乎塞了个小红封给陈老板。”
沈执羡微微睁眼,复又闭上。
“中间人拿点谢礼,寻常事。”
回到家中,谢初柔正在绣架前低头做着活计,听到动静迎出来,眼中带着询问。
沈执羡将银票递给她,简单说了经过。
谢初柔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是顺利的。”
“算是开了个头。”
沈执羡道,走到她绣架前看了看,上面是一幅即将完成的夏日荷塘图,荷叶翠色欲滴,荷花粉嫩,一只蜻蜓将落未落,很是生动。
“你的手艺越发好了。”
谢初柔有些不好意思:“柳娘子说,再过些时日,可以教我双面绣的技法了。”
“慢慢来,不急。”沈执羡看着妻子沉静专注的侧脸,心中那根因赴宴而略微绷紧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外面的步步为营是必要的,但只有回到这小院,看到她在灯下做着喜欢的事,这份平淡真实的烟火气,才是他如今最想守护的根基。
夏夜悠长,虫鸣唧唧。
书房窗扉敞开,带着水汽的凉风吹入,拂动书页。
沈执羡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今日这笔意外的进项,又另起一行,写下寥寥几字:“周氏别院,初涉,顺。”
随即合上账册,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往来记录。
他走到院中,谢初柔正将晾晒的茉莉花收拢起来,预备明日泡茶。
月光洒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
“过两日,我们去虎丘走走?”沈执羡忽然道。
谢初柔抬头,眼中漾起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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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日子很悠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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