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确实喜欢喝,汴京的杏子往往又酸又小,多数人不爱吃,沈芙蕖从树上摘了,就拿来煮成杏皮茶,分给街坊邻居。
杏皮茶的味道好,但也没到浮圆子那样人人都爱的地步,只是这寓意不错,所以销量比一般饮子要好。
书生们闻“状元”二字而来,只求沾些葛明的文运。一碗下肚,酸冽醒神,温润入腹,比浓茶更提心思,比糖水更润枯肠,顿时口耳相传,引为备考妙物。
除了书生,富户们最爱此饮。有人发现,宴饮肥腻之后饮上一盏,比醒酒汤效果好,于是但凡有主人设宴饮酒的,都会从芙蓉盏买一些杏皮茶。
程虞也喝了满满一大杯,悠闲坐在酒楼二层晒太阳,看着张澈忙来忙去。
“掌柜的,咱们库里的丁香和肉豆蔻,最多只够支撑五日了。”张澈捧着账本,面露忧色,“现在市面上的价格,简直是拿金子当沙子撒。”
原来自沈芙蕖购买香料后,汴京各大酒楼纷纷效仿,竞相推出各自的五香肉、豆蔻鸡,他们还扯出了滋阴壮阳的功效,用量也比芙蓉盏的多,仿佛就要和芙蓉盏较劲。
一时间,原本就稀有的南洋香料变得奇货可居,价格如脱缰野马,翻了三倍有余,且往往有价无市。
谁家要是有这些香料,那都是可以拿出去显摆的。
沈芙蕖将账本重重合上,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这些人是失心疯了不成?这样炒来炒去,最后还不是要摊到自家成本里。真是蠢得令人发指!”
张澈闻言笑道:“掌柜的若是心烦,咱们不如也去种肉豆蔻,正好赚他们的钱。”
“快打住!”沈芙蕖连忙摆手,“你好好在芙蓉盏待着便是。若是再放你去种豆蔻,程虞怕是要提着菜刀来找我算账了。”
其实沈芙蕖最想要的一味调料,是辣椒,可惜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瞧见过这种东西。
“我再到香料铺去看看。”沈芙蕖说。
汴京的香料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大一点的铺子,卖沉水香、白檀心子、乳香、龙脑这些沈芙蕖并不需要的名贵香料。
当然,也卖一些制作好的香。柜台之后,琉璃匣子层层叠叠,里头就是配好的合香香丸、面药与口脂,专为城中爱美的娘子与讲究的郎君准备。
沈芙蕖也不进去,门口的麻袋敞着口,里面的香料才是自己需要的。
“掌柜的,你们这还有丁香吗?”沈芙蕖问。
程虞是个活泼性子,在旁好奇地摆弄着柜上陈列的香囊。
“有是有,但是有点贵,这位娘子要看一下吗?”香料铺掌柜的说道。
沈芙蕖说:“我看一下,再作决定。”
正说着,铺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一名侍女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张单子拍在柜面上:“掌柜的,照这单子上的分量,每样都包一份。要快,我家娘子还等着用。我要的香囊你们配好没?”
这做派让程虞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配好了。在这呢……”掌柜的接过单子,连连应声。
侍女目光在店内一扫,恰好落在程虞刚才摆弄的那个精致香囊上。
她快步走来,责备道:“谁让你乱动的?这‘雪中春信’用料金贵,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程虞年轻气盛,登时涨红了脸:“我不过看看,又没碰坏!摆在店里,不就是让人看的?”
