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下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没有人会因他的出生而欢喜,他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为什么非要生下这个错误?!我哪里说错了!他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吗?”
“要不是因为他,我至于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被自己的哥哥审问吗?!哥哥,你体谅那么多人,可你体谅过自己的妹妹吗?”
“是我让胡氏和韩彦私通吗?是我逼着胡氏生下孩子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做错什么了?!”
“惠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陆却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陆惠善开始抽泣,眼泪混着鼻涕,混作一团,酸涩滚烫的泪水不间断从下巴滑落开来,滴落在衣裳上。
她用手背去抹眼泪,可是越抹越多。
她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不要说我变了,你们有谁真的了解过我呢?变的是哥哥,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喜欢谢姐姐,你为什么要变心,你为什么……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丢下我往前走……”
“含香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从小到大,你可见过我害过谁呢?哥哥,你刚才审问我的样子,我真的好害怕……哥,你别丢下惠善好不好……”
陆却看着陆惠善泪痕交错的脸,看到了小时候因为母亲责骂而哭泣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他的衣摆,小声啜泣道:“哥哥别丢下我……”
陆却从案上拿来一块手帕,想让她擦一擦哭花了的小脸。陆惠善没接,任由其落在地上。
陆却叹气,又蹲下来捡起,放在陆惠善手中。
陆惠善道:“我不知情,知道的,刚才一五一十都说了。哥哥若不信惠善,那惠善也没办法。也是惠善管教下人不力,含香的身契,还有她娘老子在庄子的契书都在秦嬷嬷那里。要杀要剐,任哥哥处置。”
“含香陪了你那么多年,你竟一句都不替她求情?”
陆惠善拿起手帕擦着泪水,说道:“哥哥方才不是说了,那也是一条人命。我方才只是说的气话,实在是被哥的怀疑伤透了心,我知道含香都是为了我,可是……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正说着,外头的老奴又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含香姑娘刚才撞墙身亡了!”
“……是派人盯着她,手脚都绑了的,她要小解,就给她腿松了绑,谁知道一个没留神,她自个儿撞上柱子,当场毙命了……”
陆惠善再次抬起泪汪汪的杏眼,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帕掉落地面,哭得更凶了。
陆却沉默了。
陆惠善的心跳得极快,当陆却带回稳婆林氏时,她便料到会有这一日。
哥哥亲自搭好了戏台,含香是她手中最趁手的提线木偶,而她必须用尽毕生演技把这出戏唱完。
哥哥告诉过她,说谎话很容易被别人发现,但是说真话就没有破绽。
她成功了吗?
成功让哥哥陷入了愧疚而乱了思绪?
成功用泪水转移了哥哥的注意力?
成功用一份理直气壮让自己摆脱嫌疑?
“回去。惠善。”陆却终于说。
陆惠善想,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帮含香处理好后事,以及善待她的家人。
二月初八,黄道吉日,值神天德,宜嫁娶。
草市坊深处,低矮的瓦房房檐下挂着十只沉甸甸的红绸球,青苔在墙根处蔓生,木门上的漆皮斑驳处,贴上了一对硕大无比的红色“囍”字,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程虞的闺房几乎一览无余,一张旧木床就占据了半壁江山。
