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尽快给他生个皇孙!皇孙继承大统行不行!”赵清晏又开始口不择言。
沈芙蕖深深叹了一口气,“拜托,太子殿下,你想让陛下抱皇孙,首先要把婚成了吧!你又不肯呐!”
赵清晏忽然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那你……愿意当我的良娣吗?”
良娣?!
沈芙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当上良娣?
深宫高墙背后是什么?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沈芙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眼底的期待灼热而真诚,却也带着天真的残忍。
他以为给出了最好的东西,却不明白她要失去的是什么。
赵清晏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天边,“什么柜坊门槛,什么行会刁难,全都为你烟消云散。我必让你富甲天下,你就是世代簪缨的世家,陆夫人见到你也要敬上三分。我要让这汴河之上,十艘商船有五艘姓沈,要让这东京城裏,人人皆知你沈芙蕖点石成金的手段。”
“那么作为交换,你要我,为你生个孩子?”沈芙蕖艰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她怎么会这么想?!
赵清晏霎时红透,耳根也红了,“不是交换!是……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呀,沈芙蕖,你听见了没?”
“我和父皇谈了条件,我可以给你换个身份,你想当谁家的娘子都行,可崔家娘子我不得不娶,但是你不是说过吗?把她们当成漂亮的花瓶摆在屋内就好了……”
沈芙蕖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
良娣、孩子、喜欢……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碰撞,炸开一团混乱的星火。
他口中的喜欢,究竟是一时兴起的依赖,还是少年未经世事的错觉?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与方才“生皇孙”的荒唐提议,又有什么分别?
她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还在为他的身世唏嘘感慨,另一个却被这汹涌而来的情愫撞得措手不及。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在触及他那双清澈而急切的眼睛时,碎成一片无从拼凑的涟漪。
一直能言善道的沈芙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便是这刹那的犹豫,让赵清晏看到了希望。
他不顾一切将她拥在怀里,如捧着稀世珍宝,“如果是你一直陪我,我便不觉得害怕了。”
他双臂收得那样紧,仿佛下一秒沈芙蕖就要消失了,沈芙蕖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手掌抵在他胸前用力推着:“赵清晏,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他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激动,“我终于说出来了!沈芙蕖,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那你也要问一下我的意愿啊!”沈芙蕖见挣脱不了,干脆踩了他一脚,两人脚绊在一起,一同朝塌上栽去。
赵清晏慌乱之中还晓得用手护住她的头,跌落榻上的瞬间,他呼吸灼烫,语无伦次,“姐姐你扑我干什么,今晚就要孩子了?可以么……”
“……”沈芙蕖一时又羞又愤。
此刻,窗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陆大人,他俩就在这,刚才给他送饭来着……”程虞一边道,一边叩门。
“沈姐姐?陆大人来了,说来接赵官人回府!”
“奇怪,屋里亮着呢……”程虞见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门,耳朵也凑近门缝,凝神细听。
只听见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止她听见了,站在她一旁的陆大人也听见了。
陆大人的脸色好难看啊。
程虞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陆却支开,门自己从内里打开了。
赵清晏站在门后,神色紧张,面色通红。
沈芙蕖虽然强装镇定,然而衣服却透露出不对劲起来,那束腰的丝绦……明显歪了。
赵清晏见来人是陆却,转头对程虞温声道:“程娘子,麻烦你暂且回避,陆大人有些话要同我单独说。”
程虞只觉得屋内空气凝滞,陆大人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铁青得骇人。她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沈芙蕖默默整理好微乱的鬓发,见陆却亲自前来,心知赵清晏此番是非回去不可了。
陆却果然说:“赵清晏,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赵清晏非但不惧,反而慵懒地往榻上一靠:
“陆却,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殿选,我瞧见惠善妹妹了。父皇还特意与我说,陆家乃朝廷肱骨,你陆却更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只可惜陆家小女姻缘坎坷,遭人非议。为示体恤,父皇提议让我将陆惠善一并纳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佻:“不过——我拒绝了。”
见陆却沉默不语,赵清晏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刚才不是还斥我胡闹么?顺了你们的意,便是深明大义;逆了你们的意,便是荒唐无度。”
赵清晏无所谓道:“陆却,你还真以为这是小时候呢,我不想再听你的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赵清晏,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什么大道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大道理。”
陆却肃然道:“你生于帝王之家,受万民膏血奉养,享尽锦衣玉食之奢。既享食君之禄,便当担君之忧。岂能只图顶巅之权贵,而不念社稷之重和苍生之艰?”
