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春日招摇的树苗,而是山野里的老树,把所有的言语都沉进了年轮。
他就那样坐在轮椅里,正堂外乌桕树枝叶间的阳光碎在他肩上,让人分不清,是阳光闪耀还是他本人身上闪着的碎光。
官家等待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眼中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他缓缓直起身,挥了挥手。
“尔等,皆退下。朕有几句话,要单独与陆卿说。”
其余人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躬身鱼贯退出。
转眼间,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官家和陆却,以及远远侍立在门边的高素。
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却比方才更加压抑。
官家不再掩饰,他踱到窗前,背对着陆却,声音冷硬:“陆九,你可知,那个沈氏,鼓捣出来的通济柜坊,到底有多吓人?”
他不等陆却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朕让户部粗略估算,汴京七十二正店,一百二十家脚店,大小商户近千,几乎七成的流水,都经过她的柜坊。南来北往的商贾,信她的专号钱甚于信朝廷的铜钱!还有她那灯台网络。哪家铺子不用她的外卖,生意便要艰难三分!长此以往,这汴京的商业命脉,是捏在朝廷手里,还是捏在她一个民女手里?”
他呵斥道:“这还只是一个汴京!若让她这套法子蔓延至整个大兴,假以时日,天下财货流通之权柄,岂不是要跟她姓沈了?!她今日能汇聚钱财,明日就能动摇国本!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你告诉朕,如何能留?”
陆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刻任何辩解“沈芙蕖无心政治”都苍白无力。
通济柜坊的发展态势和带来的巨大影响,是陆却也不曾料到的。
沈芙蕖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累计了惊人的财富,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次风波,如此下去,她离“汴京首富”的称号也不远了。
所有人都敬畏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唯有沈芙蕖说:“物力既进,人事自迁。何须强扭其势?顺势而为,如水就下,方是正道,我早说过,我要让全汴京等我的外卖。”
她多么危险而耀眼的,陆却仰视她,如同直视太阳,他好像被灼伤,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陆却道:“沈氏所做之事,或许惊世骇俗,但其本质,是聚拢闲散资金,促进货殖流通,降低交易损耗。她的柜坊让商人资金周转更快,她的网络让货品传递更迅捷,她的酒楼、养殖场更是活民无数,提供了成千上万的生计。”
“官家,这是智慧,是才干,是促进商业繁荣、民生富庶的实学!此乃国朝之幸,为何不能容?朝廷未尝不可借鉴其法,引导规范,使其利国利民。一定,还有折中的法子。”
怎么折中,陆却还没想好,可沈芙蕖定能够想到万全之策,这一点,他笃定不移。
“折中?”官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臣子,眼中满是失望与难以置信。
“陆九,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女子,你竟敢跟朕说什么国朝之幸?她那些奇技淫巧,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看来,是祸非福!”
“你和她搅在一起,你的清誉呢?你大理寺卿的威严呢?你未来的仕途呢?难道都要因为她,就此戛然而止吗?!”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直白的威胁。
放弃沈芙蕖,你还是国之栋梁。执迷不悟,便玉石俱焚。
陆却静静地听着天子的怒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您问我,为何借钱给她,为何替她挡刀,为何大氅会出现在她屋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
“一开始,臣也不知道。或许是欣赏她的坚韧,或许是怜惜她的处境,或许只是……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回避,“但后来,臣想明白了。”
草市坊初见的惊鸿一瞥,春宴时倚着明镜台柱沉沉睡去的侧脸,借钱时眼底炸开的璀璨光亮,耍小聪明时眼角眉梢掠过的狡黠,还有烟花下凝视棋局时那专注的眼眸……早已深烙心底。
会在深宵独坐时想她,案牍劳形时想她,伤口灼痛时最想她。
而真当面对她时,心底又会翻涌起一万种陌生的思绪,不甘她眼中另有天地,醋意她身侧站着旁人……这些从未有过的幼稚情绪,却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贯穿了他的胸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也带走了所有的犹豫。
“臣,爱慕沈氏。”
爱慕她怎能算一份罪愆呢?
他遇见她,就好像见群山巍巍,春水初生,他只会由衷赞叹她美好,并觉得这份心动,应该天经地义。
“所以,臣愿意倾尽所有助她实现心中所想。所以,臣会在刀锋袭来时,本能地挡在她身前。所以,臣会在风雪夜里,为她遮挡寒风,哪怕……惹人非议。”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就是……答案!”
仿佛有惊雷在官家脑中炸响,他不可置信后退半步,指着陆却道:“你……你简直……魔怔了!”
他暴怒地低吼,额角青筋毕露,“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太子尚需历练!朕一直视你为子侄,将你与清晏一同培养,对你寄予厚望!朕指望你将来娶一贤淑闺秀,稳居朝堂,尽心辅佐太子,成为新朝的肱骨柱石!可你……你却为了一个商女,糊涂至此!自毁长城!!”