两幅崭新的红色绣鸳鸯帐幔最是显眼,从针脚能看出是街坊巧妇的赶工之作,却毫不含糊洋溢着喜气。床上铺着同样是新絮的红色百子千孙被,被面是鲜艳的缎子,这是沈芙蕖为其添置的。
墙角、桌角,所有带着棱角的地方,都被细心贴上了菱形的红纸,这就是所谓的“护角”。
窗户上贴满了窗花,都是邻里孩童剪的,胖鲤鱼、双喜字、歪扭的并蒂莲,笨拙又可爱。
花婆婆一直以卖酱菜为生,所以院子里摆着很多腌菜陶缸,一码褐色的缸体,花婆婆嫌不好看,所以在每一个缸体都贴上了一圈红纸,远远看去,一排排胖乎乎的圆缸,也变得十分喜气。
程虞便坐在一张简易的梳妆台前,等着全福夫人为自己“开脸”。
“听说有点疼呢。”程虞紧紧攥着沈芙蕖的手。
沈芙蕖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就一会儿的事。”
“新娘子莫怕,闭眼忍一忍,绞去旧绒毛,往后脸光光滑滑,福气满满。”全福夫人也是草市坊的,望着从小看到大的程虞,温和笑道。
粉扑蘸了厚厚的鹅蛋粉,均匀地扑在程虞的脸上和额前,全福夫人用牙咬住棉线中间,一头缠在右手指上,左手拉住线的另一头,形成线圈,双手默契地一开一合,绞去脸上的绒毛。
全福夫人见程虞乖巧可爱,又道:“绞了桃花面,夫妻恩爱到百年。修得柳叶眉,夫妻举案又齐眉。”
程虞借着沈芙蕖端来的镜子看了看,满意道:“脸上确实干净不少。”
沈芙蕖也笑:“我们阿虞,已经是大姑娘了……”
这方寸之地实在容不下太多人,沈芙蕖、花婆婆,加上全福夫人和梳妆的娘子,已经站不下更多人。
前来道贺和看热闹的街坊女眷,只能挤在门槛内外,或是索性站到了院子里,时不时往屋里瞧,想看看新妇是什么样子。
开脸过后,便是梳妆,敷粉、施朱、画眉、点唇。
“真是美。”梳妆娘子满意地看着今日的作品。
程虞一张圆脸,眼睛又大又圆,鼻头钝钝的,更显出几分憨厚,鼻梁周遭那些浅褐色雀斑反而透出俏皮,圆溜溜的眼睛用眉笔稍加勾勒,更显乌亮灵动,像初生的小鹿。
沈芙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她瞧瞧程虞,再看看花婆婆,衷心替她们感到开心。
花婆婆站在程虞身后,手持那把用了多年的黄杨木梳,要为程虞梳头,可是备好的吉祥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未语泪先流。
沈芙蕖见状,对屋内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将房门掩上。
门一关上,花婆婆就开始哽咽。
她俯下身,布满皱纹的脸颊贴着程虞梳得光滑的鬓发,滚烫泪水滴落。
“阿虞……好孩子……”
程虞立刻转身,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妆容,紧紧抱住了花婆婆瘦削的腰身,声音带了哭腔:“阿婆别哭,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好,阿婆不哭,阿婆是高兴。往后……就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再任性,遇事多想想,跟张澈……好好过日子。”
“他若敢欺负你,你……你就回来,阿婆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有你一张床睡……”
听到这话,程虞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用力点头。
“这时间过的可真快……”花婆婆眯着眼,目光透过窗户,恍惚间回到了刚捡到程虞的时候。
她出生在江南水乡,给头任丈夫一家当牛做马十几年,终因生不出孩子被休弃。娘家嫌她丢人,连门槛都不让跨。
她只得跟着渔船漂泊,从太湖到鄱阳湖,给人洗衣做饭熬日子,后来跟了姓程的渔夫,可惜好人不长寿,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竟然淹死了。
所有人说她不详,克夫,该沉塘。
她也不想活了,想找棵树上吊。
她在油麻巷转了几圈,看见一棵榆树,树皮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朽烂的木头,树干快死了,叶子也落了许多,那一片落叶中,被遗弃的小婴儿仰起脏兮兮的脸朝她笑。
她盯着落叶堆里咧嘴笑的女娃,心道,这小脸粉团似的,哪户狠心人家竟舍得扔?
她蹲下身抱住孩子,摸到身体温热,心里咯噔一下,别是害了费钱的病?
就在这时,女婴突然抓住她开裂的拇指,再一次对她笑了起来。
“罢罢罢!”最终她扯开衣襟将孩子揣进怀里,“阎王爷要收早收了——往后一个扫把星护着个小扫把星,看谁克得过谁!”