“是,你一直不愿做这储君。可天命如此,官家唯你一子。国本若动,则根基不稳。这位置,你的叔伯、你的侄辈,谁不垂涎三尺?更何况我朝才安三十载,昔日外患犹在虎视眈眈,朝局若生动荡,外敌趁虚而入,届时烽烟再起,黎民何辜?”
“你身为太子,不监国理政,不修身立德,反倒流连这芙蓉盏!此乃市井百姓驻足之地,你在此逗留,可曾想过妨碍人家生计?且不论你是否心存爱慕她,你可曾为她着想,待你明日再踏出此门,官家如何作想?朝臣如何议论?她的名声何在!!!”
“我不跟你吵了,你实务策最好,从小到大,我就没吵过你!”赵清晏别开脸,赌气道。
陆却平静道:“不是臣能说会道,而是殿下不占理。”
他侧身让出通路,说:“扈从已在芙蓉盏外候了许久,请殿下起驾回宫。”
“若我偏不回呢?”赵清晏霍然抬头。
“自有国法处置。”陆却的声音依旧平稳。
赵清晏怒道:“陆却!你僭越了!父皇如何处置我,还轮不到你一个臣子说话呢。”
沈芙蕖这一晚上脑袋如同浆糊般,两人吵吵闹闹,比夏天的知了还聒噪。
“二位!”她终于忍不住扬声打断,“要吵请出去吵!我还要早点歇息!”
陆却的目光掠过她微乱的发丝,她歪斜的腰封,最终落在那片狼藉的床榻上,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尽了最后的克制。
他转向沈芙蕖,冷笑道:“看来往后,该尊称一声沈良娣了?”
“陆大人改口真快,但倒也不必这么快。”沈芙蕖也冷冷回道。
赵清晏拦在沈芙蕖跟前,说:“陆却,你心怀天下,你忧国忧民,我和芙蕖才是一路人呢!”
芙蕖?陆却心想,好亲昵的称呼。
“一路人?”
“没错。”
“什么才是一路人?志同道合是一路人,心心相惜是一路人,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是一路人。”陆却直视着沈芙蕖的眼睛,缓缓说道。
沈芙蕖在这灼灼目光下,认真道:“各守其志者,也是。”
赵清晏最讨厌他俩身上那股默契劲,显得他好像很多余,于是另拣话题。
“陆却,你当初非要蹚大理寺那潭深水,我问过你,你是不是为了那谢丫头,你说不是,你要明断是非,执法公正。当了几年官,你还是这么想的吗?”赵清晏又道。
陆却说:“我所求从未改变,为这人间立正义,令天下复归公道。”
赵清晏笑了:“陆却,高处不胜寒,你追求的理想,你信奉的大义,注定无人能与你同行至终。你不是最看重公平吗?就拿这次的科考来说,韩相的门生早就打点八方,铺就青云之路!我问你,你有什么法子?”
“再看看你自己,陆却,你知道新科进士葛明吗?寒冬凛冽,十指皲裂,犹自伏案抄书,换取分文。你苦读之时,可曾受过这般磋磨?你说这公平吗?”
“不管是清流,还是奸党,这朝堂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团污秽。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比比皆是。拔出一个,又扯出一串,永远除不尽……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世间本就不公,从不会如你所愿,你又何苦执迷于那虚妄之念呢?”
“太子殿下,如果连你都这么说,那我朝离气数将尽灭也不远了!”陆却的声音带着些怒意。
赵清晏大怒:“陆却,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的话,够你死八百遍了?!”