门边的高素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陆却却在这雷霆之怒中,艰难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右腿根本无法受力,剧痛让他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身躯摇摇欲坠,但他咬着牙,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竟真的勉强撑起了大半身子,以一种别扭却异常执拗的姿态,面向帝王。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扶着安车,另一只手撩起袍角,就要往下跪。
“你做什么!”官家厉喝。
陆却没有跪下,他只是保持着躬身到极致的姿势,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眼底燃烧着平静而炽热的火焰。
“臣……”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臣知道,此话大逆不道,此情不容于天家法度。臣亦知,此心之所向,并非理智可以转移,更非前程所能交换。”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那里面是全然的坦荡与恳求。
“我别无所求,只愿以半生功名、此生前程、乃至这条性命作保……”
他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恳请官家,放过沈氏。”
一个他亲手培养且寄予厚望的臣子,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权谋家,此刻竟用最笨拙、最决绝、也最纯粹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押在了一个女子的生死之上。
这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忠诚。
这只是一个人,在向他的君王,坦白他无法控制的心,并祈求一份不可能的宽恕。
官家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这陆却,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倔呢?天下女子那么多,难道就非她不可了?
陆却甚至没有说自己与沈氏两情相悦,而是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的位置。
这何尝不是在给那沈氏多留一条路。
选他,他便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不选,他也只默然退后,恐怕还会遥祝她余生顺遂。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可是国之重臣,怎可沉溺儿女情长,更不该为女子失了分寸。
官家缓缓站直身体,不再是那个面对心腹爱臣流露出失望与痛心的君主,而是恢复了九五之尊俯瞰众生的绝对姿态。
“陆九,你,这是在威胁朕?”
“你以为,朕这江山,离了你陆九,就转不动了?你以为,偌大一个大理寺,除了你陆却,就没人能坐稳那个位置?有能耐、有手段、等着往上爬的人,朕手下多的是!朕今天能给你这身绯袍,明天,就能把它披在别人身上!”
陆却承受着身体的重压和君王的威压,额角的汗水汇成细流,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但他扶着轮椅的手,却稳稳地,没有一丝松动。
他没有因为这番诛心之言而惶恐伏地,反而在剧痛与窒息般的压力下,缓缓抬起了头。
“臣,不敢威胁官家。臣之所请,源于本心,而非依仗权位。”
“陛下若觉臣不堪其任,自可随时撤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绝无怨言。”
“只是,硇砂一案,牵连工部、户部乃至后宫,数十万贯钱财去向不明,北疆军械供应或有隐忧。汴河浮尸连环案,十数条人命沉冤未雪,背后黑手仍逍遥法外,搅得京畿人心惶惶。”
“此二案,皆已追查到紧要关头,线索千头万绪,唯有经办之人最是明了。若此时换人,线索恐将中断,真相或将永埋。届时,损的是朝廷法度,失的是天下人心。”
“故而,臣斗胆,恳请官家暂息雷霆之怒。”他微微垂下眼睑,“待臣将两案查个水落石出,证据链闭合,案卷清晰可移交之时,无需官家下旨,臣自当上表辞官。”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陷入一片死寂。
高素站在门边,屏住了呼吸。他侍奉天子多年,还没有额见过如此场面,一个臣子,用自己利用价值和未来的一切,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生机。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官家“嗤”了一声,接着肩膀开始颤抖,他笑得越来越大,竟带着几分痛快淋漓,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老话说得对,凡是血肉之躯,就一定有弱点,陆却也有了弱点,可是有弱点,才像个人。
许久,官家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猛地一挥袍袖,转身,不再看陆却一眼。
“你的腿,”他背对着陆却,声音再也听不出情绪,“既然太医说要静养,那便好好静养吧。高素。”
“老奴在。”高素连忙趋前。
“送他回大理寺。至于会审,”官家说,“今日,就到这里。”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从侧门离开了正堂,留下雕塑般坐在安车里的陆却。
高素快步上前,低声道:“陆大人,老奴送您回去。”
高素推着车子,脚步放得很慢,看向陆却的腿,叹气道:“官家已拟了圣旨,孙铭和李元两位少卿是要被贬职了,以后在大理寺是见不到他们了……”
“官家这个样子,应该是……默许了。大人安心吧。”
“嗯。”陆却轻轻应了一声。
“大人我们是回大理寺还是……”高素在他身后问道。
官家虽然没有明说,那些官员应该能心领神会,把关押的人全部放掉,这个时候,沈芙蕖等人应该已经被释放了。
“回大理寺。”陆却说。
高素想,也许是想见沈芙蕖的,偏偏又不敢,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枷锁卸去,风波暂息,葛明、张澈陆续被放出,虽心有余悸,但总算保住了性命,石磊挠着头,懵懵懂懂地又回到了他的山林。
沈芙蕖好不容易从牢里给放出来了,回到芙蓉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脚步竟有些迟疑,还是张澈先一步踏了进去,喉头动了动,哑声道:“阿虞,我们……回来了。”
“姐姐,阿澈——!”一阵的哭腔从大堂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旋风般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沈芙蕖紧紧抱住。
是程虞。她发髻跑得有些松散,脸上泪痕犹在,上下打量着沈芙蕖和张澈,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们瘦了!肯定吃了好多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芙蕖轻轻拍了拍程虞的背:“好了好了,阿虞,这不是好好的。阿婆怎么样了?”
