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忽然轻笑一声:“老夫今年六十有二了,是老了,可太子殿下还年轻啊。陆九,不管怎么说,我是太子党,我们还是一路人!”
陆却说:“下官只忠于君国。”
“好了,陆九,奏你的折。咱们来日方长!”
韩司语罢阖目,不再多言,大袖一挥,踩着仆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唯有秋风穿庭过树,惹得满枝簌簌,似叹似笑。
程虞坐在芙蓉盏院子里剥黄豆,这些事应该交给店里的小丫头做,可是这些豆子是要给阿婆做豆腐的,所以她自己亲手来。
这几天,张澈和沈芙蕖又去了江南,自己和大小双留在芙蓉盏打理各项生意。
沈芙蕖走之前还交代了她再按照菜谱多做几道菜,程虞把黄豆倒进盆里,空闲出来的手翻了翻菜谱。
沈芙蕖最近写了一本《大兴食谱》,书里面将菜分成了五大菜系。
第一,是汴京融合系,说汴京的菜是“百味杂陈,至味在变”,详细记载了炙羊肉如何参用南人梅酱,包子馅何以兼蓄北姜南葱。2章讲的是江淮鲜隽系,分析江淮菜“刀工引味,清汤吊魂”,书中还考据了淮扬刀法如何令河豚腴而不腻。
第三种菜系是川蜀辛香系,记录了红油法制三十六式,剩下两种分别是闽粤海韵系和北疆酣畅系。
程虞虽然识字不多,可不妨碍她看菜谱,因为这本书上,画了很多小人画,食材切成什么样,怎么腌制,放几勺酱料,画得清清楚楚。
食谱刚写出来,汴京七十二家正店的灶间便都摆上了一册,书页都被那些厨子翻卷了,浸满了油渍,甚至还有番商携译本至高丽贩卖。
程虞净了手,美滋滋想道,她的沈姐姐真厉害,都这么忙了,还能有空写书,有时候不得不怀疑她到底长了几只手。
程虞剥完了豆子,照着菜谱细细切了茄子。油锅一响,椒香漫开后厨。
“客官尝尝本店新品,分文不取!”没过多久,她笑盈盈端出一盘酱色油亮的茄子,但似乎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如今,汴京都在议论最近新判的案子,芙蓉盏的客人也不例外。
程虞听他们说,汴河边的十三具尸体找到了死因,他们都是私铸铜钱的工人,在铸钱时吸了过多的绿矾蒸汽,中毒死了。
这个案子牵扯出好多人,有地方矿司,有漕运官员,还有韩相的儿子,他们把制造的赝币销到边境去,干的是卖国的勾当。
程虞无心干活了,抓到一个食客就问,“那怎么判的呀?”
这食客说得眉飞色舞:“当然是三司会审,审了半个多月,抓了不知道多少人呢。韩相被革去宰相职,褫夺爵位,仅保留虚衔太子太傅致仕,禁足京郊别苑,非诏不得出。家产抄没六成,三代内不得入枢要。”
另外一名食客说:“他儿子定了私矿通敌、戕害人命的罪,斩立决。
“还有漕运、矿场涉案官吏,皆被流放流三千里,韩氏门生故吏贬黜的罢黜,调离的调离,永不叙用的有二十七人。”
“真是大快人心!”
“可韩相……是个好官啊。”
“什么好官,他儿子干的那些事,他能不清楚?”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嗓门大便仿佛多了三分道理。
程虞听着听着,也随了大流。官家如此公正,连宰相都办了,可不就是明君圣主?韩彦那般恶人,合该有此报应!
她弯起眉眼,重新端起那盘风味茄子,声音清亮地穿堂而过:“刚出锅的茄子——外酥里嫩,吃完保准顺心顺意!”