“我从来就不畏惧死。”陆却淡淡道,“明日早朝,臣等着弹劾,臣告退。”
见陆却拂袖而去,沈芙蕖静静对赵清晏说:“你也回去吧。”
“我听姐姐的便是,我下次再来。”赵清晏急于得到一个承诺:“我等你,你也会等我的,对吗?”
沈芙蕖摇头:“殿下,每个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你别等我了。我们也许不是一路人。”
赵清晏被陆却“请”回宫后,芙蓉盏外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终于消散。
头几日,程虞还有些惴惴不安,总忍不住朝门外张望,沈芙蕖却已神色如常地系上围裙,敲着锅勺催促伙计们打起精神。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偶尔,会有一些生面孔的客人独自前来,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一碟小菜,便能坐上大半天。他们的目光悄然黏在沈芙蕖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芙蕖心知肚明,这些大约是宫里或是某些权贵府上派来的眼睛。
谁让她拒绝了赵清晏。
她当然容不得与人分享夫君。即便他是身不由己,即便他贵为太子,她也不愿将自己困在那四方宫墙里,终日与人争宠斗狠,学那些繁琐到骨子里的宫规礼仪。
但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借口。
最根本的是,她心里没有他。
若真倾心相待,以上种种,她沈芙蕖都有本事一一克服。可偏偏,她对他生不出男女之情。做朋友尚可,在她眼里,赵清晏更多时候,不过是个需要人看顾的任性弟弟。
日子流水般流逝。
沈芙蕖通过芙蓉盏的客人,结识了一位常驻汴京的闽商陈姓纲首,这位陈纲首欣赏沈芙蕖的见识与魄力,在一次宴饮后,向她展示了数种从“婆罗洲”带回的稀奇菜种。
沈芙蕖以重金换取了这些种子,没过一段时间,芙蓉盏门口立起一块新水牌,上面写着几道新菜:炒番萝卜丝、蒜蓉波斯草、天罗烩双鲜。
也就是炒胡萝卜丝、凉拌菠菜和丝瓜炒虾仁火腿。
有人问起,堂倌们便介绍说这是南洋来的新蔬,天罗清甜软滑,波斯草益气养血,都是海舶来的种子,在汴京城外庄子上试种成功,独此一家。
因为新鲜,再加口味独特,这些菜便成了芙蓉盏的一大特色,为店里增添了不少人流量。
然而也闹出了些笑话,有食客从未见过番萝卜,他质疑颜色如此橙红,是用了一些染料,而这些燃料,他怀疑是从云锦记的染缸里拿的。
面对疑问,酒楼的堂倌们便会亲自上前,取来一根未经处理的胡萝卜当场削皮,展示其天然的色彩,并笑道:“此物天生如此,在南洋被视为地中黄金,最是滋补明目。”
文人们更爱波斯草,觉得红根绿叶,宛如鹦哥之嘴、翡翠之羽,每个来品尝的文人墨客,都要为其写上一首诗,沈芙蕖就让人将这些诗词誊抄下来,挂在店里,又吸引许多人来作诗。
于是,沈芙蕖又和陈纲首签了契书,希望他每年都能带新的蔬菜或者水果种子回汴京。
阿虞又埋怨沈芙蕖:“得了,阿澈不仅要学着养鸡,还得学种菜。姐姐,他已经在庄上待了整整一个月了,晒得和梅干菜一样!”
大双噗嗤一笑:“阿澈上次,哈哈哈哈……掌柜的你不知道,带回来一个小猪崽,把阿虞精心养的花全拱了,阿虞到现在都不知道谁干的!”
程虞瞪着大眼道:“我就说我的花怎么全倒了!!!好啊阿澈,这次回来,我非得拧他大腿不可!那些花,我养了可久了!”
