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也映亮了他眼底一丝不可查觉的纵容。
沈芙蕖怀抱满怀的荷花,低头轻嗅,朝着陆却嫣然一笑,比她怀中任何一朵莲荷都要明艳动人。
等上了岸,陆却又让周寺正在梅花庵放了买荷花的钱,这荷花开得好,定不是野塘。
两人带着满身的荷香返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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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出来了吗,有些话是陆却故意说给沈芙蕖听的,当然也是故意输给沈芙蕖的,这个心机男。
本应在三月底就结束的春闱大考,因官家圣体欠安而推迟,进士授官等事宜被悉数延后,虽授官暂停,但礼部皇榜依旧如期张挂。
皇榜张贴的前夜,汴京便已无眠。各色客栈、贡院周边灯火通明,芙蓉盏亦坐了许许多多士子,或故作轻松,或焦急等待,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桌上点的吃食大半没人去动。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面前,宵禁都成了摆设,芙蓉盏的烛火也破例亮到了后半夜。
黎明未到,人群便开始向宣德门汇聚,到了辰时前后,已是万头攒动。士子们面色紧绷,用力挤到前排,小贩趁此穿梭叫卖茶水果子,更有无数看热闹的市民,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皇榜方才展开,朱砂写的名字尚未被所有士子看清,便有人喊道:
“哪位是云赫云公子?”
“苏州张世安张相公可在?”
“陕州刘文昊!快,别叫他走了!”
数不清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原本拥挤不堪的人潮,瞬间被十几个精壮豪仆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是汴京各路高门显贵府中的管家或得力仆役,此行唯一使命,便是“榜下捉婿”。
一位刚刚确认自己高中二甲,正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举子,还未不及与同窗分享喜悦,便被三四个大汉礼貌地围住。
“恭喜相公高中!我家主人乃当朝枢密副使,特请相公过府一叙,车驾已备好!”
为首的管家满面笑容,言语客气,动作麻利,几乎是半请半扶地便将那懵懂的年轻进士拥向一旁的豪华马车。
程虞赶了大早去看皇榜张贴,像条灵活的鱼儿,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挤了一身汗出来。
她是心思恪纯,哪里热闹她就往哪去,一点也不觉得累。
“中了!我中了!”有人状若疯癫,撕扯头巾,手舞足蹈。
更多的人在反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后,面色惨白,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程虞认识的字不多,但依然要亲眼瞧一瞧状元叫什么好名字,好将来给自己孩子也起个差不多的。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我嘛!”她终于挤到了能看清皇榜的位置,踮着脚尖,仰着脖子。
“甲辰科……一甲……二甲……”她心里默念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葛明!”
两个端庄的楷字,赫然列在三甲靠前的位置!
她又仔细对了一遍,是这两个字没错。葛秀才就叫这个名字!
她转身就往回跑,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告诉沈芙蕖。
葛明和沈芙蕖是有一段渊源的,他是通州人,家有七十老母,三岁小儿,从前和沈芙蕖同住在草市坊一条街。
住在草市坊的人,生活都拮据,但葛明比其他人更穷些,穷到揭不开锅。
那时候,沈芙蕖刚支了小摊,几个同样贫困的秀才一起想了个主意,每人凑一点钱让沈芙蕖送餐吃,也算是间接接济了葛明。
但他们也没钱,一天花不到一个铜板,沈芙蕖常常还要自己贴钱。
其实当时沈芙蕖连自己也不太能顾上,但是瞧见葛明苦读的样子,总是于心不忍。
葛明是囊中羞涩到连一个胡饼都要掂量再三的人,更别提购置灯油。入夜后,他只能借着邻家透出的微弱光亮,或是蹲在酒楼脚店门外,就着那点光看书。
