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酒楼怎么办,柜坊怎么办……”
“不去想那些了,”程虞连忙岔开话题,“姐姐,你累了,什么都别想,吃了就去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沈芙蕖确实累了,在程虞不由分说的安排下,她躺回了自己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味道。
窗外是汴京城隐约的市声,遥远而模糊。屋内安宁静谧,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长久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环境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人是放松下来了,可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遍一遍想着他们审问自己的问题。
思绪在黑暗中越缠越紧,不知不觉间,沈芙蕖又沉沉睡去。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寒水,冰冷刺骨,裹挟着她不断下沉。口鼻被堵塞,四肢挣扎无力,绝望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只骨节的手,猛地破开水面,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再次将她向上提起……
她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落在床前,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坐在床上,喘息渐渐平复,梦里的那只手带来的虚幻暖意,也迅速被现实清醒的凉意取代。
她似乎做过一次类似的梦,所以在又一次沉溺之时,她会下意识等着被人捞起。
可是,被捞起之后,依然是无依的浮萍,是等待下一次风浪的孤舟。
沈芙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阳光下。为何……总要等着别人来救呢?
明明自己才是自己的船,自己的桨,自己的——唯一救世主。
芙蓉盏的灯光又亮到了子时,沈芙蕖推开账册,对着伙计们轻轻叹了气。
两个月的经营数据摊在案上,流水只恢复至鼎盛时的五成,利润只剩三成。老客们正在陆续回流,可新客增长缓慢,成本也在悄悄攀升。
“掌柜的,这是今日后厨的采买单。”张澈捧着账簿进来,眉头皱得厉害,“鸡子每枚涨了两文,活鱼涨了三成。菜贩子都说,城西新开了三家大酒楼,抢货抢得厉害。”
沈芙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我看不是货少,是有人在控价。”
她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四月的汴京夜色温润,远处州桥夜市灯火如河,可芙蓉盏却显得有些冷清。
鲜粉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虽然官府出了告示澄清无害,可市井传言就像泼出去的水,老百姓记得“有毒”的惊恐,却未必在意“无害”的平反。
“这样下去怎么办呀……”程虞嘟着嘴道。
花婆婆虽见起色,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离不得昂贵的药物仔细将养。
为此,程虞与张澈私下盘算,想再攒些钱,换一处稍宽敞的宅子,将老人家接来同住,也好日夜照应。阿婆自己也总念叨,催他们快些添个孩子,未来的日子,用钱处只会多,不会少。
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如此,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可沈芙蕖想起牢狱里的日子,脊背仍会漫上一丝寒意,差一点,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所以今后自己一定要小心。
“大双,明日一早,你和小双去趟城西瓦子,”她忽然开口,“找那个说书的刘瞎子,给他一点钱,让他把段子改一改。”
“改段子?”
“比如《说三分》加几句词就行,就说厨子用了东海来的秘制鲜粉,烹出的鹿肉香飘十里,连对岸敌营的将士都馋得弃甲来投。”沈芙蕖解释道,“要说得活灵活现,最好让听众觉得,鲜粉是个好东西。”
“要是有人比他说得更好,芙蓉盏也欢迎。”
大双愣了愣,随即领会,忍俊不禁:“掌柜的这招妙!市井传言害了咱们,咱们就用市井传言救回来。”
“不止如此。”沈芙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鲜粉的名声要正,但更要让所有人都能用得起。张澈,你去账房支五十贯,我有用。”
伙计们都领了活,只有程虞还在原地不走。
“姐姐,”程虞走过来,“你帮我看一下我这右肩是怎么回事,火辣辣得疼,像是长了个脓包。”
沈芙蕖凑近了,扒开程虞的褙子,用手轻轻按压了那块红肿的地方,“哦,好像是个火疖子,阿虞,你近来火气有点大,晚上干嘛去了?睡太晚了吧。你等着,我拿药给你敷一下。”
很自然的一句话,在程虞耳朵里,仿佛另有所指,她又红了脸:“姐姐好不害臊。”
沈芙蕖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程虞和张澈新婚燕尔,少不得甜蜜,不由莞尔,用手蘸了膏药边往她肩上抹,边笑道:“我倒要问问,是谁先不害臊的?”
