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厅内穹顶高深,楠木梁枋交错如网,正中悬七宝琉璃宫灯。
神龛层叠如塔,供陆氏历代先祖镏金主位,前设翘头案,香炉、烛台、供碟一应俱全。
陆却身着庄重的玄色祭服,宽袍大袖,纹丝不动地立于男丁队列的最前方。
“跪——”司仪族老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
陆却依言撩袍,屈膝,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兴——”众人依礼起身。
母亲和族人们都安静地站在祠堂门外等候。
陆夫人的左侧,早就换成了表妹徐氏,两人亲密无间,更像是母女。
陆惠善裹着银狐大氅,随在陆夫人身后。青莲色暗纹缎袄衬得她面容素净,裙无繁绣,唯有一双乌丸似的眼睛,含着几分哀怨。
“却儿,”陆夫人见陆却出来,忙递上暖手炉,“冻坏了吧,祠堂阴冷,建的又高又大,灌风,难为你跪了这许久。”
陆却道:“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这么见外。”陆夫人含笑,目光已转向徐氏,道:“现在正是关扑开放的时候,官府还放夜。整日在府中也无趣,你领着妹妹去热闹热闹。”
说罢,瞅了一眼陆惠善:“阿惠也去。”
春节是最重要的关扑季,关扑平日是明令禁止的,这段时间,百姓们付一点小钱,通过掷铜钱、抛套圈、抽签、抓阄换取物品,有点类似赌博,商家以此促销。
“好。”出乎意料的,陆却答应了。
潘楼和马行街热闹非凡,街心扎起连绵的彩棚,棚下堆山填海似的摆开各色物事,冠梳、珠翠、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甚至是马驹,都可以作为彩头。
几个闲汉围住卖羊的担子,眼珠子通红,攥着铜钱一掷。
叮当几声,钱文全成了背面,那贩子笑嘻嘻将羊牵了去,闲汉们便轰然一叹,旋即又挤向隔壁的靴鞋摊子。
穿绫着缎的小娘子,聚在胭脂水粉摊前掷钱。
赢了,便娇笑着将一盒鲜茉莉香粉纳入袖中。输了,也不过掩嘴一笑,又被丫鬟拥着去看那堆得像小山的蜜饯。
芙蓉盏当然不会错过此等营销机会,门头便挂着“开年大吉,关扑迎祥”的彩幡,大堂长桌上,彩头分作数等,光耀夺目。
头彩是一坛十年陈酿和一支精致的簪子,次彩是芙蓉盏全年八折食牌和绣工精美的锦被,二选一。常彩就是芙蓉盏的招牌点心,或者浮元子。
也值不了什么钱,但是来玩的都是图个热闹,在芙蓉盏还有免费的牛乳茶可以喝。
“五个铜钱一扑!头彩在此!来试试手气!”大双嗓门洪亮,吆喝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程虞对大双说:“换到麦秸巷我才知道,原来正月里还能这么热闹。听说潘楼那边更热闹呢!”
“那是——草市坊都是穷苦人家,平日里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哪有闲钱出来耍。”大双道。
芙蓉盏店内座无虚席,店外人头攒动。有商人一掷千金,为博头彩,也有小吏侥幸扑得一锅酸汤,喜得手舞足蹈。
陆却带着表妹徐氏和陆惠善走在前面,后头的丫鬟婆子有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来瞧一瞧呀,五个铜钱试手气,金簪等着有缘人!进店就有牛乳茶喝,暖一暖身子呦!”
程虞眼尖,看见陆却披着玄狐大氅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位装扮精致的小娘子,左边是低眉顺眼的陆惠善,右边则是面若桃花的……
咦,那是谁?
徐氏捏着五文铜钱,在关扑摊前犯了难。
她悄悄往陆却身边靠了半步,仰起一张温柔甜美的脸来:“表哥……咱们是抽签还是掷铜钱呢?”
