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来给阿爹瞧一瞧!长这样大了!”
程虞听见此话,吓得连退两步,慌忙躲到张澈身后。
张澈往前一站,护住程虞,眉宇间已带了怒意:“这位,吃饱了就请出去!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们动扫帚了!”
乞丐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全然不理会张澈的警告,浑浊的目光仍死死黏在程虞身上:“丫头,你后腰上有块铜钱大的青斑,是不是?”
花婆婆慢慢从喜悦中回过劲来,紧张得抓住了程虞的胳膊。
程虞更茫然了,这种隐私的事情,这人怎么会知道啊?
“丫头,你瞧瞧爹,你不认我了?”那乞丐又说。
这句话满堂宾客倒抽冷气。
几个站得近的妇人交头接耳:“别说,眉眼还真像……”
“可不是,还真的有点像。鼻梁的弧度简直一个模子……”
程虞怔怔望着自己脚下的一片阴影,盖头下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突然掀了盖头,面对众人。
盖头下,是她一张惊慌失措的惨白小脸。
“你是谁呢?”她攥紧喜服袖口,同时不安地瞧向花婆婆。
那乞丐反倒不言语了,佝偻着背随意往门槛上一坐。
沈芙蕖隐隐不安起来,就像众人所察觉的,这乞丐的颧骨走势与程虞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水光的圆眼睛,此刻在污浊的脸上,竟与程虞受委屈时的神态重叠了。
乞丐突然长叹一声,扯下头上油污的破帽,说:“我真是你爹,我不仅晓得你有胎记,我还晓得你生下来头发黄得像麦秸。还有,你头顶三个发旋儿,梳头总翘着,是吧?爹头上也顶着三个呢!”
是呀,自己的头发一直是黄的,所以很多人喊她“黄毛丫头”呢。
头上有三个发漩儿也是真的,为这梳不顺的头发,自己不知扯断过多少木梳。
程虞觉得天旋地转的,快要站不稳了。她有爹爹?那她娘呢?为什么这么多年,爹都没出现过,他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他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沿途受了很多苦呢?
花婆婆定了定神,对着他瞅了半天,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她颤巍巍起身,说道:“这,阿澈,你给他……拧个热毛巾给他擦擦脸。”
“嗳!”张澈如梦初醒,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岳丈大人?
他又不敢怠慢了,亲自打了一盆水,又拧了热毛巾给其擦脸,还替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乞丐坦然受之,似乎还挺满意张澈这个“女婿”,在水里洗了许久,尤其是脸,搓出一层泥来,直到盆里的水都浑浊了,才用毛巾擦干水分。
这时大家再看,乞丐长得并不丑陋,相反,圆脸配上圆眼,显得很和善,和程虞有七分相似。
程虞也意识到这点,她声音颤抖,往前走了一小步,再次问道:“你真是我爹?可是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芙蕖想,程虞真是个很善良单纯的姑娘,这个时候,她不是想着他为何抛弃自己,而是他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
乞丐坐在门槛上,又开始沉默了,他搔着打绺的头发,焦躁得抠着门缝里的苔藓。
这时,一言不发的全福夫人站出来,她“咦”了一声,十分不礼貌地盯着他的面孔,觉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突然大喊一声:“他、他是宋嫂鱼羹的堂倌王蒙啊!”
众人一片哗然,其中有些草市坊的老人逐渐回忆起来。
十多年前,草市坊开了一家宋嫂鱼羹,专卖鱼羹,分为上下两层。底下是食肆,楼上的阁楼住人……
王蒙便是店里的堂倌。
另一个老人尖叫道:“十六年前你在饭里下砒霜,把媳妇和俩孩子都……”
“毒死啦。”乞丐笑嘻嘻接话,抖裤脚的手搭在膝盖上,人人都看见他手掌狰狞的烫伤疤痕,“就这小妮子长得像我,我不忍心毒死,所以顺手扔榆树底下啦。”
他语气可真轻飘飘,好像抛下的只是件旧衣裳。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人真是心狠,怎么没处绞刑!”