沈芙蕖返京,便听到了这么大的案子有了结论,更听闻了韩彦在狱中吞金自尽的事情。
韩彦是在冬至子夜吞的金。
那枚金珠原是他冠上缀的辟邪物,小儿拳头大小,空心镂着西域经文。
也许是狱卒搜身时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还会把黄金吞进肚里。
也许狱卒默许了,想给他最后的体面,现在也不得而知。
验尸的仵作说,金珠咽到一半时他呛出血来,却用指头硬往喉深处捅,最后,金珠在腹腔坠出一个古怪的凸起。
他到临死前也没什么遗言。
这倒是符合他的个性,他那样一个人,必然不能面对万人公开处刑的耻辱,而是要选择一个华丽体面的死法,日后叫人提起,他韩二公子赴死也是很有排场的。
沈芙蕖想,浮尸案都有结果,那私贩硇砂案呢?她想去找陆却问个清楚,却先等来了周寺正。
“沈娘子,你可别再称我为寺正了,我被降了两级,由从五品寺正贬为从六品寺副,留大理寺戴罪供职。”他乐呵呵道,听起来十分高兴。
此外,他有“渎职隐案”之过,罚俸一年,改领半俸三年,遇赦不迁,在大理寺内部堂议上受杖二十,还当众诵读《洗冤集录》总纲,以彰“悔过自新”之意。
周寺正因畏祸而隐案,说起来羞愧不已,“沈娘子,要是我早日说了,此案也拖不到今日。陆大人未怪罪,反而叫我戴罪立功,我真惭愧……”
沈芙蕖语气平静道:“周大人还在勘案,便是好事。”
周寺正默默喝了一口茶,唏嘘道:“不过短短数日,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是啊,”沈芙蕖顺势问道:“为何硇砂案到现在还没有结案呢?”
周寺正道:“查了!查到哪,哪里就死人。”他低声道,“可是不好查啊,再往上面,户部、工部一个都逃不掉,还有皇后……”
“为了什么?钱吗?”沈芙蕖问道。
周寺正道:“这个……沈娘子可以直接问陆大人,他请你过去呢。你是发现私贩硇砂的证人,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请我去哪里?”沈芙蕖问。
“呃……还是梅花庵。”
梅花庵依山而卧,灰瓦上积着未化的薄霜。对岸的荷塘早已凋尽,只剩枯梗参差刺破冰面,像谁掷下一池写废的瘦金笔。
陆却等在塘边亭子里。
他面朝空塘,背倚山庵。风从枯荷深处淌过来,绕过石柱时捎上梅枝的冷香,两股气息在他襟前无声交缠,一股是夏日的遗骸,一股是冬日的初醒。
梅花终于开了,梅枝斜逸而出,开得不管不顾。红是猩猩血点子,白是撕碎了的云,都狠狠摁在冻青的天幕上。风来时,那红与白便簌簌地颤。
石径上终于响起雪压竹枝般的脚步声。
“陆却。”沈芙蕖朝他招手,“今天的风好大啊!”
这时沈芙蕖才看见,他穿的还是那件惹了事非的大氅,可见他毫不在意。
“进来。”陆却掀开了布帘。
亭子四角悬着青布帘,帘脚被铁钩松松挽起,露出那一头一方枯荷冰塘的景。
红泥炉正沸,炭火噼啪炸开,铜铫的盖子轻轻跳动,白气从隙间嘶嘶逸出。
“煮的什么茶?”沈芙蕖搓着手进来,闻到了茶叶的香气。
“是梅花庵的野茶。你不是喜欢喝冲泡的?先暖暖手。”陆却说。
沈芙蕖接过,“你要说什么,神秘兮兮的,要选在梅花庵。”
陆却低下头来,心想,她是不是忘记了——他们曾在对岸的荷花池塘泛舟?
“这里静。”陆却说。
沈芙蕖挑眉:“硇砂案怎么样了?!我作为首告者,该知情吧?”
