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李元开口,声音在空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隔音效果特别好,你要是害怕呀,尽管叫出来,不会有人听到的。”
陆却抬起头,湿发贴在额前,他轻笑道:“我到如今也想不通,大理寺怎么会有你们两个蠢货。”
“闭上你的嘴吧!这嘴怎么这么会说呢!”孙铭道。
“啧啧,好漂亮的一张脸,啧啧。陆大人可真是生的比女人还漂亮,我都不忍心用刑了。”李元用水火棍捣了捣他的脸。
“……我说,你们是不是永远不能领会上峰的意思?”陆却突然问道。
李元和孙铭愣住,上头说,陆却性子太傲,要给他一点教训,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他们哪里听不懂了!
陆却摇头叹气:“你们行事前不妨掂量,这后果你们可担得起,莫要被人当作弃子还不自知。”
这轻蔑的笑意彻底激怒了孙铭,“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他一把夺过李元手中的水火棍,“先吃我一棍!”
话音未落,重击已狠狠砸在陆却的右腿膝弯处。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陆却身体猛地一颤,悬吊的铁链哗啦作响,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涔涔而下,却硬是咬碎了牙关,未出一声。
李元冷眼旁观:“陆大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案子,不该查的别查,有些人,不该动的别动。”
孙铭还不解气,他看着陆却那张精致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忍不住上手给了两巴掌,又抄起水火棍往他腹部戳去。
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令陆却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疼得说不出一个字,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抬眼看着上方,用力大口喘气,才能勉强维持意识。
李元直起身,紧张地对孙铭淡淡道:“够了,别真弄死了,我们走。”
只余下陆却压抑的喘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腿,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李元和孙铭走后,很快来了接骨大夫。
“胫骨错位,幸而未碎。只是这正骨之痛,堪比断腿,大人需得忍耐。”大夫犹豫道:“若实在难忍,可用少许麻沸散……只是此物或致心悸、瞳散。我得先跟大人说好。”
“不必了。”陆却道:“我能忍,你动手吧。”
大夫不再多言,双手精准地按住伤处,猛地发力。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陆却全身,他闷哼一声,手指攥住身下的薄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然而整个过程他都紧咬牙关,未发出半点声响。
周寺正看着陆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叹了无数次气。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我们大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周寺正哭丧着脸说,“去年大人就被捅了刀子,今年又……又折了腿!这真是流年不利,等这事过去了,属下定要去寻个灵验的道观,请真人好好看一看,化解一二!”
陆却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际尽是虚汗,听见周寺正这么说,忍不住苦笑一声。
“唉,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怎么还有心情笑呢!”周寺正拧好热毛巾,递给陆却。
大夫用绑带层层固定妥当后,才缓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大人此次伤得不轻,万不可再移动,必须静养。否则,留下跛疾便是终身之憾。”
陆却低声说道:“多谢。”
“那大夫的意思是,大人他哪里都去不了?”周寺正问。
大夫说:“可以坐安车,后面有人推着就行。”
送走了大夫,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既是愤怒,更是心疼。
在他心中,陆却虽手段雷霆,却心怀公义,是这浑浊官场中砥柱般的存在,不该接连遭此厄运。
陆却缓缓睁开眼,看到周寺正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声音沙哑地安抚:“我没事,腿没断,大夫不是说了,静养即可。”
“怎能无事!”周寺正急道,“大人,您得早做打算啊!再过两日便是会审,届时沈娘子必定会被提审。下官斗胆问一句……到了堂上,您……您会与沈娘子撇清关系吗?”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慢慢荡到窗下,又慢慢荡远了。
陆却的目光跟随着声音投向狭小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心便也跟着空落落的回音,一寸寸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不是去追,倒像是被那声音牵着,从胸腔里飘飘地引了出去。去了哪里呢?自己也茫然。
最后,便只剩那一声接一声木木的“梆、梆”,在无边无际的寂寥里,替自己一声声地,叩着无奈。
撇清关系?这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他或许可以更快脱身,官家也有了台阶可下,然后让所有的风暴都引向沈芙蕖一人。
陆却又笑了,这背后的人可真是聪明,算准了他不会这么做,这让陆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漫长的沉默之后,陆却缓缓转过头,看向焦急的周寺正。
“我没有以公谋私,但是我不想撇清我和她的关系。”
周寺正愣住了,随即大急:“只是……眼下形势……”
“不必再言。会审之日,我自有分寸。”陆却疲倦道。
周寺正瞧他一脸倦色,默默搓净手巾,晾在外头。
“大人,李元和孙铭两个草包,怎么突然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敢这么对您?”周寺正固定着绳索,抖了抖手巾。
陆却又睁开眼,淡淡道:“官家的意思。”
“这……”周寺正噤了声。
“大约是官家暗示,得给我点苦头吃,他二人一向领会不了要意,估计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吧。”陆却答道。
周寺正恍然大悟,“那换成大人,大人会怎么做?”
