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肉豆蔻,产自爪哇以东海岛,只需刮下少许粉末,无论是炖肉还是卤味,立刻便能化平凡为神奇,香气层丰富,绝非寻常茴香和八角可比。”
沈芙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边轻嗅,香味浓郁,满意极了,这些豆蔻的确属于上乘。
沈芙蕖在烹饪过程中发现,汴京的猪属于较古老的品种,肉质偏柴,臊腥味重,而肉豆蔻既能入药也能入膳,不仅能够温中祛湿,提鲜去腥,还能让肉软烂脱骨。
又打开旁边一个稍小的箱子,里面是深褐色的丁香。“这就是你要的丁香,香气更为炽烈。含于口中可去腥膻,置于酒中可增风味,医家也用它止痛温中。”
沈芙蕖深深吸了一口气,丁香的香气带着些阳光的味道。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平静:“陈纲首,此等珍物,价必不菲吧?”
陈纲首朗朗一笑,“这一船货,安全抵达者不过三箱。你也是知道的,海上折损之多。不过呢,宝剑赠英雄,珍物予识家。放眼汴京,能识得此物价值,除了沈掌柜,我也想不出第二人。”
沈芙蕖道:“你我都是实在人,莫与我讲些虚的,按之前约定的价格来就是,这品质好,我再加你一成。”
“沈掌柜爽快。不过,上次带来的番萝卜、波斯菜不是挺受欢迎的?怎么沈掌柜还要花大价钱买这些香辛料?”陈纲首不解问道。
沈芙蕖发现,自己店里的猪、鸡卖得虽然很好,但仍然被达官贵人视为“贱肉”,长久下去,芙蓉盏恐怕也会被冠上难登大雅之堂的称号。
要想彻底改变汴京人的看法,根本还是要将这些肉的味道再提升一个档次,这些香料便可以成为芙蓉盏的秘方。
看完香料,陈纲首又命人抬来几个密封的陶瓮。
“这就是你要的什么……鱼露。哎呀,说实在的,这东西不好闻啊!能入菜吗?”陈纲首拍开一瓮的封泥,一股咸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能啊,还可以腌菘菜呢,特别下饭。拿来我瞧瞧正不正宗。”沈芙蕖走近了一些。
陈纲首将小瓮交给她:“呐,我听当地人说,这好东西是由东海小鱼小虾发酵后压榨取汁,历经三伏三晒而成。在安南、占城,此物便犹如我们的盐豉,是提鲜之魂。”
“还有那些,”陈纲首又指向几个水桶,里面是一些形态奇特的贝类与半透明的银鱼,“产自交趾深海,肉质脆嫩,风味独特。汴京人惯食河鲜,此等海味,可令人耳目一新。”
“沈掌柜,可还满意?”
“还行,反正没买错。”沈芙蕖看向陈纲首身后,“那些又是什么?”
陈纲首一挥手,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抬出数个长形木匣,打开匣盖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沈芙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匣中盛放的,是数件流光溢彩的漆器。
但与寻常漆器不同,这些碗、盘、盒的表面,镶嵌着由夜光贝、砗磲、鲍鱼贝等切割而成的薄片,拼嵌出繁复华丽的花鸟图案。
在昏暗的船舱中,它们自身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贝片随着角度变换,流淌着虹彩般的光芒。
“螺钿漆器见过没?”陈纲首的语气带着自豪,“匠人需选取深海宝螺的外壳,打磨成纸一样薄,再依图稿一点点嵌于漆胎之上,反复髹涂打磨,才能如此平整。据说这光泽能千年不褪!”
“真的能千年不褪?骗人的吧?”沈芙蕖道。
“我骗你做甚!”陈纲首拿起一个螺钿黑漆葵花盘,盘中嵌出的牡丹缠枝纹在光线流转下,仿佛在缓缓盛开。
“用此器盛装芙蓉盏精心烹制的佳肴,岂非相得益彰?”
就像读书人会被好墨吸引一样,沈芙蕖看到这套螺钿漆器,也十分心动。
她都不敢想象,这要是摆上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生,该有多美啊!
“哦……”沈芙蕖装作丝毫不感兴趣,“芙蓉盏卖的菜,哪配得上这么好的器具,陈纲首不如拿回去自己用。”
这么一说,陈纲首可就急了,他料想沈芙蕖会非常喜欢这些漆器,所以才特意买来,想要高价转卖给她,她要是不买……万一自己打水漂了怎么办?