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关心案情的人,陆却有些哭笑不得。
“哇!陆却!下雪了!汴京的第一场雪!”沈芙蕖突然指着前方,笑容灿烂。
陆却也转过头来。
千万点莹白疏疏落下,枯荷的断梗最先承住雪,雪沾了梗上的霜,凝成薄薄的玉壳,将倒影在水面的残影衬得越发嶙峋。
雪粒子轻撞着布帘,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炉火暖光晕开一小圈昏黄,将飘入亭内的几片雪照得透亮,未及触地便化作极细的水汽,融进茶烟里。
陆却叹气,此景甚好,两人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嗯?陆却,你平日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今天跟哑巴似的,硇砂案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还盼着今年过年前,沈玉裁能判下来呢!”沈芙蕖催促道。
陆却只好清了清嗓子,将原委道来。
硇砂是军械锻造、琉璃烧制的必需之物,朝廷专卖,利逾十倍。工部核批用量,户部掌控售卖,两衙门从上到下,把这条矿脉,当成了自家的血髓。
而陆却查到的那些人,不过是从指缝漏给底下人分的一小部分。
工部和户部后面,还有一个中宫皇后。
官家说,皇后攥着硇砂这条线,不止为钱,更是为了挟持工户两部。淑妃当年也是被皇后所陷害,让官家误以为她实巫蛊妖术所以赐死。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她也担心将来东窗事发,新帝清算。可她又没有皇子,所以她铤而走险,暗中扶植幼弟,私炼甲胄,蓄养死士。待官家龙驭上宾,她便要借朝中那些被她攥住把柄的臣子,行废立之事。
将这赵姓江山,易作皇后娘家的天下。
官家还说,他的饮食,自三年前起,每旬便有一味养生丹,是皇后亲手调了硇砂、朱砂,又混了南洋香药。量极微,久服则神躁多疑,体衰而查不出因由。
沈芙蕖的眼皮狂跳起来:“官家的意思是?”
“此乃皇家丑闻,所以应当秘密处理,沈玉裁和孙余年已经被流放了。至于皇后,官家说中宫关乎朝廷局势,不可易后。”陆却淡淡说。
沈芙蕖喃喃道:“有些线,一旦越过去,便是帝王家事。而帝王家事,从来不是律法能裁,而是……乾坤独断。”
陆却站起来,看着飘洒的大雪,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官家的说辞……可我,我并不这么想。”
沈芙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她小声道:“陆却,你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陆却说:“官家如今为何能容你?”
沈芙蕖想了想,说:“因为我献上了我三成的收入,虽然明面上只是三成,但实际上远不止,大约有一半。唉,我这么辛苦,一半利润还交给了别人……”
这是高素的暗示,亦是陆却的明示,才保下了自己一条小命。
“因为——官家敛财。”陆却淡淡道。
沈芙蕖慌忙查看四周,扯了扯他的袖子:“陆却,你小声点。”
“人主厌闻百姓贫,惟患私藏之不厚。”陆却说,“皇后,一个深宫妇人,母族衰落,其弟年仅六岁,她能做什么?!”
“硇砂案我查了几年,每当我查到新的线索,就会出意外,线人一次又一次中断。是他!他亲口令我,不要再查下去。”
沈芙蕖第一次在陆却脸上看见了痛苦的表情。
“他借硇砂案清理户部、工部,实为将资源控制权收归内廷。所以这背后,到底是皇后,还是他自己?!”
沈芙蕖听明白了,她指尖的冰凉,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为了——钱?”
“法理不彰,则货财以市忠;行政滞塞,则私帑以逾官僚;将来难测,则金帛为嗣君辟途。”陆却道。
汉灵帝卖官西园设市,明标官价。本为筹军饷平羌乱,终成加速汉祚崩颓的毒饵。
安史乱后,国用枯竭。唐德宗私库置“琼林”“大盈”二库,纵宦官强征“羡余”。
盛世阴影,自此而生。
沈芙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蚂蚁爬过般的痒,原来不知不觉,她流了泪。
沈芙蕖没有抬手拭泪,任由那点温热在腮边凝成冰痕。
她原以为献出半数收入,便能在这缝隙里挣得一点干净的活法。原来自己的奔波和劳累,在执棋者眼里,是蝼蚁搬运米粒般可笑的忙碌。
她看见雪落在陆却肩头,他浑然未觉,他眼睛里还有光吗?
他一直追求的真相,原来早被更高明的手调换了内核,成为别人清扫障碍的工具。
“陆却……”她声音颤抖。
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说“停下吧”,想说“我们走吧”,可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他大氅上落下的雪。
懂得他此刻骨血里的冷,懂得他此后一生的负隅顽抗,也懂得。他们谁也逃不脱这座雪中的城池,但至少,可以并肩立在雪里,看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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