“当然是找几个言官,集体讨伐我,如今只是民间议论多,那些个清流反而没怎么上书参我。”陆却说。
陆却从不与人深交,只办案,只凭证据说话。清流虽嫌他冷硬,却也挑不出毛病,反倒私下里评他一句“峭直”。因此,他们在会审出结果之前,并不轻易进言。
梆子声之后,又隐约有一些喧闹的声音,像潮水般漫过高墙,渗入大理寺的寂静。
是鼓乐。是礼炮。层层叠叠,喜庆而遥远。
“殿下今日大婚?”陆却向周寺正确认。
周寺正点头:“正是。”他看了看天色,“这个点,应该礼成了。”
东宫大婚,汴京今夜灯火彻夜不熄。
十万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吉时已到,钟磬笙箫齐鸣,《永安》《承天》之乐恢弘而起,被高墙与长夜层层滤过,传到皇城司深处时,只剩一缕游丝般的旋律。
官家大赏,连皇城司的狱卒都得了恩赏,每人两匹新绢、一串喜钱,外加一壶御酒。
众人聚在值房外,就着冷风分食宫中赐下的喜饼,油纸拆开的窸窣声、铜钱碰撞的脆响、压低的笑语,与远处隐约的礼乐混作一片。
此时,开封府牢门在夜色中开启,一队沉默的缇骑鱼贯而入。
沈芙蕖被卸去重镣,换上稍轻的械具,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里,斗篷一戴上,沈芙蕖的脸有三分之二都被遮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车轮碾过汴京的御街,沈芙蕖透过车帘缝隙,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与宫墙轮廓。
移监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想必会审就在跟前了。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绕至西北侧一方僻静的角门。
穿过角门,并非径直通往女牢的阴湿甬道。他们走的是一条罕有人知的内部巡查路线,沿途需经过几处存放旧档的库房和废弃的值舍。
“这位官爷,这是哪里?”沈芙蕖问前头带路的押班。
多亏了高素带来的金铤,有着这些打点,自己在牢狱里的日子才不算难捱,起码饭食不馊了,偶尔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皇城司。”押班头也不回。
皇城司?陆却也在此处,这让沈芙蕖心里多了一些安全感。
“稍后跟紧我。”押班忽地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沈芙蕖心下一动,压低声音:“您是……高都知的人?”
那人含糊道:“不是。”
行至一处廊柱转折的阴影下,前方忽现七八个沉默的身影。
押班快步上前,将一包沉甸甸的事物塞进为首者手中,看那坠手的弧度与闷响,怕是足有十多斤赤金。
“只有两炷香时间,速去速回。”那头领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摆摆手,带人退入更深暗处。
“有人要见你。”押班朝不远处一座半隐在枯藤后的石砌凉亭示意。
沈芙蕖心跳骤疾,强自镇定走向凉亭。
昏暗光线下,只见一道身着素雅锦缎斗篷的纤影静立其中,风帽掀起,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年轻面容,通身透着不容错辨的贵气。
“惠……惠娘子?”沈芙蕖轻唤出声,喉间微涩。她万万没想到,在此刻此地,见到的竟是陆惠善。
陆惠善转过身来,沈芙蕖这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个侍女。
“沈娘子,时间紧迫,我便直说了。”陆惠善的语速很快,有一丝发颤,“依眼下情势,即使会审,哥哥轻则被官家申斥,重则贬官外放,性命总归无虞,可你——必死无疑。”
“当真……毫无转圜?”沈芙蕖脊背生寒,难道人心一旦定见,当真不可移易?
陆惠善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真的。”
“我知道你指望哥哥救你。可他若执意相护,此生官途便至大理寺卿为止了。上回他为护你,险些丧命!此番又因你之故,触怒天颜,身陷囹圄。沈娘子,哥哥已做到这地步了……算惠善求你,你……别再拖累他了!”
陆惠善眼眶发红,说得情真意切:“沈娘子,同为女子,我敬佩你,也欣赏你,可是婚姻得讲一个门当户对,依我母亲的性子,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母亲已经替他看好了一个女子,就是关扑那天你看到的徐氏。”
“我不知道你对我哥到底什么想法,我只知道哥哥心里还有谢娘子,哥哥上次高烧昏迷,反反复复喊着谢娘子名字。你可知,谢娘子是什么模样?巧得很,你侧脸的轮廓,尤其是蹙眉时的神态,与她……有几分相似。”
“你与哥哥,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于你于他,皆是劫难。”
“所以,你必须走。”陆惠善斩钉截铁,“立刻,马上,永远消失。”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份文书,塞进沈芙蕖冰凉的手里。
“这里面是新的通关文牒,姓名、籍贯都是干净的,还有一小袋碎金,足够你南下,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江南富庶,天高地远,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
沈芙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在梦中。
“快拿着啊!”陆惠善催促。
那油纸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芙蕖指尖一颤,几乎拿不住。她下意识攥紧,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外面,我已经安排好了。”陆惠善快速说道,“我身后是与你身形八九分相似的女囚,会换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械具。而你,马上跟着我走,船在汴河码头等你,天亮前就启航。”
“她后槽牙中藏了剧毒。待我们脱身,她便服毒自尽。皇城司狱卒本就不熟识你容貌,届时即便察觉有异,也绝不敢声张——私放要犯的罪责谁也担不起,只能将错就错上报官家。便是日后验尸,你芙蓉盏中的心腹也自会帮着圆场。”
说话间,陆惠善已利落地解下沈芙蕖的斗篷。那“侍女”沉默地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副仿制的刑械来。
沈芙蕖没动,她站在那里,脸白得像雪,明明紧握着生路,却感觉比刚才踏入这凉亭时更加迷茫。
好一招金蝉脱壳,今夜跟陆惠善走了,她就自由了。
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惠善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打通皇城司上下关节,将她从这铜墙铁壁中换出去?