“嘶,好凉,”程虞被激得打了一个哆嗦,“姐姐,我那个乞丐爹,大概是偷跑回来的,周大人上回同我说,杀妻弑子,纲常沦丧,属十恶之列,遇赦不赦,我已向官府举发了。”
“忍一忍,等药膏干透就好了,”沈芙蕖用手替她扇风,“苦了我们阿虞了。”
程虞含泪道:“我不苦,我阿娘和我兄弟才苦,被他害得那样惨。姐姐,阿澈会不会因为有这样坏的岳父而嫌弃我呢?”
“不会的!”沈芙蕖捏了捏程虞的脸,为她擦去滚滚落下的泪:“他若因此事看轻你一分,便不配你为他忐忑这一分。我信张澈不是那样的人。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他的眼光么?”
程虞笑中含泪点点头,又说:“陆大人不来找姐姐了,也不来吃蛋炒饭了,是为了避嫌吗?”
沈芙蕖摇摇头:“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过了几天,五更天,汴京东水门外,第一批漕船刚靠岸。
沈芙蕖披着黛青斗篷,和张澈一起站在雾气弥漫的河堤上。
“掌柜的,就是这儿。”张澈指向河湾处一片废弃的砖窑,三座馒头窑依土坡而建,窑口黑黢黢的,周围杂草丛生,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沈芙蕖走进最大的那座窑洞,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窑顶有通风口,地面平整,虽然积着厚厚的灰,但整体结构完好。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干燥,略带碱性,是储存发酵物的好环境。
“谈妥了?”她问。
“谈妥了。砖窑主急着用钱,三十贯就卖,地契在这儿。”张澈从怀里掏出文书,“他说这窑废了七八年,官府早就不过问了。”
张澈从草市坊找来五个信得过的汉子,他们白天在窑厂干活,晚上就睡在临时搭的窝棚里。
沈芙蕖亲自设计了窑洞的改造方案。
一号窑改为发酵室,砌了双层夹墙,中间填锯末保温。二号窑是烘干坊,重修了烟道,三号窑最小,作为仓库和账房。
沈芙蕖打算在这里量产鲜粉,让汴京每一家脚店、每一个摊贩都能用得起。
这里离码头近,她已经和陈纲首谈妥,大量低价收购昆布,试图将制作成本压到最低。
酒楼行会的人不是指责她使用鲜粉吗?那她就公开低价出售鲜粉,汴京每一家酒楼都在用鲜粉且安然无恙时,过去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当全汴京餐饮业都依赖她的鲜粉时,她就再一次掌握了餐饮业的命脉。
与此同时,她的酱油工坊也在同步筹备。
沈芙蕖在砖窑往北三里处租了个农家院子,那里有口甜水井,最适合酿造,她不太会酿造酱油,所以重金请南方来的老工匠来帮忙。
请来的老工匠有十多年的酿制经验,看他们干活,是一种享受。
先将大豆洗净,用井水浸泡六个时辰后捞起沥干,入木甑隔水蒸煮,先大火后改文火,蒸两个时辰,至豆粒熟透。
小麦洗净后便入铁锅文火慢炒,用石磨将炒麦粗碎,成小颗粒状。再将蒸熟的大豆与炒碎的小麦,按六豆四麦的比例,趁热混合均匀。
撒入曲种,将混合料分摊入竹制曲匾,移入专用的曲室,经过日晒、夜露、打耙等,酱醪由浅黄逐渐变为深棕,香气日益醇厚。
过了两月,沈芙蕖蘸酱油尝了一下,色泽红亮,咸中带甜,味道虽然不及南方老字号醇厚,但已远超市面常见的浊酱。
“可以量产了。”她放下勺子,“先按每日五十斤的规模做。不过,酱油要再改良,汴京人口味重,甜味减一分,咸味增半分才好。”
一个月后,州桥夜市,张老三的羊肉摊前,队伍足足排了三个弯。
他媳妇在摊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把串好的肉串浸到红亮的酱汁里,一边吆喝:“新腌的!沈记酱油和鲜粉腌了一整晚的!”
