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脸上虽然有挥之不去的疲倦,但深邃的眉宇间仍带着坚定。
沈芙蕖见他来了,心里那点不安瞬间按压下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只要他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彷徨的心会安定,浮动的心思会收敛。仿佛天大的事,有他在前头顶着,便塌不下来。
不仅沈芙蕖,大理寺的其他人也能感受到陆却身上由内而外的安定力量。
陆却目不斜视走入上位,撩起衣袍坐了下来。
周寺正作为副审,坐于其左下首,负责记录、协助问询。
“带嫌犯——沈玉裁!”
衙役一声唱喝,镣铐声响由远及近。沈玉裁形容枯槁,身负重枷,被押至堂下,踉跄跪倒。
陆却轻拍惊堂木,声音沉稳:“大兴四年,沈芙蕖首告沈玉裁私贩硇砂,因证据未明,暂行疏放。今日本官奉旨重审,凡涉案人等,须据实陈情,若有虚言,依律严惩不贷。”
沈芙蕖来到大堂,发现除了自己,还有沈宅旧日之仆阿福的祖母李氏、比去年又胖了一圈的孙余年。
“沈芙蕖,”陆却开口,“你告发沈玉裁与孙余年勾结私贩硇砂,此事你从何得知?”
沈芙蕖平静答道:“沈家世代贩盐,自先父去世,沈玉裁便与孙余年勾结贩运硇砂。孙余年借漕运之便发货,沈宅成为中转之地,硇砂平日就藏在厨房暗处,我亲眼所见。我手中还有他们往来账册为证,虽然后来丢失,但我手上还有抄来的副本。”
她顿了顿,又说:“沈玉裁因为硇砂生意,得了许多脏钱,大人也可以查一查他在柜坊的存款。为继续拉拢讨好孙余年分杯羹,沈玉裁夫妇又逼着我嫁与孙余年续弦。”
沈芙蕖说完,李氏开口了,她看上去远比她的实际年岁更苍老,头发并非老人的银白,而是一种枯草般的灰败,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毫无生气的脸侧。
“是,老身可以作证,我儿一直给沈宅送菜,沈老死后,沈玉裁立刻就逼着继妹嫁人,后来沈娘子被赶出沈宅,在外摆摊为生,我儿平时承蒙照顾,念旧主之情,便时常给沈娘子送柴火。”
李氏眼神空洞,她的语速很慢,边说边想,继续道:“事发当天,我儿腿疾发作,行走不便,我孙儿阿福便替他爹送菜。”
“阿福这孩子,年幼无知,在沈宅厨房转了一圈,看见许多硇砂,因为沈家做的就是盐的生意,又放在厨房,他以为是粗井盐,一时糊涂,便偷拿了一些回家。”
这一顿饭吃下去,全家除了李氏因腹泻未进食,丈夫、儿子、儿媳,还有阿福和他妹妹,五人全暴毙。
“我儿生前曾言,在沈宅厨房见过大量不明块状物,有回偷看被沈玉裁发现,遭他厉声威胁,称若敢泄露,便要杀我儿灭口。”
正因如此,在家破人亡后,李氏断定是沈玉裁杀人灭口,才辗转寻到与他有仇的沈芙蕖,道出全部实情。
陆却转过头问孙余年:“孙余年,你和沈玉裁私交如何,怎么认识的?”