“沈掌柜这话说的,芙蓉盏配不上,那还有什么地方能配上?你想啊,这要是装上鱼脍,多气派啊!起码卖出去十倍不止呢!”
沈芙蕖还是摇头:“我们店里的小丫头,各个笨手笨脚,不是今个砸了碗,就是昨个碎了盘,这在她们手上,迟早要坏。”
“要不这样吧,我认识的酒楼东家也多,我来问问有没有人想要收藏的。”沈芙蕖又提出建议。
此趟行程,陈纲首垫出去不少钱,急于回本,要等这漆器卖出去,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便又是和沈芙蕖一阵讨价还价。
“沈掌柜若是喜欢,我就当替你出趟海顺带个玩意儿回来,你给个本钱就行。”
沈芙蕖更为难了:“那哪行啊,陈纲首,我总不好让你吃亏,你这大老远带一趟,多不容易。要不,你还是留着自己用,拿这个吃面,不就蒜也香!”
“我们这些糙汉子,用这个精致物件吃饭,还不被人嘲笑装风雅。”陈纲首没法,说了个实在数,“沈掌柜,五十贯行不行?”
沈芙蕖惊讶道:“陈纲首,你可吓死我了,五十贯?芙蓉盏得卖多少炸鸡排才能回本啊?”
陈纲首又道:“四十五贯,再少一钱也不行。”
“我其实呢,也挺喜欢。但是这东西呀,真的盛菜,我舍不得的。摆在屋内,似乎也没这个必要,我还怕贼人惦记。所以花四十五贯买这一套,我真要掂量掂量。”沈芙蕖认为,还有谈价格的余地。
“劳烦,一会帮我把香料搬回去。”沈芙蕖转身对着那些水手道。
“四十贯行不行!”陈纲首又追了上来,“真的不能再低了,我就是花四十贯买回来的!”
沈芙蕖眨眨眼:“一会跟我去取钱,另外,你那樟木匣子也得送我。”
沈芙蕖买到了心心念念的香料,还意外低价得到了一套螺钿漆器,心情大好。
陈纲首不识货,这套漆器,放在汴京能卖上一百贯不止,沈芙蕖当然不会花大钱摆在家里看着,而是另有安排。
回到芙蓉盏,发现陆惠善并未离开,桂花饮子喝完,又喝上了盏汴京时兴的梨花白,雅间里有淡淡的酒香。
看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沈芙蕖心里想。
“惠娘子,这梨花白后劲十足,可不能再贪杯了。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解解酒。”沈芙蕖道。
陆惠善轻笑道:“没关系的,我酒量很好,和哥哥一样。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沈芙蕖蹲了下来,替她把摇摇欲坠的步摇插回发间,“如果这个故事是关于你兄长的。那么,我并不想听。”
“哈!沈娘子,你为何这般聪慧!我该将你当作什么才好?是可以说体己话的知心姊姊?是让我心生向往的楷模?还是……还是我不得不防的竞争对手?”陆惠善趁着酒意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听到陆惠善这么说,沈芙蕖感到很意外,为什么要和自己比较?于是她说:“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情,为自己活。”
“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陆惠善喃喃自语。
陆惠善走至窗前,头虽然有些发晕,但仪态依然优雅,这便是一种刻到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我今天要说的故事,要从提点刑狱司家的小娘子谢云舒说起。谢娘子与我哥同岁,她、哥哥、还有太子殿下,从小一起读书……”
谢家虽位列汴京望族,然而到了谢云舒曾祖父这一脉,已是人丁寥落。
其父谢洵宦海沉浮二十载,至提点刑狱司后再无提拔,执掌诸路刑名,平反冤狱。因屡次纠劾地方滥刑、严参渎职官吏,谢洵在朝中树敌众多。
自当年上书弹劾前宰相贪渎赈灾款一案后,这位谢提刑便成了朝堂上人人敬而远之的人物,毕竟谁都不想冷不丁被他参一本。更兼谢洵性情疏狂,纵酒狂欢,常醉卧于市井,曾有人见他醉酒后在水沟酣睡,以地为床,以叶为被。
谢家无子,谢洵就将女儿当作男儿教养。小女谢云舒容貌艳丽,性情恣意,精于骑射,饮酒击剑无所不通,当年在城西校场与诸公子较技,竟一箭贯穿三朵芍药,满城儿郎皆为之失色,无人敢与其较量。
因为这样,汴京高门多禁家中女眷与之往来。
然而陆却与她指腹为婚,陆夫人虽深恶此女,却因谢云舒表姐入宫为淑妃,且诞下唯一的皇子,只得隐忍不发。
这桩婚约,便成了陆夫人心头一根亟待拔除的刺。
陆却与谢云舒自幼同在书院进学,兼有婚约在身,总被同窗们拿来打趣。