“看?这等雅物,也是你能随便看的?”侍女语带讥讽,“瞧你的穿着,也不像是懂得品鉴之人,莫要污了东西。”
“你!什么破香囊,我难道买不起?”程虞气得往前一步。
“阿月。”一个自带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芙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款步走入,身姿挺拔,气质清贵,正是崔家娘子崔婉如。
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便是她了。
她淡淡道:“在外行事,怎么如此张扬。我平日里是这般教你的?向这位娘子道歉,然后回去领罚。”
这时,崔婉如认出了沈芙蕖,主动行礼。
“不瞒沈娘子,嫂嫂有喜了,可是害喜厉害,太医说用紫苏、甘松香制成香囊,若觉着胸膈闷了,便闻一闻,或许能压一压翻涌之气。”
沈芙蕖自然连声道贺。
“嫂嫂喜辣,可又怕吃多了伤胃,不知沈娘子在这方面有何建议呢?”崔婉如十分诚恳地请教。
沈芙蕖便说:“嫂夫人既喜辛香,不必全然戒断。可在烹制时稍作调和,若食辣羹,汤底可加入牛乳、豆浆同煮,能中和燥热。若用香辛料入菜,用些山药、莲藕这般滋阴润燥的食材同煮,取其平补之效。”
崔婉如点点头,一脸忧虑:“沈娘子懂的比太医还多。嫂嫂自有孕以来,各种不适,那些大夫没一个能缓解的。”
“连带着,嫂嫂也不想找宫里的稳婆接生了,就从外头找了个有二十多年接生经验的稳婆。沈娘子人脉广,见识多,可有听过此人,医术究竟如何呢?”
沈芙蕖的眼皮突突直跳:“那稳婆姓什么?”
“双木林。”崔婉如答道。
难怪——难怪找了她那么久都找不到,原来是躲在崔家了!
香料配好后,崔婉如便与沈芙蕖告别。
程虞道:“这位崔娘子真有气质,可是她的丫鬟真无礼。”她捧起丁香,问道:“姐姐还要买这些丁香吗?”
“不买了,我就是来看看行情,我才不会跟他们一样哄抬物价。”
程虞说:“姐姐提到的嫂夫人,可是崔彬之妻郑氏呀?”
“是的,你也知道?”
程虞点点头:“崔氏夫妇乃东京一段佳话,谁不知道呀!这最著名的就是海棠督读的故事。”
崔彬是翰林学士,据说某日官家临轩议事,忽见其奏折上沾着几瓣淡粉海棠。官家笑问:“崔卿案头,何来春色?”
崔彬答曰:“臣妻晨起理园,恐花香不盛,特遣数朵监臣功课。”满堂莞尔。
后来,官家于内廷赞曰:“卿之案牍,有春晖映砚之雅,可知门庭清嘉。”
“后来呢,许多读书人家效仿,小娘子们都往夫君书页里夹海棠花瓣,以示夫妻伉俪情深。”
程虞昔日在草市坊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听来一肚子名门轶事,沈芙蕖若有什么不解的,常要问她。
“阿虞你知道的可真多,你要是去当说书先生,保管其他人都没饭吃。”
沈芙蕖又问:“阿虞,既如你所说,崔府这种清贵人家,为何郑氏有孕,不沿用宫中稳婆,反要从外头另请呢?”
“这个也好理解。”程虞解释了三点原因。
原来,宫中稳婆虽技艺精湛,却常年经办宫中妃嫔小产、死胎等阴私之事,许多高门大户心中忌讳,唯恐这样“不祥”的人冲撞了自家喜事,带来晦气。
再者,宫中稳婆关系盘根错节,往往牵涉后宫权斗,或是某位后妃的心腹。高门大族为求稳妥,宁愿重金延请口风严实的民间圣手,图的是事后干净,不留后患。
这些宫里的嬷嬷们也自有一套保全之道,遇上胎象不稳的产妇,唯恐一朝失手便万劫不复,常常寻由推脱,不肯轻易沾染。
“宫闱之中子嗣艰难,官家至今唯有太子一位皇子,可见稳婆们接生顺产的经验,反倒不及经手无数的民间高人。”
沈芙蕖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
“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程虞一脸期待瞧着沈芙蕖,眼巴巴地瞧着,一副既出了门便不愿再回芙蓉盏的模样。
“去药铺买昆布。”沈芙蕖说。
程虞道:“买昆布?昆布不是治瘿瘤的吗?姐姐你是不舒服吗?”
昆布,即海带,在汴京不作食材,而是药材,专攻瘿瘤结气,可以利水消肿,一般用作治疗水腴之症,所以只出现在药材铺里,而且属于冷僻的药材,卖的地方也不多。
沈芙蕖连问数家皆无所获,直至踏入城南百草堂,那药工听她问起,打量她片刻,才慢吞吞从后库挪出一口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黑褐色的宽大叶片,表面覆着盐霜。
“我先买二十斤。”沈芙蕖说。
“这都是辽海来的干货,存货全都在这里了,二十斤恐怕没有……”药工拎起麻袋,“也就十斤。”
“那我都要了。”
到了半夜,芙蓉盏后院支起一口大锅,沈芙蕖把那些洗干净泡发好的昆布倒进锅里,点着大火不停熬煮。
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小双对大双说:“哥,我们掌柜的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把白天那几个闹事的泼皮给毒死啊?”