“是啊,又让这种人跑回来了!”
“我那婆娘,敢在外头找姘头,我没砍死她,留了她全尸,已经算很仁慈啦。”
他又歪头打量程虞头上的珍珠,“如今遇上大赦,回来瞧瞧。呀!我闺女嫁得这么风光?”
是了,太子大婚在即,官家大赦天下,王蒙原本被判流放三十年,没想到,一半时间还没到,他又从岭南回到了汴京。
程虞起初似乎没听懂,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随着慢慢理解了他们说的话的含义,程虞脸上的肌肉开始一点点变得僵硬,血色缓慢退去,胭脂便虚浮在脸上,像皱巴巴的林檎果。
眼前的世界随之一静,所有的议论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砰砰跳动。
沈芙蕖觉得这故事有点耳熟,猛然想起,当初在草市坊租的食肆,也有这么个故事,那个堂倌一家住在二楼阁楼,堂倌疑心妻子不忠,不分青红皂白便毒死了妻子和孩子……
当时程虞说起这个事情,还十分忌讳阁楼,不肯上来呢。
果然,全福夫人怒道:“宋嫂子只是与人多讲了两句话,你就要疑心她!”
“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宋嫂是个好人,温柔贤淑,倒是你王蒙,你好吃懒做,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哪个男的和宋嫂多说一句话,你便是一顿毒打!你这种人回来做什么,怎么没死外面!”
乞丐笑嘻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刀子般的眼神剜过在场所有人,那张脸不再和善,而是充满戾气。
这时没人敢再说话了。这种人连妻子孩子都敢杀,谁能保证他不会抽出一把刀把自己捅了呢?
程虞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一方面她抗拒着这个人的身份,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跟这个杀人犯长得如此相似。
矛盾、恐惧、惊惶……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芙蕖忙说:“阿虞别听他说的,这就是个骗子,谁知道他打什么坏主意呢。大双,快把他赶出去!别让这种人坏了这大好的日子。”
乞丐慢悠悠说:“我们父女俩好不容易团聚,你们不让我和她抱头痛哭一场,反而将我俩赶出去?”
“滚出去!”花婆婆也反应过来,站起来,摸出自己的拐杖,气得脸色发白,呵斥道:“阿虞和你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孙女儿!”
“她现在姓什么?姓程?错了,她是我老王家的。”乞丐搓着干净的面料,朝张澈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
“贤婿啊……”他圆眼睛里透出精明的光,“按说嫁闺女该收聘礼的,这生身之恩——你替阿虞给一百贯不过分吧?”
程虞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一仰,还好张澈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生而不养不如畜生!”花婆婆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你这种货色合该烂在乱葬岗,让野狗掏心挖肺,阎王爷拿你下油锅都嫌脏了油!”
她抄起拐杖:“你再不走,老身现在就把你那二两贱肉绞下来喂鸡!”
“血脉连着筋!她身上流着我的血!”乞丐扯着嗓子干嚎,唾沫星子混着糕饼渣喷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给她命就是天大的恩情!”
“当闺女的养老子不是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他拿起刚才的盆“哐哐”敲地,“程虞,你今日不管爹,雷公劈死你个不孝女!”
“你、你!”花婆婆气得捂着胸口,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一闹,张澈左右为难,花婆婆怒不可遏,程虞早已心碎神伤。满堂宾客议论纷纷,好好一场喜事,竟成了街头闹剧,再难继续。
只有沈芙蕖还保持冷静:“什么爹不爹的,你说是就是了?程虞的爹姓程,祖父是个渔夫,两人早死了。你这种叫花子,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程虞捂着脑袋尖叫道:“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你走开!”
那乞丐突然野狗般扑向程虞,用力攥住她手腕:“跟我走!没有一百贯,老子不允许你嫁了!”