从此她便不想着寻死,有了生活的希望。
“阿婆,我知道我是捡来的,若不是为了我,您也不用三九天替人洗那么多衣裳,不用熬坏了眼睛替人缝制衣裳……”
程虞跪了下来,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只认阿婆一个,您就是我最亲的人,阿虞以后一定孝顺,报答您的恩情,让您睡暖炕、吃细面。”
花婆婆泪眼婆娑将程虞扶起:“快起来,别把妆面弄花了。阿婆给你梳头,别耽误了吉时。”
程虞坐了回去,感受到花婆婆用梳子轻轻探进头发,梳齿穿过发丝时,她总用掌心托着发根,生怕扯疼半分。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程虞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芙蕖在外面听见程虞的呜咽声,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大喜的一天,到底是喜还是悲呢?也许喜就是悲,悲就是喜,没有什么区别。
不能误了吉时,沈芙蕖敲门提醒,又送来喜服。
喜服是花婆婆亲手缝制,不是常见的厚重衣裳,而是更为轻便华丽的裙褂,正红色的杭绸为底,用金线银线满绣着并蒂莲、鸳鸯、石榴等吉祥图案。
程虞擦去眼泪,用珍珠粉再次匀面,这才郑重地将衣物穿戴整齐。
张澈所在的新宅也是人头攒动,大小双等一众芙蓉盏的伙计兄弟,早早赶来,帮着张澈准备。
张澈身着喜服,头戴簪花幞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双嘲笑他眼里的乌青,他也没心思反驳,谁让他确实紧张得一晚没睡呢?睡前脑海中反复过着流程,生怕第二天出了错。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见程虞一直在哭,第二天醒来,自己的左眼还突突跳个不停,吓得他赶紧拿一片红纸贴在自己的眼皮上。
吉时一到,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前头是吹鼓手,吹奏着欢快的《醉太平》。
执事们举着的“开道”、“回避”牌和红灯笼,芙蓉盏来了不少伙计,负责沿途抛洒喜钱和糖果,引得街坊邻居和孩童们争相捡拾。
张澈骑着一匹系着红绸的骏马,走在队伍中央,身后是接程虞的喜轿。
队伍特意绕行了一段路,经过芙蓉盏正门。酒楼门前布置得比任何时候都喜庆,大红灯笼高挂,红绸环绕,所有伙计都穿着新衣在门口拱手道贺。
“恭喜张掌柜和程掌柜!”
“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轿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停在程虞家门口,门紧闭着。
以沈芙蕖为首的娘家人堵在门前,高声笑闹:“新郎官!想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关!”
“作首催妆诗来听听!作得不好可不能进!”
张澈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仙娥今日下瑶台,织就云锦为君裁。何须脂粉污颜色,一点朱砂**来。”
大双嘻嘻哈哈笑着:“阿澈,这诗让你想破脑袋了吧?”
沈芙蕖在门内听着,微微点头,其他女眷也不作为难。
拦门之后,便是撒谷豆,祈求驱邪避煞。随后,院门终于打开,张澈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厅堂,向端坐堂上的花婆婆行过大礼,奉上迎亲书束。
程虞由全福夫人搀扶着,头顶红盖头,缓缓步出闺房。她在花婆婆面前停下,行跪拜大礼,感谢养育与教导之恩。
花婆婆眼中含泪,又哭出声来:“好好的,往后就是当家娘子了。”
这之后,按照礼仪,需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出闺房,送上花轿。
程虞无父无母,亦无亲兄弟,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四方邻居都以为程虞会省掉这个步骤。
这时,大双走到程虞面前,稳稳地蹲下了身。
“咱们芙蓉盏就是一个大家,我和小双,就是阿虞的娘家人,就是你的亲兄弟!这送嫁的差事,我大双来!来吧,阿虞,哥哥背你上花轿!”大双侧过头,朗声说道。
盖头下的程虞,又红了眼睛,在旁人搀扶下,轻轻伏上大双宽厚结实的后背。
大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走到花轿前,大双更是小心翼翼,他微微屈膝,调整好角度,在全福夫人的搀扶下,稳稳地将程虞送入了轿中。
直到感觉程虞完全坐定,他才缓缓撤出身来。
大双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对着轿帘大声道:“阿虞妹妹,坐稳了!兄弟们给你开路,保你一路平安顺遂!”