大双摇头:“那肯定不是,以我们掌柜的性子,雇人打一顿更痛快,犯不着为他们费这许多柴火。”
“阿虞,”小双又蹭到程虞身边,“你明日劝劝掌柜的,请个大夫瞧瞧?别是近来思虑过甚,这儿……”他指了指脑袋。
程虞望着那锅咕嘟作响的昆布,痛心疾首:“你们可知这些昆布多贵?姐姐付钱时,我心口淌的血都快把鞋面淹了!”
这几日,沈芙蕖白天忙着生意,晚上就熬昆布。
沈芙蕖把昆布熬到糜烂如泥,变成褐色浆液,再把草木炭屑撒进里面,吸附多余杂质,用麻布重复滤渣,直到得到一盆琥珀色清液。
周寺正来找沈芙蕖时,见沈芙蕖手持长勺,立于一口翻腾的大锅前,细细搅动。
“丫头,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周寺正问道。
沈芙蕖擦擦汗,回答道:“周大人,我这在试新的调料呢,不过,试了好几天了,都失败了。”
“阿虞!打一碗杏皮茶来!多放点蜂蜜,周大人喝不了太酸的!”
说话间,她手上也没闲着,把青梅汁滴入清液中,看见淡黄色的絮晶析出,再放回锅里加热。
“哎呦真是客气了。”周寺正搓着手,感慨道:“沈娘子呐,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大理寺了。”
沈芙蕖往热锅里继续加入草灰碱水,她面带疑惑:“周大人,大理寺乃办案重地,若无事情,我去你们大理寺干什么?”
“……这个,也是……那个,大人的大氅……”周寺正挠了挠头,再把幞头扶了扶。
“哦!原来大人是替他来要大氅。”沈芙蕖说,“看我这记性,年初时送过一次,他不在,我又不好交予别人转交,又拿回来了。”
沈芙蕖把静置沉淀后的清澈液体放入锅里用文火熬煮,看着它慢慢变得粘稠。
“我现在去拿给你,前几日天气好,我还拿出来晒过。”沈芙蕖擦擦手要去箱子里翻。
周寺正看着她把那奇怪液体倒腾来倒腾去,看得眼花缭乱,“不是,我就是提醒一下,我不是来拿大氅的。我此番前来,有别的事。”
周寺正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置在柜子上。
原来是一份盖有大理寺朱印的正式传唤文书。
“大理寺已决定三日后辰时初刻,提审沈玉裁。依照律法,沈娘子作为首告之人,需到堂陈述情由,接受问询。”周寺正说。
他又说:“此乃法定程序,避无可避。文书在此,你……提前做个准备。”
“硇砂案终于要审了吗?”
沈芙蕖意外之余,还有些欣喜。“多谢大人转告,我一定准时到。”
周寺正说:“沈玉裁……真是个不省油的灯。”
此前,沈玉裁被举告私贩硇砂,因案情重大,移交大理寺立案查处。寺中依律对其勾追,暂行收押。
据沈芙蕖所供线索之一,沈玉裁与漕帮往来甚密,疑借漕运之便夹带私货。经密查,果然在漕帮丙字货栈中起获未登记硇砂三十箱,封存为证。
可是此后似走动风声,水路再无异动。
沈芙蕖所言阿福一家中毒身亡之事虽属实,却难断是否为硇砂所致,关键人证由此湮灭。加之载录硇砂出入的密账原件遗失,物证链亦断,大理寺终因证据不足,只得将沈玉裁疏放。
直至大兴五年初,沈玉裁当街刀刺陆却,才再度被押入大理寺狱。
大理寺趁其羁押之机,重查硇砂旧案,想要寻找破局之机,可是无论怎样讯问,沈玉裁始终坚持称自己无辜,传唤孙余年过堂,亦无所获。
硇砂一物,须经开采、炼制、运销,沈玉裁只是这庞大链条中的一环,只要以他为突破口,一定能扯出更多人。
可沈玉裁本就恨毒了沈芙蕖,加上陆却肯为她挡刀,便更加坚信两人早有苟且,抱着宁死也不交代的心,坚决不透露半个字。
陆却也不是吃素的。
沈玉裁住的是静室,此室深埋地下,隔绝一切光线与声音。室内只有一张石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里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守卫送饭也绝不与他有任何眼神语言交流。
周寺正会定期提审他,但审问内容毫无规律。有时深夜突然将他拖起,在刺眼的灯火下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押回。
有时在他刚刚入睡时,于牢门外大声交谈,故意让他听到“同伙已招供”、“找到新证据”等信息,让他始终处于惊疑不定之中。
沈玉裁饶是意志力坚定,时间一久人也恍惚起来,现在已在崩溃边缘,此时是审讯的最佳时期。
提审前两天,陆却再次来到关押沈玉裁的牢狱前。
“陆大人,你手下判过多少案子,死过多少人?你真的不怕那些人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吗?”