队伍里有人问:“张老三,不是前阵子还说那鲜粉……”
“呸呸呸!”张老三提着剔骨刀走过来,瞪眼道,“老黄历了!告示没看?宫里的太医署都验过了,好东西!你闻闻这味儿!没有沈娘子的酱油和鲜粉,能香出半条街去?”
确实香。
酱油的醇厚咸鲜打底,鲜粉勾出的肉香往上提,在炭火上一燎,油脂“滋滋”作响,烟雾升腾,勾得人涎水直流。
不只是张老三,从州桥到马行街,从潘楼到小甜水巷,几乎每个卖吃食的摊子、脚店、酒楼,都在显眼处挂着“新用沈记鲜粉酱油”的小木牌,都成了招徕客人的新招牌。
最先是大酒楼的后厨用,但他们不好意思明说,连采买都偷偷摸摸,中层酒楼也跟风,最后连夜市摊贩都咬牙买了,一小罐酱油、一包鲜粉,能用上大半个月,算下来,每天多卖五六份吃食就回本了。
初夏的宫苑草木葳蕤,远处池水光潋滟。
官家正在批阅奏章,高素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本薄册放在御案一角。
“这是什么?”官家头也不抬。
“沈氏托市易司递上来的账册副本,”高素垂手侍立,“还有一封陈情书。”
官家放下朱笔,拿起那本册子,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誊抄多遍的。
他先翻到最后,上面写着:六月上半月,鲜粉销售额,两千四百贯;酱油试销额,八百贯;芙蓉盏酒楼流水,三千贯。
沈芙蕖刚从牢狱里出来三个月,月入六千贯?这还不算柜坊的分红。
官家继续往前翻:成本明细、雇工人数、原料来源,甚至预估的全年税额,列得清清楚楚。
对于柜坊改制一事,沈芙蕖呈奏了一个方案。
由户部市易司代表朝廷,以授予特许经营权作价入股,占股三成。朝廷据此享有三成利润分红,并在票号业务严重违逆国法、危及社稷时,握有一票否决之权。同时,朝廷可派遣监理入驻,专司督查账务、稽核章程。
市易司虽列名股东,却不能干涉日常经营决断,不担运营亏损之责,亦不可随意干涉票号运转。其余七成股份中,沈芙蕖自留四成,另三成归于通济柜坊原东家赵世荣。
沈芙蕖请求朝廷正式许可她,以“官督商办”的身份,继续经营通济柜坊的产业,并保证柜坊能够合法经营。
最后一页是陈情书。
“民女沈芙蕖谨奏:自蒙天恩赦还,日夜惶恐,唯思报效。今将所营诸业三成干股献于朝廷,岁岁分红,以充国库。伏念民女一介商妇,所能尽者,不过聚四方之货,活千人之命。民女愿以此身微末之技,所创锱铢之利,岁岁供奉天家,以赎往日之愆。唯求官家开恩,准民女以一介商贾之身,于王法之内,谋一生路,再不涉足朝堂是非。民女之存,于国为利;民女之安,于朝为稳。”
官家看完,把册子递给高素:“你怎么看?”
高素躬身:“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她主动献上三成干股,等于将命脉交出一部分。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年年坐收红利,还能通过监督权防止其坐大。怎么看……大家您不吃亏啊。”
“高素,朕之前没见过你替哪位说过好话。”官家站起身。
高素露出讨好的笑容:“老奴说的是实话。”
“一个沈芙蕖,三个月就能赚六千贯。全年呢?还有陈情书里说的养殖场、工坊都建起来呢?三成分红……恐怕不比一个上州的年税少。”
他转过身:“可她为什么要主动献股?怕朕杀她?”