程虞抽抽搭搭说,张澈被带走之后,一个内侍领来了一位太医替阿婆看伤口,还炖了很多名贵的药材,阿婆现在已经醒了,就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记忆还停留在成亲前一天。
“那就好,”程虞还像个八爪鱼似得吸在她身上,沈芙蕖都快不能呼吸了,“阿虞,你先松开,我真的好好的……”
程虞却不肯松手,抽噎着:“什么没事!我找赵东家拿了好多好多钱给惠娘子,可是她都没把你救出来……”
沈芙蕖不由苦笑,这个傻丫头。
“好了,阿虞,这不是没事嘛,”张澈在一旁劝道,“让你姐姐先歇歇吧。”
程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又扑进了张澈怀里:“你还说呢,被抓走前,你说那一长串话,什么不要等你,可把我吓坏了,以为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了,你这个混蛋!”
“你们再不回来啊,阿虞妹子的眼睛就要哭瞎了,啧啧,这大庭广众的,阿虞,你也注意点……”
“小双,外卖的生意还做着吗?”沈芙蕖看见程虞背后一脸鄙夷的小双,赶紧问道。
“芙蓉盏被封了许多天,但是外卖生意还照常做着。掌柜的,这我就要好好夸夸阿虞了,你们被关押后,到处都传你们要掉脑袋,外卖伙计怕被连累,再加上有几个被其他酒楼撺掇着离开,弄得人心惶惶的,都是程虞妹子把人安抚下来的。”小双答道。
程虞的声音闷闷的:“大双、小双也出了不少力……”
“我说掌柜的,这时候你就别操心生意了,”大双摇头晃脑出现在沈芙蕖的面前,“程虞早就把热水烧好了!澡豆和干净衣裳也都备着,快,快去洗洗,把这身晦气都洗掉!”
沈芙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妆台上那面常用的铜镜,都被擦得锃亮,可见她不在时程虞多用心。
屏风后,热气氤氲,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放着新鲜的柚叶,还飘着几片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柚叶能祛除刑狱污秽,还要将叶子都要从头到脚擦过。”程虞在一旁叮嘱,还将一把柚叶扎成小束,让沈芙蕖握在手中。
沈芙蕖笑着接受了程虞的好意。
程虞紧张兮兮道:“后院还有一个铜火盆,烧着桃木枝和桑木呢,姐姐沐浴之后还要从上面跨过去。”
“好,都听你的。”沈芙蕖拉过屏风,一下将房间分成了两块空间,她在浴桶这头,程虞在那头,用炭火帮沈芙蕖烘烤衣服。
将那一身脏臭的衣裳脱下,一边撩起自己的头发,问道:“你怎么想到去找惠娘子呀?”
程虞烤热了衣裳的一面,又翻了个面继续烤,“上次赵氏惹事,她不是帮了咱们的忙,我就想,她人善,又是陆大人的妹妹,说不定会帮忙。”
“那她是怎么说的呢?”
“嗯……”程虞歪着脑袋回忆,“她说她有办法把你救出来,而且重新换个身份生活。不过,她没有那么多的钱,让我去凑钱,越多越好。我就去找了赵东家,赵东家倒是爽快得很,给了我很多钱。”
“姐姐,我做错了吗?那钱帮到你了嘛?”
“没有做错,你还帮我看清了一个人。阿虞,以后少和惠娘子往来了。”
沈芙蕖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直到热水淹没口鼻,才从水里钻出来,水珠顺着脸颊和湿发滚滚而落。
“为什么呀?”程虞问道。
“我总觉得她怪怪的。阿虞,这个事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好,我听姐姐的。姐姐快洗吧,不然水要凉了。外头的水快烧好了,我出去瞧瞧。”
沈芙蕖用力搓洗着身体,澡豆的清香取代了牢狱的铁锈与霉味,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她才从水中起身,换上那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襦裙。
她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半干的长发松松绾起。
没一会,程虞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小碟酱菜迎了上来,眼睛还肿着,却满是笑意:“姐姐,快吃点东西!我盯着灶上熬的,烂糊着呢,最养胃。”
粥很香,温度也恰到好处。沈芙蕖小口小口地吃着,暖流从喉间一直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都似乎一点点活了过来。
程虞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又不见了。
沈芙蕖放下碗,朝着她笑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我好久没见你嘛。但还是很漂亮。”
沈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很多。”
程虞好奇道:“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你是不懂事的小姑娘,经历过这件事,觉得你勇敢,有担当,也挺聪明,不愧是我的妹子。”沈芙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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