孙余年清了清嗓子:“咳咳……上回来我都说过了呀!我贩米,他贩盐,做生意的,时间长了都认识。”
孙余年像个发得很好的面团,白白胖胖,裹着一身上好的团花锦缎。肥硕的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
“孙某虽然年纪大了点,”孙余年笑得油腻,目光黏在沈芙蕖身上,“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当初可是明媒正娶,一百多贯聘礼,八抬大轿迎她过门。谁知她……”
他摸了摸脖子,干笑两声,“竟拿剪子捅我,你看这脾气……呵呵……除了我,谁还能忍受嘛……”
沈芙蕖立刻别过脸去。
孙余年自认为幽默地自嘲两句,见没人搭理他,又说道:“我和沈玉裁因为这事闹得不愉快,不过,我也没追究,沈家还了聘礼,我和沈玉裁就不往来了。至于什么硇砂,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哦对,第一次传唤之前,不是还搜了我家?什么也没搜到吧!我是真的不知道硇砂的事情!”孙余年对堂中众人说,话语间都带着些讨好的意思。
过了这么久了,沈芙蕖还是能回想到孙余年那肥头大耳往她身上凑的样子,那黏腻的嗓音仍让沈芙蕖脊背生寒,阵阵恶心翻涌而上。
周寺正伏案疾书,笔尖忽然一顿——堂前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不等通传,李元、孙铭两位少卿已一左一右掀帘而入,径自在陆却两侧落座,顺手端起案上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哟,正热闹着呢?”孙铭呷了口热茶,朝孙余年抬了抬下巴,“接着说啊。”
陆却目光纹丝未动,仍锁在孙余年汗涔涔的胖脸上:“本官听闻你近日新得了个官奴。”
“我……”孙余年猛地抬头,脸色霎时僵住。
“不必遮掩。”陆却语气平静,“我既开口,便是已然知晓。”
孙余年眼珠急转,突然拍腿笑道:“哎呦!陆大人说的是她啊!那个,沈兄,为赎您家姑娘,我可费了天大人情!咱们好歹差点成了一家人,我哪能眼睁睁看她受苦?”
原来沈静柔因投毒未遂被没为官奴,虽经沈玉裁多方打点,仍被发往临安。他本欲待大赦之年接回女儿,谁知人竟已悄无声息回了汴京。
孙余年心底发寒,那丫头被转卖七八道才到自己手中,如此隐秘之事,陆却如何得知?
他肥硕的身子不自觉绷紧,衣服下渗出冷汗,早前的镇定已荡然无存。
始终面无表情的沈玉裁,在听到女儿名字时眼眶骤红。他死死盯住孙余年,牙缝里挤出颤抖的问话:“静柔……她好不好?”
“好!怎会不好!”孙余年急声应道,袖中手指早已掐得发白,“沈兄当务之急是先洗清硇砂案的嫌疑。待你平安脱罪,父女团聚还不是早晚的事?”
沈芙蕖抬头看陆却,正对上他沉静的目光,顿时心里已经明了。
若是陆却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在此时提审沈玉裁。
她视线微转,落在他身旁那两位身上,心中了然心道,想必这就是周大人提起的两位“草包”少卿了。
孙铭捏着茶盏说:“陆大人,您这审来审去,供词不是和上次一样吗?你这在浪费大家时间吧。”
“可不是,一没新物证,二没新人证,连供词翻来覆去都和之前一样。我等是来被消遣的?”李元立刻附和。
陆却挑眉,饶有兴趣打量两人,“那你们审?”
孙铭摆手:“审案乃是大理寺卿之责,我等只能协助,不敢僭越。”
沈芙蕖一脸迷茫,怎么这样的人也能当少卿?不说帮忙就算了,还一个劲在这添乱。
难怪陆却整天忙成这样,原来是三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干呢!
陆却闻言,轻叹一口气。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官椅的扶手上,对着周寺正说:
“记下来。今日二位少卿于公堂之上,以无新证为由,质疑主审,干预司法。将此呈给官家。”
“呈给官家”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两人魂飞魄散。
“陆、陆大人!误会,全是误会!”李元慌忙起身,“我等……我等只是……只是关心案情,绝无质疑之意!寺中还有要务,我等……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他几乎是拽着还在发懵的孙铭,在满堂衙役鄙夷的目光中,踉跄着快步离去。
陆却甚至没再看他们一眼,目光重回堂下,声音依旧沉稳:“闲杂人等已退,现在,继续。”
“传沈静柔进来问话。”
一个纤细身影踏入。
待她走近,众人皆是一怔。
这女孩儿瞧着不过十岁上下,身量未足,却穿着一身过于成熟的蹙金绣罗裙,发髻梳成时兴的样式,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俨然一副精心妆扮的小妇人模样。
她目光怯生生扫过堂上,在见到沈玉裁时眼睛一亮,脱口唤道:“爹爹!”