陆惠善柔柔一笑:“我替你抽签。”
她丢过五文钱,随手一抽,签字上只有一句吉祥话,陆惠善温柔对她说:“不好意思啊,没中。”
“那……我们套圈吧,可惜我手笨,总套不中。听说,表哥投壶从未失手……”徐氏的声音软软的。
陆却正要开口,徐氏已将藤圈塞进他手里:“就试三次好不好?若套不中,定是这簪子与我缘分未到。”
程虞见她这个样子,钱也不收了,连拖带拽把沈芙蕖扯过来了。
沈芙蕖刚走过来,就看见陆却手腕轻转,三枚藤圈带着破空声接连飞出。
第一枚擦着金簪而过,第二枚撞倒彩罐,第三枚差得更多,快飞出去了。
一个也没套中。
沈芙蕖“噗嗤”一笑。
徐氏抬起头来,见沈芙蕖立在楼梯转角处,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锦袄,非但不显俗艳,反被她通身气度压得妥帖。
鸦青鬓间只斜簪一支金累丝点翠凤簪,眼尾天然微挑,方眸熠熠生辉,饱满的唇不点而朱。
徐氏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忽然觉得脸上细腻的珍珠粉都成了浮灰。
她素来被夸作江南烟雨般的佳人,可在这般秾丽灼目的艳光前,像宣纸上的淡墨遇着了重彩工笔,霎时失了颜色。
“陆却,你就这水平?”
沈芙蕖笑了起来,那笑与寻常闺秀不同,不带一点娇羞,眉眼弯成新月,眼角盛着灯火流光,饱满的唇瓣扬起丰润的弧度,露出编贝般的皓齿。
陆惠善反而得意起来,相比较明艳动人的沈芙蕖,她更讨厌矫揉造作的徐家表妹。
她喜欢徐氏现在表情,那种精心维持的体面被轻易击碎的惊愕,和不愿承认又无法忽视的妒忌。
如今见徐氏也尝到这滋味,她竟莫名觉得畅快。
陆却也笑道:“许久不练,生疏了。”
徐氏还没见过陆却笑过,一瞬间她有点想逃离这个地方,柔柔道:“表哥,还玩吗?我们可以去前头那家……”
“再拿三十个套圈。”沈芙蕖对程虞摆了摆手,“陆却,总不能让你表妹失望而归吧?”
陆却含笑接过藤圈,还不忘丢了五十文钱。
徐氏撇撇嘴,又略带紧张看着陆却。
陆却手中第三十只藤圈脱手时,在彩罐边缘弹了两下,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滚落在地上。
满场寂静中,沈芙蕖倚着桌子轻笑出声。
“陆大人这手法,比套中还难。三十个圈,连彩罐边沿都挨不着,你是故意要砸我招牌?”
徐氏急得去扯陆却衣袖:“是今天风大的缘故……”
“是么?”沈芙蕖从程虞手里接过三只新藤圈。
指尖轻轻一旋,“那你们可看好了——”只见三道弧光掠过,簪子、食牌,还有酒坛,全部应声落网。
她将簪子推到徐氏面前,唇角梨涡浅现:“姑娘收好。算我赠你的。”
这个时候,徐氏才品味到一丝不对劲来,次次都套不中,比套中一个好像还难些吧?
“……多谢。”她不情愿地接过簪子,“表哥,我们今天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回去吧?”
陆却置若罔闻,从沈芙蕖手上接过一只藤圈,用食指尖轻转着,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
“我再试最后一次。”
他手腕微沉,这次神色倒是认真起来,目光掠过攒动的人潮。
一个头戴毡帽的老汉正推着独轮车驻足,车上满当当地摆着时令花卉。
藤圈带着破空声穿过整座厅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最终稳稳套住花车上那束红梅。
“买下。”他解下腰间钱袋掷给大双,“送给你们沈掌柜。”
人群鼓起掌来,沈芙蕖得了那束梅花,眼睛亮晶晶地凑着闻了闻,大大方方道:“多谢。”
徐氏这会反应过来,莫非陆却今日肯出来的目的,就是会见这位美人掌柜?
