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呢?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沈娘子!此案终于对你有个交代了!再也不会有人说你诬告兄长了。”周寺正送沈芙蕖出去时说道。
沈芙蕖转过脸来,有些怅然。“是啊,只是不知道,孙余年背后又有哪些人……”
“外头雨下得好大,周大人,我晚点走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我去给你拿件斗篷。”周寺正道。
放衙了,公堂的喧嚣已然散尽,沈芙蕖独自立在廊下。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石板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她看见陆却从大堂深处缓缓走出,那身绯色官袍在阴翳的天光下,黯沉得像是凝固的血。
她抬起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是深嵌入骨的疲惫,一种连挺拔脊梁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的倦怠。
几乎是同时,陆却也朝她望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他想起受伤养病时她探望自己的那一次,像在茫茫大雪中肆意生长的红梅,是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生机。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一个依旧向前,走向那无尽案牍与权谋的深处。
一个依旧驻足,立于这烟火人间与是非的边缘。
“陆却。”沈芙蕖轻声唤道。
陆却的脚步应声而止,侧身回望。
“你有没有……带油纸伞?”她将手中的蓑衣往身后挪了挪,“我的蓑衣……有点儿,漏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陆却的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和那件被“冤枉”的蓑衣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回她故作镇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向她那边倾了过去。
刹那间,外间喧嚣的雨声就被隔绝开来,伞内自成一方天地。
日光透过黄色伞纸,滤成一圈朦朦胧胧的昏黄光亮,温柔地笼罩下来。
沈芙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恰好撞进这片光里。
陆却正微侧着身,为她完全挡住了斜飞的雨丝。
在那片昏黄的光影中,他清隽的侧脸轮廓也被柔化了,下颌线不再那么冷硬,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一层暖意,没有往日锋芒,倒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没想到我还能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看见沈玉裁罪有应得,我高兴得晚上能多吃一碗饭!”沈芙蕖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更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感。
陆却瞧着她,说道:“沈玉裁只是前台小卒,现在要看孙余年这块鱼饵,能扯出来多少大鱼了。”
“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沈静柔的遭遇。”
“真是作孽!”沈芙蕖说:“孙余年一定不得好死!”
“陆却,韩彦和硇沙案到底有没有关系?”芙蓉盏酒楼开业那天,韩彦对硇沙案表现出很清楚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硇沙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却笃定道:“他知情,但未必亲自参与。”
“我作为首发人,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陆却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是。”
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不惹人心烦,反倒像大珠小珠洒落玉盘。细听之下,又似春蚕啃食桑叶,带着轻柔绵密的韵律,出奇地悦耳。
“也是。”沈芙蕖笑笑,“那我不如收拾收拾,明天进东宫当良娣去。”
行至转弯处,遇上几处青苔,沈芙蕖足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电光石火间,陆却的手已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往回一带。
她踉跄半步,刚刚站稳,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油纸伞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倾斜,漏进几缕天光,将他蹙眉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我是与东宫无缘的。”沈芙蕖说:“看吧,我一说要当良娣,就差点摔个狗吃屎。宫里的娘娘走路应该很好看的,才不会像我这样吧。”
陆却轻轻一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惆怅,又略带些庆幸。
上次赵清晏负气出走后,终究不敢在芙蓉盏留宿,当夜便被宫中内侍请回了东宫。
据说,赵清晏回来后被官家单独召见,父子二人在暖阁内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但据内侍透露,太子出来时,神色复杂,他终究是接过了那顶为太子妃备下的九翠四凤冠。
他庆幸——不是她。
可又替赵清晏难受——身不由己的滋味,他也懂。
“你今日自己来的?”陆却问道,“这一路走回去,鞋袜定会全湿。”
沈芙蕖说:“不是,阿澈送我来的。”
两人并肩,一起走过湿滑的庭院。行至大理寺门槛前,沈芙蕖正想提起有些湿重的裙摆,却见陆却极其自然地微俯下身,手轻轻掠过她身侧,替她将那一角绯色罗裙撩起。
沈芙蕖垂下眼来,借着迈过门槛的动作,轻轻地道了声:“多谢。”
“陆却,我看见大理寺传说中的两位少卿了。”沈芙蕖略带轻快道,“两位在大理寺应该能起到一些装点门面的作用……”
陆却微微一愣,转而问道:“论门面,不是我么,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哈?”沈芙蕖随口一说:“你当年科考,他们怎么没点你做个探花郎?”