“老奴以为,”高素斟酌词句,“沈氏是聪明人。经历过牢狱之灾,她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商贾之力再大,大不过王权。第二,生意想要长久,必须给自己找个靠山。官家现在可不就是她的靠山嘛。”
“胡说八道!”官家嘴上这么说,却没生气,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个沈氏,比很多朝臣都懂为臣之道。她知道朕要什么,无非是国库充盈、市井安稳、百姓果腹。她就给朕看这些。”
高素窥见圣颜舒缓,心下稍宽,顺势含笑道:“陆大人的眼光自然不会差的。”
“这倒也……”官家没再说下去。
提及陆却,官家面上笑意淡去,眉头微蹙:“今日上朝,朕看见他站了那一会儿,腿应该是没好利索,脸色都发白,为一个女人——哪里值当!”
见圣心不悦,高素忙将话头轻轻一转:“倒是太子殿下近来愈发沉稳了。大家或许不知——殿下与太子妃甚是和睦,举案齐眉,宫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呢。”
官家神色果然和缓几分。
赵清晏自大婚后的确安分不少,太子妃不似从前宫人,一味的劝诫或纵容,她懂得以柔化刚,站在太子的处境去体谅,这份润物无声的智慧,倒是意外地将那头小倔驴捋顺了些。
“当初议亲时,中宫娘娘荐的那几位,家世模样自是顶好的。可大家圣心独断,力排众议,偏偏就定了崔家这位瞧着最沉静不过的姑娘。”
高素偷眼觑了觑官家神色,见无愠色,才又徐徐道:“如今看来,大家这双眼,真是洞若观火。太子妃那性子,温婉是面儿,里头却自有丘壑。她不争不抢,能把东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多言语,可殿下就是肯听她的。这不,殿下如今收了心,读书理政,待人接物,都有了章法。”
高素唏嘘:“储君有贤内助,实乃社稷之福。说到底,还是大家圣明。这般眼光,这般魄力,若非真龙天子,心系江山万代,谁又能有呢?”
“就你嘴甜……”高素几句话实在说到官家心坎上去了。
“不过,朕确实对太子妃极为满意。”官家道。
高素连忙接话:“哎呦大家,您就等着明年抱皇孙吧!”
官家龙颜大悦,走回御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高素:“传朕口谕给三司,沈氏所请,准了。具体章程,让户部和市易司去拟。”
高素双手接过纸张,上面只有八个字:“许其经营,严其督查。”
想到陆却腿伤未愈,官家又没好气道:“叫太医署的人再去瞧瞧!长那么一张漂亮脸,可别真跛了!”
大理寺属吏端来了太医院特制的伤药,并附上一碟御赐樱桃。
以往得了赏赐的吃食,陆却总会命人送回府上,由陆夫人分给陆惠善。
那属吏见他正忙于案务,便照旧请示道:“大人,这樱桃是否仍按旧例送回府里?”
“不必,”陆却头也未抬,“放下,出去罢。”
此时他面色沉冷,转向身旁的周寺正:“查实了?惠善那晚当真与韩彦见过?”
“大人不是一直命下官留意惠娘子的行踪么?即便先前下官与您同被关在皇城司,何力与付二也始终暗中盯梢。下官唯恐有误,再三核实过。他二人皆说千真万确,惠娘子离了花船后,韩彦又招了三名船妓入舱伺候。”
“可听见说了什么?”
“只模糊听得‘你要她的人……我要她离开……’几句。那船泊得离岸极远,何力他们划小舟才勉强靠近,实在听不真切。”
陆却回到府中,召了陆惠善身边的几个仆妇问话。
一个说:“惠娘子这段日子遣人跑遍了汴京城里大小药铺,专寻最上等的金疮药,说是要治皮肉伤。”
“可不是!”采买的张嬷嬷悄悄说,“惠娘子身边的小鹊急得什么似的,隐约漏出话来,道是惠娘子背上给挠破了,伤痕怕是不浅,这才急着用好药。”
陆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再请陆惠善来,听她辩解。
他回府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陆却刚换下外袍,书房里药气还没有散掉,陆夫人的贴身嬷嬷便来了,立在门边:“寺卿,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请母亲稍候,我更衣便去。”
陆却用热帕子净了净手脸。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淡青,唯有眼神依旧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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