可当她视线转到孙余年身上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更明亮的笑容,甜腻地喊道:“孙爹爹!”
孙余年肥胖的身躯猛得一颤,他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躲闪,压低声音道:“静柔,在公堂上……不可失礼。”
陆却平静道:“沈静柔,本官问你,孙余年平日待你如何?”
女孩儿仰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嗓音清脆:“孙爹爹待我极好呀!他让我住最大的屋子,穿最漂亮的衣裳。”
她说着,还炫耀般扯了扯自己过于华贵的袖口,随即又补充道:“孙爹爹每晚都抱着我睡呢,说这样我不会怕黑。前几日我肚子痛,他还亲手帮我揉了好久,揉着揉着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周寺正记录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洇开一大团墨迹,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记到这里,差点气得拍案而起,想指着孙余年破口大骂。
衙役们也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鄙夷。
沈玉裁先是茫然,待他慢慢消化完女儿话语中的含义,整张脸瞬间扭曲,目眦欲裂。他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爆发出凄厉的咆哮:
“孙余年——!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她才十岁!!我要把你撕碎!!!”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上的枷锁镣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恨不得当场扑过去将孙余年生吞活剥。
而孙余年,浑身肥肉因极度恐惧而不停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若非衙役死死按住,沈玉裁一定会扑上去将孙余年撕个粉碎。
“呵……”短促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像笑,也不像哭。
随即,这声音骤然撕裂,变成了垂死般的哀嚎。
“啊——!!!!”
沈静柔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害怕之下,本能地往孙余年身后躲去。
看到此景,沈玉裁更受刺激,开始疯狂地挣扎,沉重的木枷和铁镣在他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用额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在身前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顷刻间便是血肉模糊。
“静柔……我的女儿……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啊!!!这都是报应啊!!!”
他嘶叫着,泪水、鼻涕和额头上淌下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形如恶鬼。
陆却平静看着这一切:“带沈静柔下去。协调户部,将其改名换姓,送去一户家风严正之家,准其寄养为婢,以劳作赎罪。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或可放免为良。”
外头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连成一片压抑的轰鸣,无数水流在低处汇聚翻滚。仿佛整个大理寺被这场大雨按在水底,树叶和瓦片被冲刷得刺眼地亮。
远处那几声孤零零的蛙鸣,都像是被困在这场无边雨幕中,无处可逃。
陆却的话在雨声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不管多大的声音,也遮掩不住其中的疲惫。
周寺正也深深叹了口气,干他们这行的,日复一日地见证着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久而久之,自己也消化不了这些负面情绪。
沈静柔刚被带走,孙余年便“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他脸上已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哀嚎:
“冤——枉啊!陆大人!诸位大人明鉴!”他挥舞着肥短的手臂,指尖剧烈颤抖,“我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又调转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忙着撇清自己:“沈兄!沈兄!你信我!我看她孤苦无依,拿她当亲女儿疼啊!我一片好心啊!!”
沈芙蕖都被气笑了,当亲女儿疼?女大避父,孙余年大沈静柔五十岁不止,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孙余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你这个色中饿鬼,我化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玉裁在衙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重新跪直了身体。
“陆大人……”他的声音嘶哑,“我说。我全都说。”
他不再看孙余年,而是直视着陆却,盼望着陆却能够给他一个公道,最好能够当场将孙余年这个畜生乱棍打死。
“罪民……确因贩盐与孙余年相识。前年二月,他问我,沈老弟,你胆子大不大?敢不敢用胆量,换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是罪民鬼迷心窍,同意了。”
“好。”陆却说,“这么说,阿福一家确实是因为误食了你家私藏的硇砂而丧命?”