对陆惠善,沈芙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首先是赵氏的量刑,陆惠善主动示好为她奔走打点,本就不合常理;然后是应邀承办梅宴,新鲜鳜鱼不翼而飞,她不认为这件事是陆府灶头娘子做的;还有胡二娘子的早产,她怀疑过韩彦和甄氏,却忽略了一人,陆惠善也是受益者。
她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诚恳的小娘子,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
沈芙蕖忽然抬手,轻轻挡开了陆惠善正为她解衣的动作。
“惠娘子……”她声音微哑,热切注视着她:“你为我打通关节,前后打点了多少银钱?又为何……非要救我不可?”
陆惠善脸上出现了一丝被冒犯的神情:“我救你,是为了我哥,我要你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灾难!”
“至于那钱,你也别想着还我了,都是程虞姑娘凑来的,我并未出多少。”陆惠善还在催促着。
“快点呀!还等什么呢?”
沈芙蕖的手依旧稳稳地挡在身前,没有理会陆惠善的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心中的疑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惠娘子,”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船在汴河码头,天亮前就走。是哪一家的船?船号几何?是客船还是货船?南下走运河,还是先入江?”
“自……自然是安排好的客船,船家可靠,你不必多问。”
陆惠善没有料到她这么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这些细节,你到了自然知晓,眼下拖延不得。”
沈芙蕖立刻觉得警铃大作,陆惠善连打通皇城司关节、买通替身、准备文牒碎金这等周密之事都能做到,却独独在“船”这最关键的接应环节上语焉不详。
也许根本就没有船呢。
沈芙蕖又是一阵冷汗,若自己跟她走了,等待她的,究竟是生门,还是另一条死路?
“我自己来。”戴着镣铐的自己行动不便,可发出点不对劲的声音还是很容易的,沈芙蕖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磕碰间,械具铃铃作响。
几个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押班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察看。
“几位官爷,事已毕,我们走吧,改天不是要会审?”沈芙蕖微微一笑。
陆惠善铁青着脸从皇城司出来,上了汴河一艘花船。
“怎么是你?沈芙蕖人呢?你不是说你有六七分把握她能来?”韩彦看见陆惠善,很不高兴。
“跑了。”陆惠善脱掉斗篷,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听见韩彦喊道“别喝”。
她冷笑:“怎么,连对付她的药都准备好了?可惜,是排不上用场了。”
第110章
韩彦说:“枉我前面为你做了这么多,打点、疏通、人情债……竟全是白费力气。陆却要是知道你背着他做这些事,会怎样?”
“你别拿这个威胁我。我好心救她的命,送她上船出城,哥哥还能怪我?”
陆惠善挑着眉道:“至于她上了船,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和我又没关系,我啊,顶多算是……好心,办了坏事。”
沈芙蕖不肯同走,陆惠善心中本就郁结难舒。她环顾四周,见这条船被装扮得十分华丽,舱内四壁不见原木,皆覆以西域织金锦,地面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大毯。
舱室最深处,一张紫檀木大拔步床几如一座小小的宫殿,床幔是最轻最透的鲛绡,层层叠叠,帐内锦被堆叠如云,绣着并蒂莲花、交颈鸳鸯,针脚细密到看不清,只觉一片旖旎的暖意扑面而来。
龙涎香从紫铜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吐出,又混杂着无数鲜花的甜香,波斯蔷薇、南国素馨,大捧大捧插在白瓷瓶里,几乎要将船舱塞满。
香与花交织,浓得化不开,教人呼吸间都有些醺然欲醉。
陆惠善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韩彦的穿着,慵懒得近乎放肆,罗衫薄如蝉翼,随他斜倚的姿势松松滑落,露出大半片胸膛,衫子料子极透,能隐约窥见其下劲瘦的腰身,只用一条玄色绣银线的宽边丝绦随意束着。
轻浮至极!陆惠善心道,和哥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们兄妹俩,一个耿直不阿,一个面善心狠,不像是一家人。”韩彦兴致缺缺,赤着脚从地毯上走来,“你倒是和我登对得很,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便不和你退婚了。”
“登徒子。”陆惠善瞪他。
韩彦走至陆惠善面前,用手指撩开陆惠善的头发,随手拿起一朵花插入她的发间。
“你熏的什么香,真好闻,”而另一只手已经攀上她的肩膀,俯过来在她耳边,喷着温热的呼吸道:“我们现在做夫妻,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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