“……你怎么知道没有?”
沈芙蕖一双眼睛睁圆了,里头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彩。
“你真是探花?”
她话出口才觉失言,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我是说……你这样的性子,我以为会是状元……”
她实在很难将冷冰冰的陆却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翩翩探花郎联系起来。
陆却看着她带着点傻气的模样,眼底那点暖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撑着伞,引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清凌的雨声里,平淡道:“嗯。殿试时,官家嫌我‘姿仪过肃,有司刑之相,不似探花风流’,不让我当探花。”
“看来,当探花不仅要容貌上乘,气质也要贴合。”很快走至大理寺门口,沈芙蕖说。
伞沿抬起,沈芙蕖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张澈。
“阿澈!我在这,我们回去!”沈芙蕖朝张澈招手。
“陆大人,再见,下次见!”
还未踏入芙蓉盏后院,一股海腥气便扑面而来。
沈芙蕖循着气味走去,只见后院角落里,程虞正守着铜锅,手里拿着长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深褐色汤汁。
“姐姐,你回来了!”程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汗,干劲十足,“按你说的,火候没敢太大,一直盯着呢。这昆布可真能熬,这都几个时辰了,现在才化呢。”
“我来吧,阿虞,你去忙你的。”沈芙蕖接过勺子。
“掌柜的,今天审案结果如何?”几个伙计全部凑了上来。
“挺好的,沈玉裁都招供了,接下来还有的审呢。”
几个伙计高兴得不得了!
沈芙蕖只对着那口铜锅,眉头紧锁。
她知道伙计们又在悄悄议论,这些天她除了熬昆布汤,几乎哪里都不去,连硇砂案都不怎么关心,所以伙计们都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阿虞,”大双轻声唤她,“这昆布汤到底要熬到什么程度啊?到底有什么用处?”
“姐姐说得熬化,什么用处我也不知道……”
锅里都是沈芙蕖这些天一次次尝试得到的产物。
有的只是浓缩的昆布咸汁,晾干后结成粗糙的盐块。有的因火候过头而带着明显的焦糊味,还有的虽然析出了一些细微的黄色晶体,但味道苦涩,远非她记忆中那种鲜味。
问题到底出在哪一步呢?
明明已经有黄色的晶体出现了呀,为什么尝起来这么奇怪呢?
沈芙蕖用茶筅把黄色晶体慢慢扫下来装进茶盅里,她郁闷地想,晚上再试吧。
“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快点出来!”沈芙蕖处理完昆布汤,插着腰又来到酒楼。
眼下客人少了些,伙计们都擦擦手,聚集在一起,开始了每月一次的汇报。
“都说说吧,手头的事怎么样了。”沈芙蕖说道。
张澈率先开口:“掌柜的,咱们的灯台网络,接入的商家已近四百户。只是……外卖伙计的数量跟不上了,有些人抱怨订了餐迟迟无人配送。我准备近日再招一批老实可靠的人手。”
“城外的养殖场倒是一切顺利,鸡鸭长势很好,蛋和肉的供应很稳定,猪预计年底能出栏。”
沈芙蕖略一思索,点头道:“招人的事抓紧办,工钱都好说,但要查清底细,宁缺毋滥。养殖场你也要抽空去看看,石磊是有点真本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张澈说。
接着是程虞,她掰着手指,学着客人的语气:“好些客人来了,看着菜单发愁,这个想吃,那个想尝,不知点什么好,盼着我们能给搭配好。”
“我留心了一下,最近书生点外卖的特别多,他们赶时间,只想赶紧吃完念书,必点的是状元杏皮茶,还想要些吃食搭配。歌姬舞姬们,私下总问有没有吃了能身姿轻盈的菜色……还有那些巡夜的值更人,想要些方便行走时吃的实在东西。”
“好,我记下了。”沈芙蕖在纸上记录,又问大小双:“你们哥俩呢?”
