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在记忆力搜索着,想起这是沈玉裁后带来的管家,姓王,也不是个好鸟。
她上前一步,说:“王管事,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家产。那我问你,这紫檀木嵌螺钿梳妆台,是沈家的产业,还是我母亲的嫁妆?”
“这翡翠头面、赤金手镯、京郊三十亩水田的地契……这单子上白纸黑字列明的每一件,都是我母亲带来的私产。嫁妆私产,传于亲生子女。我,沈芙蕖,是汪氏唯一的血脉。我来取回我自己的东西,何来强抢一说?”
王管事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噎住,但仍旧强撑着:“即便……即便是先夫人的嫁妆,如今也是沈家在掌管着。您要取回,也需等主君回来……”
“放你娘的狗屁!”大双骂道:“拿自己的东西,还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沈芙蕖则搬了个藤椅出来,稳稳坐在上面,说:“那好,王管事似乎说的也有道理。我便在这等着沈玉裁回来,跟他打声招呼再走。你去请他出来。”
王管事也有些发懵,去哪找?他也不知道。
自从府中出事之后,沈玉裁先是打发他变卖家当疏通关系,连孙余年家都去了好几趟,只是都吃了闭门羹。
沈玉裁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又得罪了好些人,此后便日日在家宅酗酒,或者出去喝花酒买醉,还动辄对下人拳打脚踢。
这不,已经有四五日没回来了。
“还不去……燕儿姑娘那去找找!逢春楼也找一遍!就……就说再不回来,家都给人搬空了……”王管事连忙嘱咐附上小厮。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点着物件,沈芙蕖安然坐在藤椅里,正细细剥着橘子,将白色经络一缕缕挑净。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王管事,你就是把逢春楼翻一遍,也寻不到沈玉裁的。”
王管事冷哼一声:“那就请芙蕖娘子改日再来。”
“我倒想知道,沈玉裁私贩硇沙,这其间有没有你的功劳?”
“我家主君没有私贩硇沙,芙蕖娘子请慎言。”王管事站到一旁,并不想搭理沈芙蕖,想他从前刚进沈宅的时候,一共没见过几面,每次她都是弓着背,垂着眼,没想到在外头历练了一年,变得如此厉害。
沈芙蕖问道:“沈玉裁这种人,还有你这么忠心的仆人,可真是稀奇,他对你很好么。”
“主君……主君自是待下宽厚。”
“瞧你勉强的。要真是宽厚待下,就不会让你做那些砍脑袋的事情。实话告诉你罢,沈玉裁现在就被关在大理寺狱里,也许很快就会把你供出来了。”
“芙蕖娘子,莫要再开玩笑了……”王管事额角沁出冷汗。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按照律法,供出上下游可减等论处呀!大理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觉得你们沈员外,是能熬住刑的硬骨头么,会不会一咕噜全说了。”
她每说一句,王管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说话间,所有列在嫁妆单子上的物品,家具、首饰、布匹、地契文书,均被清点搬运完毕,整齐地放在沈芙蕖的面前。
王管事还是下意识地挡了上去。
沈芙蕖说:“你是要替沈玉裁清点物件吗?可以,这是嫁妆单,这上面,有我母亲的手印,有当年经办公证的官印。白纸黑字,一样不差。”
“掌柜的,你跟这种看门狗有什么好说的?东西都清点妥当了,赶紧回吧,我都嫌这地方晦气!”大双气呼呼道。
“大双,你把沈宅的大门打开,让好奇的街坊百姓都进来瞧一瞧。我沈芙蕖是不是只拿了我母亲的嫁妆,不对,这嫁妆上的首饰怎么少了这么多?”
沈芙蕖心知肚明,全被赵氏拿走了。
邻居们早就伸出脑袋议论起来了,门外嗡鸣四起。
“是芙蕖丫头回来了!”
“早该来了!她娘那些好东西,不能让那对黑心肝的夫妻占了去!”
“瞧见没,我早就说这丫头不是池中之物,在外头立住了!”
还有新搬来的住户好奇打听,立刻便有热心的老邻居,将沈家那点恩怨情仇,沈玉裁如何霸产逐妹的旧事,活灵活现讲述一遍。
“沈姐姐,会不会是这位王管事趁着沈玉裁不在家,拿去卖掉了?”程虞笑嘻嘻问。
王管事怒道:“你胡说八道!”
沈芙蕖微笑着看着他:“现在,你是要继续拦着我,担上个协助霸占他人私产的忤逆律法罪名,还是立刻让开,办好你这管事最后的分内之事?”