她还以为……以为这位不近人情的表哥,是为了她……
她怯生生问旁边的陆惠善:“表姐,这位小娘子是谁,好生特别。”
陆惠善转过脸来,嘴角扯出温柔的笑容:“你记好了,她是芙蓉盏的东家,沈芙蕖。”
回到陆府,陆惠善见徐氏衣裳都不换便急匆匆朝着东院去了,就知道她定要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汇报给陆夫人。
她暗自冷笑,忽然听得另外一名粗使小丫鬟进来通报。
“内院也是你能进来的?!没规矩!”陆惠善怒骂道。
小丫鬟的声音又小又急:“惠娘赎罪。您和大公子前脚刚走,后脚大公子院里的人就把含香姑娘给带走了。说是大公子的旨意,我们也不敢阻拦,夫人也不管这事……”
陆惠善脸一白:“哥哥这是做什么?!”
她的手指尖慢慢变得冰凉,原来此趟出府,是为了把她引开。
-----------------------
作者有话说:《东京梦华录》记载: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外,多以彩幕缴络,铺设珍玉、奇玩、匹帛、动使、茶酒器物关扑。…...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价而扑之。
关扑的东西从一般的日常用品到车马、房子、甚至歌姬和舞女都可以作为关扑的对象。
关扑带有赌性,也就是可以以小博大,用一块钱去关扑几块钱、甚至几十块钱的东西。
《东京梦华录》记载:“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意思是说,关扑有30倍的赔率,30块钱的东西,只出一块钱就可以关扑,胜了相当于花一块钱买到了30块钱的东西,这个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不过,关扑一般是在新年、冬至等几个大的节日里才玩,平时禁止。
“大公子嘱咐过,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惠娘子,恕老奴直言,您也不能进去。”
守在陆却书房门外的老仆张开双臂,将怒气冲冲的陆惠善拦下。
“让开!”陆惠善冷笑一声,一手劈开仆人的胳膊,径直往里闯。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又不敢真用力。
“我进自家哥哥的书房,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叫你让开,你听不懂人话?若再阻拦,我明日便回了母亲,把你这个刁奴发配到庄子里。”陆惠善道。
“娘子可别再为难老奴了……”奴仆阻拦的声音更大了,张开的双臂却悄悄缩了回去,总之,让里头那位听见就好,拦不住便和自己无关了。
陆惠善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然后双手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却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她的闯入毫不意外。
“实在是拦不住……”紧跟其后的奴仆也进来了,擦着汗对陆却解释。
陆却脸一偏,说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此事不可惊动夫人。”
“是、是。”老奴使了几个眼色,剩下的人全跟着他走了出去,将书房大门虚掩着,人退到三丈之外,确保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哥!”陆惠善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是气极了,“哥哥什么时候看上了我的贴身侍女,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哥哥是准备将她收作通房吗?!”
陆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神色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含香犯了错,现在被我关在柴房里。何来通房一说?”
“哥在大理寺执掌一方,统领百员,遵循的是朝廷法度。可这府内,含香既为我的贴身丫鬟,便是我房中之人。纵使她有过错,也当由我先行查明。岂能由哥说带走就带走,说关押就关押?!”
陆惠善大步行至书案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含香与我一同长大,哥要问罪,不如先问惠善好了!”
“闹够了?”陆却开口,像一盆冰水顿时浇透了陆惠善的心。
“你的丫鬟含香,买通稳婆林氏,往胡氏途经的路上撒了珠子,令其滑倒受惊。又在生产时,授意稳婆拖延时机,致使那孩子……活活憋死。”
陆惠善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不可能!我不相信!含香和胡氏素不相识,她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陆却没有理会她的指控,他只是牢牢锁住陆惠善的双眼,问道:“是啊,她一个丫鬟,与胡氏无冤无仇,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或者说,惠善,你告诉我,她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陆惠善眉毛一挑,索性道:“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倒像是真的不知情:“我现在就要把她放出来,我自己的人,我自己审。等我问清楚,自会给哥一个解释。告辞。”
末了,陆惠善反问道:“这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吗?”
陆却低声道:“你给我跪下!”
陆却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我不跪。”陆惠善答得干脆利落。
“我没错,为何要跪?若是给含香定罪,也该人证物证俱在。若含香真的做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德行有亏,与我何干?”