书,是断然买不起的,只能厚着脸皮向同窗或书铺恳求借阅,并承诺限期归还。于是,抄书便成了他每日必备的功课。
汴京的冬天,寒风如刀,呵气成霜,墨盒常被冻住,他需将它捂在怀中,用体温将它一点点化开。
冻疮叠着冻疮,裂开深深的血口,每翻一页书,每写一个字,都钻心地疼。鲜血有时会不小心染在借来的书页上,他只得惶恐又仔细地擦拭干净。
夜里,葛明常常被冻醒,只得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跑动,待身体回暖,再继续攻读。
那时卖炊饼的张大娘总是讥讽沈芙蕖,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贴钱养着这些穷酸秀才。
读书人,要面子,自尊心强,见有人这般嘲讽,就不好意思再找沈芙蕖送餐。
沈芙蕖便想了个办法,让他们以劳代饭,比如自己告兄嫂的诉状便是找葛明润色的,她付一些润笔钱。开启小食预定后,也经常找他们跑腿,不付钱,只管饭。
等到沈芙蕖开了食肆,每逢新品试吃,也都想着他们。
那几个读书人饥一餐饱一顿,但总算把书继续读下去了。
寒窗苦读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回报。沈芙蕖听到葛明中了进士,自然也替他高兴。
“沈姐姐!葛秀才……不,葛进士会当大官吗?”程虞也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和大官有了交情,是件很自豪的事情。
沈芙蕖想了想回答道:“三甲进士,很厉害了,起码是个县令呢……有人要订两桌酒席,我得去确认一下菜品,你们聊……”
距离午时还有一会,伙计们便聚在一起闲聊。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葛进士以后可是再也不用挨冻了!以后就是衣锦还乡了!”张澈羡慕道。
大双随口道:“要我说,兄弟你这般机灵脑子,干脆也去考个功名试试!”
张澈若要读书,得回宋州原籍,由当地官员考核,才能作为贡生资格方能回到京城参加考试。
备考科举是全天候的任务,需要常年累月地读书作文,若是离开芙蓉盏,张澈就没了生计,谁来供他读书呢?
张澈道:“葛进士再怎么说也有个秀才的爹,七八岁开了蒙,四书五经滚瓜烂熟,我这半路出家的,乘马车也追不上人家。将来……将来,一定让我儿读书就是!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堂堂正正地念圣贤书!”
张澈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程虞听了悄悄红了脸,“阿澈现在这样也很好呀。”
“怎么,阿虞,你不想当个进士娘子?你想想,你若是当了进士娘子,出门就是大轿子,人人尊称你一句夫人,从此以后绮罗绸缎随便你穿,威不威风?!”小双道。
程虞捧着脸道:“好威风呀!那以后人家就不会看不起我是个厨娘了……”
大双嘀咕:“你说,咱们是挣了点小钱,可始终被视为杂类。胡员外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别看他捐了个官,这汴京城可没一个瞧得上他的。如今女儿的事情一闹,更无人替他说话,我听说,他都打算辞官回鄂州了。”
“阿虞!咱们醉蟹还有多少啊,够不够上两盘的?”这时,沈芙蕖急急忙忙从后厨走了出来。
几个伙计看见沈芙蕖走过来了,都不再说话。
回想那天,马车停在芙蓉盏门口,车帘一掀,大理寺的陆大人先从车上跳下来,随后,沈芙蕖竟搭着他的胳膊从车里一跃而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怀抱一束荷花,满脸是藏不住的喜气。
两人的往来显然超越了正常的范畴。
你说他们的沈掌柜好吗?
当然极好!容貌才情样样拔尖,是女人堆里难得的豪杰,可惜错投了商贾的肚子,哪怕生在寻常耕读之家,也好过如今这般尴尬境地。
两人私下往来,若被御史台的瞧见,弹劾陆却唯利是图、玷辱官箴、勾结商贾,他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唉——可惜啊!几个伙计都这么想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看榜的相公们来了”,整个酒楼顿时骚动起来,原来是那些高中的士子,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随即便张罗着来到芙蓉盏用午膳。
“恭喜高升!”
“诸位相公这边请——”
“相公要包间吗?”
“坐大堂就可以了!”
“得嘞!”
跑堂的嗓音都比平日亮了,刚撤下邻桌的碗碟,一转身就被个满面红光的年轻士子塞了把铜钱:“拣你们最好的酒菜上!今日某请同窗们吃酒!”