“唉!大双哥!”程虞哽咽着喊了一声。
大双挠挠头,平时没大没小的直呼其名,这会子如此正经喊了一声哥,他还有些不适应……
“起轿——”司仪高喊一声,轿夫稳稳抬起花轿。
花婆婆手持一个铜盆,将清水绕着花轿轻轻泼洒,谓之“泼水”,寓意女儿嫁出去,如同泼出去的水,祝她婚姻稳固,也祝娘家财运不息。
随后,她又拿起一面镜子,照向轿底,这是“照轿”,意为破除邪祟,保佑前程光明。
在震耳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中,迎亲队伍再次启程,向着草市坊的新宅而去。
程虞的嫁妆也被抬出来了,十多个箱子,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见前头不过是些被褥、四季衣裳、首饰头面,不免有些失望。
然而看到最后一个箱子装的一份芙蓉盏入股分红协议,众人惊呼,程虞有产业傍身啊!
新宅离程虞闺房很近,马儿不过走了才几步,就停住了。
新宅这边,早已宾客盈门。除了芙蓉盏的活计、街坊邻里,还有不少与芙蓉盏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掌柜,甚至陆却和周寺正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场面十分热闹。
花轿落地,张澈上前,对着轿门虚射三箭,驱除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
程虞在全福夫人的搀扶下,跨过门口的马鞍,踏着铺地的青毡,步入喜堂。
喜堂内,红烛高烧,正中挂着大红“囍”字。
张澈的父母早已过世,高堂之位由花婆婆代表。
吉时已到,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程虞和张澈一起转身,向门外的天地深深叩拜。
“二拜高堂——”
程虞又转过身来。
忽然,外头有个哑了的嗓子喊道:“高堂在这!”
第103章
正值程虞大喜之日,院门四敞大开,看热闹的乡邻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所以那声叫喊混在嘈杂中,本未引起多少注意。
于是那人又扯着破锣嗓子:“拜什么高堂,高堂在这呢!”
满院宾客齐刷刷扭头,只见个蓬头垢面的老丐正扒着门框,乱发间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珠子。
近两年风调雨顺,汴京街头的乞丐已大为减少。而且他们大多在街市、酒楼与瓦舍间乞食,少有这样穿坊过巷和登门扰民之举。
沈芙蕖凝神细看,这乞丐约莫四五十岁,实际年龄可能小些,褴褛衣衫早已看不出本色,碎布条勉强挂在佝偻的身子上,肘部破洞里露出结着黑紫痂的皮肤。头发缠着草屑虱卵,离得老远就闻到股馊腐气。
大双很嫌弃,抄起门栓就冲过去:“哪里来的疯乞丐!还高堂在这——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高堂!”
张澈怔怔望着来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一阵北风卷着酸臭扑面,满院宾客纷纷掩鼻,寒冬腊月竟能馊成这样,不知多久未曾沐浴。
只有披着盖头的程虞尚不知发生何事。
沈芙蕖拦住了大双,心下想着,冬天雪灾频繁,多少乞丐捱不过去,只能挨家讨食物,于是动了恻隐之心:“估计是饿急了,大双,你拿两块花糕和油酥饼来。”
都是用油、蜜和面烤制的酥饼,香酥甜脆,还特别管饱,为这今日的婚礼,沈芙蕖特意烤了一堆。
她将装了糕点的盘子放在他面前,好心道:“里头正行婚礼大礼。你先在外头用些点心,待礼成再给你备喜糖。”
“拜堂,对!是在拜堂,我没走错!”乞丐伸出一只手来,捻起糕点就往嘴里送,众人都看清了他指甲缝里的深色泥垢,忍不住转过身去。
他狼吞虎咽吃完两块糕点,又贪婪地舔舔嘴唇,沈芙蕖见状,又往盘里加了酥脆的环饼和软糯的黄糕。
沈芙蕖心想,果然是饿急了,程虞的大喜之日,将人粗暴赶出去也不好,干脆耐心等他吃完。
待他急匆匆吃完,众人只当他要离去,谁知那乞丐突然伸出污黑的指爪,直勾勾指向程虞:“丫头!爹找你找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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