陆却道:“那好,既然你说自己不知情,那我就问些你知情的。”
陆惠善坦然地看着陆却:“好。哥哥文化,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含香服侍你多久?”
陆惠善想,陆却既已审问含香,自然将她的底细摸得清楚,如此询问,不过是想从自己的回答中找一些破绽。
陆惠善道:“她是我乳娘的大女儿,自幼陪着我长大。有十个年头了。”
陆却继续发文,语速非常快,同时一直注意着陆惠善的表情变化。
“出事前含香在柜坊换过两次飞钱,一共一百贯,她每月才多少例钱?”
“我不知道此事,我的月例基本都是两个大丫鬟管着的,我连库房钥匙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柜坊换飞钱,更不知道含香去换过。”陆惠善逐渐恢复了平静,生硬道。
“含香平日和哪些人有往来?”
“她又没嫁人,左不过和陆府的下人,我院里其他丫鬟往来。”
“事发前,含香曾告假外出,说是为你采买。她去了哪家铺子,买了什么,可有向你报备?”
“没有。我院里有一个嬷嬷,三个一等丫鬟,含香也只是其中一个,小事和嬷嬷说了就是,无需和我报备。”
“这阵子,她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含香明明身体康健,你最近为何准她病假?”
“她因来月事,小腹坠痛,所以告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胡氏有孕的?”
“不记得了——大概她六个月的时候,还是沈芙蕖告诉我的,母亲也知道。”
“你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们谁在乎过我的想法?我是想退婚,可是我再清楚不过了,婚约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取消……”
“胡氏生产前后,你在府中做什么?”
“母亲不准我出门,本应亲手缝制嫁衣,可我心里抵触这门亲事,所以是府中秀娘替我裁制了嫁衣,我装模作样每天缝几针……”
“你知道胡氏的产期吗?”
“知道。也是沈芙蕖告诉我的。”
“沈芙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的亲事?”
“也不算多关心,她自己也有所图,不是吗?”
陆却问了很多问题。
陆惠善越答越流畅,慢慢直视陆却的眼睛,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用力地跳着,以维持自己处变不惊的脸色。
陆却想起含香的供词,她和林嬷嬷一样,没说几句便招了。
“奴婢认罪!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姑娘预备嫁去韩家,可还未成婚就冒出来一个外室子,叫我们姑娘好难堪!我们姑娘能忍,可我忍不了!”
“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九岁那年我病重,是姑娘请人来瞧的,我的命都是姑娘给的,为了姑娘的幸福,我就做了这等腌臢事。”
“姑娘的首饰一直是我替她保管的,我偷拿了几件死当换的钱了。”
不管陆却提出何等质疑,含香一口咬定,陆惠善没有参与,她毫不知情。
陆却说:“她本人,已经认下了。”
“哦?”陆惠善仰起倔强的小脸,道:“哥哥要我说什么呢?还是想把我关进大理寺的牢房,对我使七十二般酷刑。你问我多少遍,我都是一句话,我不知情。”
陆惠善身为大理寺卿的妹妹,自幼听过许多案子,甚至熟知律法,所以她知道,只要含香一人揽下所有,她就无法定罪。
“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疑心我?那孽障就是个灾星,死了倒是干净,哥哥还想怎么样?”
陆却表情很失望,他只是觉得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突然变了。
“惠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人。”
陆却这声喝止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惜:“他是他母亲辛苦怀胎十月,受尽苦楚生下的!你也是女子,将来也要为人母,这孩子何等无辜……”
陆惠善闭上眼,哥哥质问他,哥哥不信任他,她没哭,可是她看见陆却眼里一览无余的失望时,她流下两行泪来。
相似小说推荐
-
国际服,吃玩家吗?(世有阿玖) [网游竞技] 《国际服,吃玩家吗?》作者:世有阿玖【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24 当前被收藏数:52...
-
大橘大梨(无敌猫猫饼) [现代情感] 《大橘大梨》作者:无敌猫猫饼【完结】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390 当前被收藏数:1058 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