“算……是吧!”沈玉裁懊恼道:“这……唉!我并非有意要害他一家,是阿福手脚不干净偷吃的!况且,我也警告过他爹啊!把这一家五口的命全算我头上,我也冤啊!”
沈芙蕖想,沈玉裁虽不是故意杀人,可硇砂毕竟是导致阿福一家死亡的直接原因,恐怕也得重罚。果然,只听陆却说:
“沈玉裁,你私贩禁物硇砂,触犯大兴专营律法,罪一。藏匿危险之物于宅邸厨房,疏于管束,致阿福一家五口误食身亡,犯《刑统》过失杀伤人罪,罪二。”
他每说一罪,语气便沉一分,法理清晰,不容辩驳。沈玉裁静静听着,头越来越低。
周寺正心里有数,数罪并罚,光是过失杀人和私贩硇砂这两项罪,足以让沈玉裁流徙岭南烟瘴之地了。
沈玉裁的家产,估计三分之二得抄没入官,剩下的用以赔偿李氏,供其颐养天年。
陆却继续说:“若你想将功补过,便把你和孙余年的勾当交代清楚,本官或能够减轻罪行。”
听到这,孙余年便断断续续交代起来,“孙余年……他有自己的渠道。每月,都有打着时运矿、时运粮旗号的漕船,将硇砂混在货物里运来。”
陆却问:“这些船有固定的到达日期吗?”
“船每次不一样,运的东西也不同,时间也不定,罪民……搞不清他背后的门道,我只负责接货,将货藏在沈宅厨房。那里人来人往,反而安全,即便被看见,也可谎称是粗盐或矿料……”
“你们通过什么往来?”
“我们有密信,还有几本密账,我妹妹……沈芙蕖只拿了一本,剩下的都被我藏起来了。”
说到此处,沈玉裁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那股锥心之痛。
“我为他鞍前马后……他答应过我,会打点关系,善待我女儿静柔……我本以为,她至少能平安长大……”
陆却朝周寺正看去,周寺正点头示意全部记完。
“孙余年,你怎么说。”陆却又问。
孙余年道:“没有的事!我卖米卖得好好的,卖硇砂干什么?!我又上哪儿去认识那么多商船,大人,我和沈玉裁因亲事结怨,他这是有意攀咬我,请大人明鉴。”
孙余年涕泪横流的狡辩还在公堂上回荡,陆却已抬手,止住了这片噪音。
陆却略一沉吟,最终提笔,写下遒劲有力的字句,并朗声宣判:“沈玉裁,本官亦察,你于案发后,指认同党、揭露漕运关节之功。待硇砂案结清,数罪并罚。”
沈玉裁瘫软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腿,又哭又笑,“沈玉裁,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啊……你认识孙余年这样的人做什么!你蠢啊!”
“人犯既已招供,依《刑统》,当具结文书,以定案基。至于你,孙余年,待大理寺按沈玉裁所述地点、船号详加查证后再作判决。”
“私贩硇砂,乃是重案。在此案查清之前,将此沈玉裁与孙余年分开关押,严禁任何人探视,以防串供或灭口。”
他对周寺正说,“将四份供状分别录明,沈玉裁之自认其罪与举告,孙余年之辩词,沈氏与李氏之证言。录毕,令其各自画押。”
“得令。”
周寺正即刻命书记官将四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呈上。
沈芙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供词,确认无误后才印上了自己的指印。
李氏不识字,沈芙蕖小声将内容念给她听。
最终她在书记官指引处,用力摁下一个浑浊的指印,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供状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孙余年则浑身颤抖,捧着那页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冤枉……这是诬陷……”
在衙役的厉声催促下,他才终于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在纸上摁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退堂。”陆却道。
沈芙蕖看着所有人。
李氏是高兴的,一家五口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沈玉裁是绝望的,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余年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大理寺手里,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目光追上了陆却一闪而过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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