两人语气有些愤愤不平:“掌柜的,如今汴京各大酒楼,还在偷偷模仿咱们的菜!咱们推出鹌鹑蛋烧肉,他们转头就卖珍珠元宝肉,只是味道差些!”
“老问题了,这些学人精……”沈芙蕖叹气。
“那就先分套餐吧!”
沈芙蕖将芙蓉盏的菜单展开,芙蓉盏的菜单基本按照凉菜、特色菜、硬菜、炒菜、锅子、小食、汤类、主食、饮子分类。
从前外卖主要卖的是酸汤锅子、签子肉之类的,酒楼开起来后,凉菜卤味、小食饮子这类具有特色的食物更具欢迎。
如果能将其搭配成套餐,沈芙蕖坚信,会卖得更好。
“先做一道鲤跃龙门。”沈芙蕖说:“看他们那么爱喝状元杏皮茶就知道,这些书生特别注重寓意吉祥。”
鲜鲤切段,改牡丹花刀。水沸上屉,精确计时,大火蒸一盏茶的时间。
出锅后,淋豉油,撒葱姜丝,再以一勺滚热的鸡油激香。
“好香!吃的就是新鲜!这道我会做!就是做清蒸鱼的方法!”程虞得意道。
沈芙蕖又开始蒸红枣,蒸熟后去核碾泥,与糯米粉的比例定为三成枣泥、七成米粉。
“一定要是这个比例,方能软糯适中,甜而不腻。蒸制时间定为半柱香,确保内心熟透,外表不湿。出笼后,以模子压成方形,寓意方正之道,每碟四块,象征四平八稳。”沈芙蕖一边做,一边说。
“这个就叫步步高升枣糕吧……嗯,每块糕上再放一颗红枣。看着喜庆。”
程虞说:“我再拿猪油炒个菘菜,配一些酱瓜。这份套餐不就做好啦!”
“一会你们根据成本定一下价格啊。”沈芙蕖接着为歌姬舞姬们做纤体套餐。
大双眼瞅着那些蔬菜,说:“我觉得小娘子还是丰腴点好看,减什么肥嘛!”
“有需求,就有市场喽!”
沈芙蕖取来莴笋、瓜丝,亲自演示“焯拌”的关键:“这个以前教过你们的,蔬菜切丝入沸水,数足二十息便立刻捞起,浸入冰水,这样蔬菜色泽碧翠,口感爽脆。拌料只用盐、少许蒜汁和花椒油,突出本味。”
她又指点着那锅专门炖煮豆腐的素高汤:“用香菇、笋尖、豆芽吊汤,滤得清澈见底,不加半点油星。豆腐切块,用这清汤慢煨入味。”
“妈耶,我天天这么吃,还不得饿晕过去。”大双摆摆手。
沈芙蕖又将煮好的鸡胸肉撕成条状,用酱料拌好,腌制成凉拌鸡丝。
“肉、菜、汤,都有了,有营养,也不会发胖。”程虞点评。
最后,沈芙蕖开始为更夫准备饱食餐套餐。
她将隔夜米饭与切碎的卤肉、香菇、咸菜末拌匀,调味后,用模具压成扎实的三角饭团,外头用苞米皮包好。
另一款肉饼,则规定“皮薄馅足,每个馅料需足一两半”,煎至两面金黄后,用裁好的油纸紧紧包裹,确保即便揣在怀里奔走也不会散开。
程虞说:“那套餐就先这样,以后再根据时节换菜品。我这就把套餐挂上水牌,让大家都来点!”