跑堂的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相公们,都好气派啊。
一下店里来了这许多客人,程虞等人不敢怠慢,立刻都回到后厨,各司其职。
临窗的座位最抢手,因为高谈阔论起来,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感觉,而且既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又不显得太张扬。
几个士子挤在窗前,还在激动地比划着:“方才看见没有?陈兄的名字就在二甲第十七!”
“王贤弟更是了得,竟挤进了一甲!”
“我考了这些年,总算……总算中了……”
“咱们都算苦尽甘来……快吃快吃!这芙蓉盏虽是新开的酒楼,味道可不比那些老牌酒楼差。”
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红烧肉一份——祝各位老爷红袍加身!”
“酸菜鱼来喽——盼诸位如鱼得水!”
因是临窗,几位士子一边碰杯,一边朝楼下望去,忽然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瞧……那个是葛明?都成进士了,也不知道换身衣裳。”
“考试的时候我就坐他旁边呢,吃的蒸饼都是馊的,隔着木墙我都能闻到,你们说,他哪有钱来这里吃?”
如此议论,大堂里的食客都投来目光。
来人正是葛明,衣裳打了无数补丁,寒酸得还不如酒楼里跑堂的伙计,他不顾堂内食客好奇的目光,对着迎上来的沈芙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娘子,在下今日是特来拜谢。”他目光诚挚,“昔日潦倒困顿,若非娘子一饭之恩,允我以工换食,绝无在下今日榜上之名。娘子当年藏在食盒底的那块炙羊肉……那是我三年来尝到的第一口荤腥。”
沈芙蕖赶忙虚扶一把,笑道:“葛相公言重了,是你自己寒窗苦读,才华得遇明主,我又岂敢居功。”
葛明摇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娘子恩义,在下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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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葛秀才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沈芙蕖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蒸饼馒头,也确实值不了几个钱,然而葛明如此感激,可见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几个衣着朴素食客,闻言不禁动容,纷纷举杯向葛明致意,眼中满是敬佩。
那几位靠窗的士子,却交换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沦落到要靠商贾施舍度日。”
另一人嗤笑接口:“可不是?这等出身,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
葛明只当听不见,对沈芙蕖又深深一揖,低声道:“滴水之恩,葛某必当涌泉相报。”
沈芙蕖想起自己在草市坊的日子,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为照顾葛明情绪,便请了他进包间详谈,又让程虞等人拿了些下酒的小菜。
葛明在草市坊便察觉到,沈芙蕖并非一般女子,于是当沈芙蕖问起他今后想要去哪任职时,他道:
“不瞒沈娘子,授官在即,葛某心中已有志向,愿入三法司,大理寺、刑部,或者御史台都可。”
新科进士,多半会选择馆阁、国子监等清要显贵,要么就去三司这类实权部门,当个知县或各路转运使,也是很好的去路,主动去三法司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当然有个人除外。
葛明说:“馆阁要的是座师提携,三司要的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我一个通州来的寒门,无父兄可倚,无同门可仗,实在不必费心思索投身哪个门第,找个不挑出身的地方,踏踏实实做事就行了。”
沈芙蕖点头,这里能看出,葛明不钻营取巧,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三法司,尤其是大理寺,多用无派系之累的实干之人,只要你能力出众、吃苦能干,在这些地方,还是能扎住根的。”
以前沈芙蕖找他润诉状,发现他对当朝律法吃得很透,也是他让自己不要揪着家产侵占不放,转告沈玉裁私贩硇沙,后者明显比前者严重百倍。当然,此案关键证据消失,这也就不提了。