陆却生性沉静,何况童稚之年,哪知婚约深意,对此向来置若罔闻。谢云舒却对此极为恼火,因着这层关系,她总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仿佛自己做什么,都是与陆却相关。所以,相比较之下,她更愿与表外甥赵清晏玩耍。每逢有人提起婚约,她必当场发作,久而久之,倒也无人再敢调侃。
为这事,谢云舒也曾在家中闹过一场。她说,不愿嫁与陆却,想要嫁给赵清晏。孩童戏言,岂能当真,更何况表姨与表外甥岂可婚配?真是神志不清,一派胡言。谢洵闻之震怒,当即请了家法。这顿鞭子落下,谢云舒却将这笔账悉数记在了陆却头上。
幼时练字,谢云舒与赵清晏,一个被太师斥作“字如鸡爪”,一个被训“笔似春蚓”,每逢训诫,太傅总要搬出陆却那手端正楷书作比。这般比较得多了,谢云舒心里又对陆却攒下不少怨气。
可偏偏赵清晏自幼就爱追在陆却身后跑。陆却指东,他绝不往西,有时连“我把太子之位让给陆却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冒。有陆却的地方必有赵清晏,有赵清晏的地方定见谢云舒,如此,三人便成了拆不散的小团体,读书嬉闹形影不离。
半大孩子,哪有不顽皮的?谢云舒人小鬼大,总撺掇着赵清晏偷溜出宫。头一回被逮着时,官家震怒,赵清晏便跪在地上哭喊着“母妃”,官家心怀歉疚就心下一软。自此往后,对他们偷溜出宫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一次,三人结伴去芍药园赏花,谢云舒和赵清晏玩家家酒的游戏,她扮演娘,赵清晏扮演爹。
娘织布,爹锄地,陆却在旁边是读书的好孩子。
这时候,谢云舒看到了那口井和井里吃浮萍的鸭子,于是戏弄傻乎乎的赵清晏,说鸭子落水里了,再不救,鸭子便淹死了,赵清晏就跳下井来,这一跳,差点淹死。
陆却立刻去救,谢云舒喊人救命,所幸侍卫们没有被赶太远,才能及时相救。
太师要责罚他们,陆却一人担下,同窗们又起哄,谢云舒一怒之下,说出“宁嫁莽夫不嫁陆却”的话,当众给了陆却难堪。
经此一事,陆却向母亲请求不再入宫伴读。陆夫人不解,与太子同窗是何等殊荣,怎么能轻言放弃。最后还是官家看出端倪,觉着这三个孩子,一个混世魔王,一个跋扈魔女,还有个专替他们善后的陆却,实在不宜再厮混一处,这才将三人分开教养。
谢云舒和陆却虽说吵吵闹闹,倒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及至年岁渐长,二人略通人事后,更是刻意避嫌。谢云舒虽不待见陆却,待陆家小妹陆惠善却极亲厚。可惜陆惠善自幼体弱,不常与三人同行,自然不解兄长与他们之间的复杂情谊,只当陆却与谢云舒情意相投多年。
后来,赵清晏没了生母。关于淑妃的死,传言很多。有人说是自戕,有人说是病逝,真相如何,大家都讳莫如深,只知道淑妃死前,谢家出了事。
这是和郑廉有关系。
时任礼部侍郎的郑廉,工于心计,长于钻营。一次官员考核中,谢洵查实郑廉的一位知州亲戚草菅人命、制造冤案。谢洵不顾郑廉的说情与施压,坚持弹劾,最终导致此人被罢官流放。而郑廉表面称赞谢洵公正,实则怀恨在心,誓要报复。
恰逢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谢洵被任命为知贡举。
郑廉模仿谢洵的笔迹,伪造了数封谢洵与江南籍举子“密信”,信中暗示考题范围,并索要巨额酬劳。他还通过谢府旧仆,将众多银钱和“密信”藏入谢洵的书房暗格。
又找到一名因舞弊而被谢洵惩处过的江南籍官员,以其家人性命相威胁,逼迫他出面作证,声称自己曾是谢洵与举子之间的“中间人”。
那次科举中,确实有几名江南举子成绩异常优异,且其中一人曾在谢洵年轻时游学江南居住过的书院就读。郑廉便利用这层薄弱的关系,大肆渲染,制造“谢洵偏爱江南士子”的假象。
科举放榜后,落第举子中流传今科取士不公的流言。郑廉趁机授意那名“中间人”,向御史台“自首”,揭发谢洵“售卖考题,徇私舞弊”。
有司迅速搜查谢府,果然搜出密信与赃银。朝野哗然,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清流,竟犯下科场大案,这巨大的反差使得案件迅速发酵,官家震怒。
以上是陆却执掌大理寺后查明的真相,当他成为大理寺卿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翻案。