花婆婆急得用自己的身子撞了过去:“放开我孙女!”她的手刚扯住乞丐衣襟,便乞丐被狠狠一推。
花婆婆年纪大,腿脚本就不利索,常年要拄拐仗,被这么一推,根本站不稳,右脚一顿,身子便直直砸向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石阶的角很锋利,正好戳在花婆婆的太阳穴边,沈芙蕖看见,鲜血从花婆婆银发间汩汩涌出,她用手撩开头发,发现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眼。
花婆婆的眼睛还睁着,看向程虞这边,嘴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再也没说一句话,连痛都没喊一声。
沈芙蕖的双手抖了起来,紧接着传染到了腿,腿慢慢的没有知觉,再一看,她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坐在了地上,不好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大夫!请大夫!快!快!快!”她站起来朝四周喊着,眼圈蒙上一层水雾。
“你们都散开!!!散开!!!”
沈芙蕖听见自己慌乱的尖叫。
“阿婆——!”
程虞甩了一巴掌在乞丐脸上,十指朝他脸上狠抓:“畜生!我跟你拼了!”
张澈和大双一人一边把乞丐按在地上,一人一拳,重重砸在对方鼻梁上,鲜血直飞溅。
“枉你披了张人皮!真不是个东西!”
喜堂彻底乱了,红烛还在烧,合卺酒凝在盏中。
就在这时,官府来了几个人,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沈芙蕖跟前:“沈娘子,跟我们走一趟,有人告你芙蓉盏的饭菜有毒。”
沈芙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继而她又说:“你们搞错了,要不改天再来抓我,我妹子——”
他们打断道:“抓你还要挑日子?带走!”
第104章
沈芙蕖被两个衙役直接架起,生硬地拽着她的胳膊和手腕往外拖,沈芙蕖奋力挣扎,眼中也烧起怒火,她回头望向院内,是一片扎眼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荡起,像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地上,瘫坐着一个被流放过的杀人犯,还有一个额上淌着血昏迷不醒的老妇人,他们竟全都视而不见吗?
“你们身为百姓父母官,这老妪额上淌着血,你们不闻不问!始作俑者就在你们面前,你们视而不见!”沈芙蕖大声道。
四个衙役皆冷漠瞧着这一切,眼神里带着不屑,“此趟任务就是带走你。旁的闲事,自有阎王管。”
程虞直接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刚刚才扶起气息微弱的花婆婆,现在又眼睁睁看着沈芙蕖被押走,而沈芙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顶梁柱和主心骨,没有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张澈低声对程虞说:“阿虞,定是芙蓉盏的生意太好,惹人眼红了。咱们店里食材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你放心,咱们沈掌柜定能平安归来,当务之急,还是阿婆的伤势。”
他又压低声音:“况且还有陆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程虞的眼珠子簌簌往下落,点着头用力回握着张澈的手。
随后,大双和张澈对了一个眼色,立刻从后院溜了出去,往法官巷寻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芙蓉盏的菜里有毒,各个露出惶恐的神情,谣言如野火蔓延,草市坊顷刻间已人尽皆知。
沈芙蕖用力一挣脱桎梏:“你们放开我!”
“怎么,沈娘子准备拒绝到案吗?”衙役轻蔑地打量着沈芙蕖,从圆润的肩头扫到她纤细的腰肢,朝着另外的衙役递了个暧昧不清的眼色。
沈芙蕖站好,整理自己的衣衫:“要拿人,自然得拿开封府的签票来给我看,否则,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为首的这才亮出签票,高声道:“你芙蓉盏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多家酒楼联名告发,且随我等往开封府回话。”
沈芙蕖接过签票,是一张一尺二寸的黄麻纸,顶端盖着开封府朱红色官印,印文为九叠篆“开封府印”,正文用工整楷书写着:
开封府为提审事,据聚仙楼等一十二家商户联名状告,芙蓉盏店主沈氏芙蕖,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有违《关市令》。
据此提拿该犯到官候审。差役:王宪、张虎押解,限今日到堂。大兴六年,二月初八。后面跟着墨笔签押,左侧还有细若蚊足的批红:即速解到,勿得迟误。
“这不是写着香粉来路不明,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我芙蓉盏菜里有毒?”沈芙蕖气得指尖发抖。
是官票无疑,这无人敢造假,沈芙蕖盯着为首的衙役,心头皱紧,这完全不合常理,签票上只说鲜粉来路不明,那么,多一日晚一日提审她也不影响,现在正是黄昏时刻,太阳都将落尽,为何此时审她?