蓬头垢面的沈玉裁撞在石墙上,他头上的伤口是他自己抠的,只要一结疤,他就揭下,只有痛感能让他有些真实感。
“不怕。”陆却淡淡道。
“你就这么喜欢我妹妹?!她是有几分姿色,怎么就迷得陆大人神魂颠倒,费尽心思要除掉我?”他一说话,又开始焦虑地抠着头皮的伤口。
陆却说:“你想多了,我要查案。不然你早就死了。”
“反正是死路一条,我为什么要给你线索?”沈玉裁嘶哑着喊道。
“你放心,就算我死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陆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玉裁阴恻恻笑着说:“我妹妹和孙余年圆了房的,那天,孙余年身上不仅粘了自己的血,还有……你是男人,你懂的。”
陆却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一下,随即说道:“说完了?”
“嗯哼。”沈玉裁放声大笑起来,随即又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她害得!沈芙蕖,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却俯在他耳边说:“沈玉裁,你知道你女儿现在在哪里吗?”
“哪里?!”
“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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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玉裁瞎说的,只是为了气陆却
重审当天,沈芙蕖起得很早,因为天气愈发炎热,沈芙蕖用井水又洗了一遍澡。
“阿虞,你看好昆布汤啊,要是下雨了,就把它端回来!”沈芙蕖叮嘱道。
“好。这天气……闷死了。”程虞抱着斗笠走来,手上还呼啦啦扇着一把蒲扇,发尾的碎发全粘在了脖子上,甩也甩不开。
那股子闷热,如穿了一件浸饱温水的厚重袍子,憋得人喘不过气,偏偏今日又没有风,旌旗与柳枝僵直着,纹丝不动。
天边堆起浓墨般的雨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从昏黄转为青灰。
“姐姐,看这天要落雨。你把雨具带好。”程虞语气里有些担忧。
沈芙蕖接过斗笠,微笑着叫程虞不要担心,“没事,我只是去作证,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嗯嗯,阿澈已经驾车在外头等你了。”
程虞说话间,刮起了大风,初时是卷着尘土和落叶的旋风,很快便成了呼啸的狂风,吹得瓦片作响,酒旗狂舞,满城门窗砰砰,一派山雨欲来的样子。
沈芙蕖刚至大理寺门口,便听见几声轰隆隆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起初是几点沉重的“啪嗒”声,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不过片刻之间,雨幕便连成一片,化为倾盆之势。
“掌柜的,这次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张澈也一脸担忧。
沈芙蕖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沈玉裁放掉嘛!放了也好,让他回沈宅瞧瞧,什么叫人去楼空。”
堂鼓三通,声震屋瓦。两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小跑入堂,按“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威严肃穆。
沈芙蕖在厢房静候,等待传唤,身上淋了些雨,周寺正派人送了快毛巾,她捧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正沉思间,身穿官袍的陆却从另一头缓步走来,戴三梁进贤冠,腰悬银鱼袋。
身后是一群衙役,跟着他往大理寺鱼贯而入。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舒展,绯色在他身上,略显空荡,不显半分暖意,反像是寒夜里一段将熄的炭火,余温之下尽是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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