沈芙蕖笑道:“我可没强制他一直待在庄子里啊,是他非得观察作物生长……”
“唉,姐姐是没看到他画的那些画儿……发芽的,长叶的,分叉的,开花的,结果的……画得就像真的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画得这么好,可没见他为我画一幅呢。”程虞又捧着脸说。
大双说:“还说呢,阿澈现在是我们当中工钱最多的,我都瞧着眼红,阿虞妹子,你就忍忍吧。掌柜的要是给我这么多,我也去种菜去。”
“吹牛吧你!连油菜花都种不好,还种菜呢,我们阿澈聪明,做什么都行。工钱高,都是我们家阿澈应得的。”程虞维护道。
大双听了不乐意,梗着脖子和程虞理论。
把工作交给张澈,沈芙蕖最放心,她的精力,更多是放在了外卖网络的扩张上。
她与张澈逐一拜访那些有意加盟的掌柜,修订更为详尽的合作契约,明确权责。
不过月余,接入“灯台”网络的商铺便猛增至二百余家,覆盖了食肆、茶坊、布庄、香药铺乃至书肆。
这张无形的网,正以芙蓉盏为枢纽,悄然编织着汴京商业的新脉络。
这日午后,忙碌的饭点刚过,堂内稍显清静。陆惠善在侍女的陪伴下,款步走入芙蓉盏。
她照例寻了一雅间,点了几道招牌小菜,一壶桂花饮子。
沈芙蕖瞧是她来了,亲自端了一碟新制的荷花酥走过去。
“陆娘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菜肴可还合口味?”
陆惠善打量着她,不过一段时日不见,她更添魅力,举止投足间更自信从容,颇有大家风范。
“沈娘子不必客气,菜很好。”陆惠善说,“哥哥也常来吧?他说你这里的浮圆子很好吃。”
沈芙蕖听出她话中若有似无的试探,只作不知,浅笑道:“娘子喜欢便好。这是新做的荷花酥,用的今早现采的荷花瓣,清甜不腻,尝尝。”
“沈娘子。我落选了。”陆惠善低下头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沈芙蕖说这些话,也许是对方眼里那份通透太过坦然,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吐露心事。
好的倾听者,不仅能承接情绪,更能提供解决思路。
“啊……”沈芙蕖想起赵清晏说的话,“那你现在是松了口气,还是不甘心?”
陆惠善摇头:“我心中所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很不高兴。”
“可这人生是你自己的,总不能永远照着别人的计划走。”沈芙蕖暗自摇头。
“话虽如此,但很难做到。突然觉得,像沈娘子这样也挺好,孑然一身,悲喜自渡,无人能左右你的去向。”陆惠善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
沈芙蕖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是无根之萍呢,我外祖家在巴蜀呢!”
陆惠善答道:“哦,远在千里之外,也没什么助力了。”她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娘子也坐。”
陆惠善喝的桂花饮子,乃酒酿浮圆子佐些新鲜桂花蜜,因为软糯香甜,又不易醉人,是绝大多数小娘子的首选。
陆惠善只是浅饮了一些,面色便已经泛起潮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趴在桌边,把玩着手上的杯盏。
“这……”每逢十五,对沈芙蕖来说都是个大日子,因为汴河边有商船靠岸,等着和沈芙蕖谈生意,她确实没工夫陪陆惠善闲聊。
“我就不坐了,店里忙不开。”她对着陆惠善的侍女嘱咐,“这饮子虽性子温和,但有些人沾不得酒气。仔细照看你家娘子,莫要让她失了体面。”
汴河中段,新到的商船正在卸货,号子声隐约可闻。
见到沈芙蕖,这位皮肤黝黑的商人便笑着迎了上来:“沈娘子,你要的货,我都给带来了!”
沈芙蕖拱手:“陈纲首言而有信!快带我去瞧瞧。”
陈纲首引着沈芙蕖绕过堆积如山的普通货箱,来到一处干燥通风的舱室。
“知道沈掌柜识货,我可不敢糊弄,挑最好的采买!”
几名精干的水手抬来三口密封严实的大箱,箱子一一落地,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已隐隐透出,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陈纲首亲自用铁撬打开第一个木箱。
“哗——”
只见箱内满铺着油纸,上面堆满了色泽棕红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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