沈芙蕖道:“开封府早就散衙,各位官老爷,难道开封府专门为这莫须有的事情,要趁夜办案?”
“那是——等不到明天了。”为首的衙役笑得阴恻恻,“怕你串供啊沈掌柜。”
“几位差爷,”她试图稳住身形,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续,“便是拿人,也该容我交代几句……”
“闭嘴!芙蓉盏明日起便不准再营业,没什么好交代的!”右侧那个满脸横肉的衙役捏得她臂骨生疼,“府尹大人等着呢,哪有工夫听你啰嗦!”
沈芙蕖咬紧下唇,不再言语,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小双追出来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小点。
剩下的百姓,何曾见过官府这个时间抓人审问,纷纷猜测芙蓉盏是出大事了,见衙役凶狠,也不敢向前说好话,只能眼睁睁瞧着沈芙蕖被带走。
沈芙蕖就这样被衙役半推半搡地带进开封府大堂,晚风凛冽,吹得她鬓发散乱,只有头上一根簪子散发着一点微弱的闪光。
堂上烛火摇曳,却照不透那股子阴森气,映出正中端坐的那张熟悉面孔,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府尹。
他捻着胡须,眼皮懒懒一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堂下跪着芙蓉盏的两位厨子,面色惨白。他们身旁摆着几个熟悉的陶罐,正是存放鲜粉的容器。
只见聚仙楼等一众酒楼东家站成一排,个个义愤填膺,见沈芙蕖来了,一个个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很快挪不开了。
沈芙蕖穿最寻常的月白襦裙,此刻肩头布料却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截藕荷色主腰细带。乌发间那支簪子斜斜欲坠,几缕青丝黏在沁着薄汗的颈侧。
在他们眼里——很有风情。
于是有男掌柜低声笑着:“瞧瞧,都到这里了,还不忘卖弄风情呢,我看呐,芙蓉盏生意兴隆,多半是那些男客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她是个无盐女,你看还有没有这么多人捧场?”
另一个接话:“等她这酒楼开不下去了,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嘻嘻!这等美人跪下来求你,你腿软不软啊?嘻嘻……”
“看来我们生意不好,多半是因为没有个仙女般的掌柜。”
“咳咳,”府尹轻咳,“肃静!近日,有人来告,芙蓉盏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可有此事?”
一掌柜抢先一步,指着陶罐高声道:“府尹大人明鉴!芙蓉盏这所谓鲜粉,我等闻所未闻。凡吃过他家菜品的食客,皆念念不忘,顿顿都想光顾,我等认为,芙蓉盏用了能摄人心魂的毒物!”
“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府尹问跪着的两个厨子:“何为鲜粉?可是罐子里这东西?”
他们下午正在灶房里炒菜,突然来了几个衙役,只问鲜粉在哪里,然后就被押到这里来了,两人哆哆嗦嗦道:“是……沈掌柜自己做的,也跟我们交代过,有些菜可以放,有些菜不必放。只是调味而已,我们芙蓉盏自己的伙计也吃,没毒的!”
府尹看向沈芙蕖:“沈氏,你有何话说?”
“回大人,鲜粉不过是寻常调味料,绝非毒物。”沈芙蕖从容不迫。
“既是调味料,从何而来?为何从未有人见过?”府尹追问。
沈芙蕖沉默片刻,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民女是自己所制。”她答道,“也是我芙蓉盏的独门秘方,秘方不可泄露。”
府尹道:“沈氏,本官这是在审你呢!你不一五一十说了,如何还你清白?”
“民女……是偶然从昆布中提炼所得。”沈芙蕖又说。
昆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没有提取的工艺,所以沈芙蕖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彼此交换着眼神。
“昆布?”一掌柜像是抓住了把柄,兴奋道:“谁不知昆布是味药材!是药三分毒,你这鲜粉肯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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