沈芙蕖却匆匆摘下围裙,又朝后院走去。
得了,又要开始研究昆布汤了。
沈芙蕖颇为沮丧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用被子蒙着自己的脸。
这些天她总觉得心烦意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从她来到汴京,似乎一切都是顺利的,即使有些小插曲,她也能很快一一化解,可到了从昆布中提取味精时,屡试屡败。
这样她会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会让她寝食难安。
阿虞抱着水桶在外面敲门。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沈芙蕖把被子一抛,慌忙趿着鞋子起身,喊道:“阿虞,你进来!”
“可是酒楼出了什么问题?”
程虞笑着说:“没有——好得很。”
程虞打量着这间酒楼后院,后门没开,稍显昏暗。靠窗的桌子上有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的荷花早就谢了,粉白颜色褪去,逐渐干枯,大部分花瓣全部落在桌上,像一张张小船浮在桌面。
她轻手轻脚地将干枯的花瓣拢进掌心,换上新采的鲜花。
“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最近熬昆布做什么呢?我看你白天熬,晚上也熬,整个人都熏成昆布味了。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忙呢。”
沈芙蕖说:“我听说从昆布里可以提取出一种鲜粉,若真成了,往后做菜能省下大半香料钱,滋味反倒更胜一筹。”
程虞坐在凳子上,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多试几次。或者,你过段时间再试,总有一天可以成功的。”
“瞧瞧,姐姐,你以前可不会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你看这茶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的呢……这黄色的,是茶渍嘛?”程虞见不得屋子这么乱,立刻站起来要给沈芙蕖收拾屋子。
衣裳也是,乱糟糟的放着,凳子上搭着褙子,衣架上堆满了襦裙,就连床榻上也有些衣物。
“怎么敢劳烦我们二掌柜,”沈芙蕖把衣服拢到怀中,“我就是这两天太忙了,有些顾不上……”
“姐姐,”程虞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根紧绷绷的弦,一直这么扯着,你不累吗?”
沈芙蕖把衣裳抛在空中,整个人又仰跌在榻上。
她眼神空洞地瞧着头顶的淡青色纱帐,上面绣着蝙蝠,密密匝匝的针脚,看得她透不过气来。
“阿虞,怎么跟你解释呢,来草市坊认识你们之前,我活得也像旋转的陀螺。人人都在赶路。赶着考功名,赶着嫁娶,赶着置田宅,再催着下一代继续这般轮回……”她抬手遮住眼睛,“有时半夜惊醒,总觉得还在那条停不下来的奔流里。”
“可是姐姐已经超厉害了!”程虞扑到榻前,眼底闪着光,“不到两年光景,酒楼立起来了,家产夺回来了!还有外卖队、灯台网、养殖场……这些旁人几辈子都做不成的事,你一件件都做到了!”
这在以前,程虞想都不敢想的,这竟然是一个女子做的事情。
“我一旦停下来,就担心别人赶超我,酒楼倒了怎么办,我手下还养了这么多的人,每个人可都指望我吃饭呢!”沈芙蕖说。
程虞耐心道:“姐姐,你怎么总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呢?退一万步说,芙蓉盏真的没了,我们这些伙计,真本事是学到了,有手有脚的,难道还不能在汴京城讨生活?你就说阿澈,现在出去当个掌柜,各大酒楼全都抢着要呢!”
“嗯……是这么说的。柜坊的事情还没解决,接入灯台的商家越来越多……”沈芙蕖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虞说:“姐姐怎么事业心这么重!走,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带你出去走走,去看御街新开的绢花铺子。整天在这酒楼后院熬昆布,人可不得被憋坏掉!”
“好好好……”沈芙蕖便这样被程虞拖拉着走出芙蓉盏。
大街两侧的槐柳垂着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汴河两岸茶坊里传出的说书声,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燥热的交响。
“瞧瞧外面多么热闹……看看那边,花开得多好!那边、那边,是我们的灯台,还有那个,不是我们芙蓉盏的外卖伙计嘛!”
荷花开得正盛,风过处,送来几缕清甜的香气,却吹不散瓦肆勾栏里人群的汗意。唯有沿街小贩推着的木桶里,那些用冰镇着的“冰雪冷元子”和“甘草冰雪凉水”,还能在这灼人的繁华里,透出一**人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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