可在当时,谢家几乎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结局,谢洵被革去提点刑狱司的官职与散阶,全家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谢洵一生信奉的“天理昭昭,王法荡荡”,在此刻彻底崩塌。
一夜之间,淑妃薨逝,谢家蒙尘,谢云舒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千金,成为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
陆夫人心里是极痛快的,作为未来的亲家,谢洵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亲侄子,也被谢洵参过一本,一纸奏章便断送了侄子的前程。谢家一出事,若不是怕落个落井下石的恶名,她恨不得立刻与谢家悔婚。
被革职抄家不日即将流放的谢府,连巡夜的更夫都绕道而行。
所以在走水时,无一人来救。
谢云舒因在外变卖首饰逃过一劫,看到家宅被烧,她踉跄冲过街道,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陆府的大门。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陆却,陆却!求你们去救火啊!我爹娘还在里面!”
门内的世界,寂静得可怕。陆夫人听见了,但装作听不见,她说,罪臣之家,天降业火,也是报应。
“传话下去,任何人不得开门。谁若多事,一并赶出府去。”所以那扇门,始终未曾开启一条缝隙。
当谢云舒力竭地瘫倒在陆府门前,再回首,看到的已是彻底被火龙吞噬的家。
她亲眼看见,一道着火的房梁轰然落下,封住了内堂的出口,一切的挣扎、呼救、希望,都在那一刻化为灰烬。
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灼人的红与绝望的黑。街角渐渐聚集起围观的人群,他们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甚至有一丝“天道好还”的快意。
无人救火,无人哀伤。
就算灭了火……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烧焦的尸体,难辨的面容,废墟的宅邸。
谢云舒便在一片火光中,抽出一直佩在腰间的短剑,只深深再看了谢府一眼,便毫不犹豫拔剑自刎。
谢家幺女,死时年芳十六,刚及笄。
“哥哥当时在宫里和太子殿下对弈。”陆惠善说完了这个故事,她凄惨一笑:“我很想救谢姐姐,可是母亲不让,每年她的忌日,我都在她的坟前忏悔,有一次,我梦见她了。她说她并不怪我。”
那场意外的大火,最终提醒了官家,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也不忍相信,谢云舒能以那么惨烈的方式自尽,所以下令将此事隐瞒,对外只说她是病死。
那年春宴,陆却所言犹在耳边,“我陆却所求,不过是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样的遗憾。”
沈芙蕖沉默了良久。
她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谢云舒。看见她扬鞭策马穿过汴京长街,看见她在校场上挽弓搭箭,看见她醉卧芍药丛中,任花瓣落满衣襟的恣意。
那样滚烫的生命力,竟被一场大火和一道剑光,轻飘飘地抹去了。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最终却成了汴京人口中一桩香消玉殒的谈资。
“沈芙蕖,你看,所有的故事里,你都不在。”陆惠善笑得狡黠,“她死了,不,她永远活在十六岁,此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谁都不能。”
“你今日与我讲这个故事,”沈芙蕖抬起眼,“你是要告诉我,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对呀。”陆惠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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