葛明刚当上新科进士,自然与其他人一样,满腔抱负,也想大展宏图。
“法为国之权衡,时之准绳。若能进三法司,不求能扭转乾坤,但求在其位,谋其政。审案,则必究其实,不使无辜者蒙冤,不令有罪者逍遥。核验法令,则必衡其理,察其是否贴合民情。”
沈芙蕖静静地听着,面前浮现了陆却的样子。
“葛相公有此志向,实乃百姓之福。”沈芙蕖由衷赞道,举起了茶杯,“我便以茶代酒,预祝葛相公,能守得初心,不负所学。”
午市最鼎盛的热闹渐渐平息,堂内的食客走了七八,伙计们刚松了口气,准备收拾碗筷,稍作休息。
程虞招呼大家:“今天炸鱼做的有点多,咱们中午有口福了。”
一个年轻堂倌搓着手上前,讪讪道:“程掌柜,今日我家中有事,中午就不在芙蓉盏吃了。”
正巧大双捧着盛得冒尖的饭碗从后厨踱出来,朝那堂倌道:“炸鱼都留不住你啦?芙蓉盏真是把你们的嘴养刁了。”
“哪能啊!”那堂倌急忙摆手,“我、我带回去吃……”
待他走后,程虞叹气道:“我知道他家中无事,多装一点给他婆娘吃了。”
大双道:“也就我们掌柜的心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搁别家酒楼,早扣工钱了。”说罢,又旋风似地往嘴里扒了几口菜。
“你们掌柜的心好,我知道哦。”
为首的赵清晏一袭月白襕衫,手执洒金折扇,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午后阳光斜照进芙蓉盏,两名壮实的杂役扛着沉甸甸的樟木衣箱跟随其后。
“各位,”他合扇拱手,语气熟稔,“在下赵清晏,你们都见过的,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叨扰贵店了。”
他侧身示意把那两只硕大的衣箱搬进来:“后院在哪里?箱子里的衣裳物件,都得仔细归置。夏衫轻薄,得挂起来,免得皱了。”
程虞自打知道赵清晏送的荷花是赤金打造,便对这个长相漂亮又出手阔绰的小官人很有好感。
她吃惊道:“你、你,你要住这?我……去喊沈姐姐过来。”
沈芙蕖一脸震惊,看着坐在箱子上晃腿的赵清晏,眼珠子吓得要掉地上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赵清晏!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们芙蓉盏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付房钱的!”赵清晏跳下箱子,扯住沈芙蕖的衣袖,“就在这儿躲几天清静,别赶我走成不成?”
沈芙蕖对大双说:“赶紧请出去,多少钱都不行。”
赵清晏耍无赖,直接抱着店里的柱子道:“我不走!”
“好,不走是吧,我现在就去找陆却,让他领你回去。”
“方才还夸你心善……”赵清晏立刻换上委屈神色,“姐姐也不问问我为何要躲到这儿,半点不关心我遭遇了什么。”
“啧啧,”程虞咂嘴道,“不会是惹了什么人,来咱们这躲风头吧。”
沈芙蕖叉腰冷笑:“那你是为何离家出走?”
“自然是因为家中逼我娶不喜欢的小娘子!”
“……那便更不能留了。”沈芙蕖斩钉截铁道。
赵清晏又摆出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神情:“好歹留我吃顿饭,我可是昨晚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
赵清晏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沈芙蕖在灶台前利落地打散鸡蛋。
热油遇上蛋液的滋啦声里,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吃完就走,这里可没地方给你过夜。”
他看着她将米饭倒进铁锅,米粒在翻滚中逐渐变得金黄,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热气蒸腾而起,快炒几下,最后淋上几滴芝麻油提鲜,一盘粒粒分明的蛋炒饭便出了锅,盛在粗瓷盘里。
另一口油锅里,早已腌渍入味的鸡排正翻滚着。沈芙蕖用长筷夹起,利落地切成均匀的宽条,码在蛋炒饭旁。
她把这一饭一肉往赵清晏面前的案板上一放:“吃吧。”
赵清晏舀了一大勺蛋炒饭送入口中,米粒干爽弹牙,葱香浓郁,恰到好处的鲜味与锅气完美融合,胜过任何大鱼大肉。
他又吃了一块炸鸡排,“咔嚓”一声轻响,是酥脆外皮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滚烫鲜美的肉汁便在口中迸射开来,腌制香料的味道层次分明,与蛋炒饭的质朴醇香形成了绝妙的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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