王管事的气势彻底垮了,身体晃了晃,侧身让开了通路。
沈芙蕖不再看他一眼,对身后众人淡淡道:“搬走。”
金银玉器将芙蓉盏的后院与厢房堆得满满当当。
程虞拿起一支赤金缠丝玛瑙簪,对着光比划,啧啧称赞,又戴到头上,龇牙咧嘴嫌重。
沈芙蕖看着她活泼的样子,浅浅一笑。
待众人散去,她独自打开那个最沉的首饰匣,里面是原身母亲留下的钗环簪珥。她伸出手,没有去看那些宝石的成色,没有去掂量金子的重量,只是用指尖,一件一件,抚过它们冰凉的表面。
一段不属于她又与她血肉交融的记忆浮现,两种死亡的记忆在此刻交织,一个是病榻上无奈的凋零,一个是被欺凌后含恨的终结。
“你看,”她在心里对那个早已消散的可怜原身说,“你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正月初十,芙蓉盏虽开了门,汴京城却还未从年节的慵懒里完全苏醒。食客寥寥,沈芙蕖索性上午歇业,只开下半日晌。
这日上午,她带着程虞和店里几个小丫头,提了满满一筐新做的糕点、糖酥和炒货,走到汴河边透气。
河岸的柳枝尚在酝酿新绿,河面的冰却已化尽,漾着粼粼的波光。风里虽还带着寒意,但脚下的泥土已然松软,点点草芽钻出地面,透出早春的意思。
“沈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荠菜?”程虞蹲下身,轻轻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簇贴着地皮呈羽状散开的嫩绿叶片。
沈芙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一掐,叶片应声而断,溢出清新的草木香。她含笑点头:“是荠菜,这时候的最是鲜嫩。”
“这儿还有一大片呢!”程虞雀跃地招呼其他姑娘,几个身影便沿着田埂低头寻觅起来。
正说笑间,却见周寺正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缓步走来,原是带着女儿来河边放纸鸢。两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彩绘的燕子纸鸢,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沈芙蕖忙用手绢包了几块还温热的枣泥糕递过去。两个姑娘也不怯生,大大方方接过,嗓音清脆道了谢。
“去那边山坡上放吧!”周寺正含笑叮嘱,“当心些,莫要靠近河岸。”
“知道啦!”年纪稍长的那个眨眨眼,忽然回头,“爹又想偷懒不陪我们!我们回去要跟娘告状,除非再买卤鸭翅给我们吃!”
“好好好,知道了,我跟沈掌柜有要事说,到一边玩。”周寺正道。
见两个小姑娘举着纸鸢跑远了,沈芙蕖才轻声问道:“陆大人伤势可好些了?”
周寺正捻着胡须叹了口气:“身子是将养起来了,只是这衙署里……沈娘子可知,大理寺有几位少卿?”
沈芙蕖被问得一怔。她印象里陆却事事亲力亲为,整个大理寺仿佛只靠他一人撑着,从未留心过副职有几个。
“这里头有段官司,”周寺正解释道,“陆大人上任前,原本两位少卿互相倾轧,把大理寺搅得乌烟瘴气。自陆大人来了,他们倒突然同气连枝了。可惜陆大人手段雷霆,不出三月就把他们架成了虚职,跟个摆设似的。”
他望着汴河粼粼波光,又道:“大人办案铁面无私,经他复核翻案的卷宗不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刑部、御史台多少人都恨他入骨,可这些人都与两位少卿往来密切。”
“如今大人卧病,两位少卿以维持运转之名,已将批阅之权尽数揽去。近日更是频频召集各司主官议事……这大理寺的天,怕是要变。”
周寺正有些话没说出口,其实陆夫人所思所虑,何尝没有道理?陆大人平日雷厉风行,自然能镇住四方。可如今人还躺在榻上,各方的明枪暗箭便都来了。若当真与韩相府结了姻亲,此刻又岂会陷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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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芙蕖终于有开大酒楼的本钱了![爱心眼]
想到这里,周寺正自觉方才的话说得有些深了,涉及朝堂争斗与陆家私事,不该与她一个局外女子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开:“瞧我,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衙署里的琐事,沈娘子莫要见怪。”
沈芙蕖只是想,从前陆却未上任时,这两位少卿也未曾主持大局,可见官家对其多有疑虑。
再说他俩能迅速被陆却架空,不仅能说明陆却手腕了得,更说明两人都是没真本事的草包,官家此举,也许是在试探背后的势力。
她暗自笑笑,自己管得实在是太宽了,还能琢磨起圣意来了?
周寺正的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倒是沈娘子如今拿回了家产,产业在手,不知往后有何打算?”
两人转到轻松的话题,便沿着汴河一直往前走着,河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
官方漕运和大型商船队尚未完全恢复往日的繁忙,但河面上的船只已明显比年初多了不少。
地上的草色依旧枯黄,但在向阳的坡地或墙角,出现淡淡绿意。沿岸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生意不算火爆,店家也不十分急切,一边做着生意,一边与相熟的客人互相拜年问候。
沈芙蕖转过脸来:“不瞒大人,如今既有些本钱,我便想更进一步,正经开一间酒楼。”
“酒楼倒是桩好营生!以沈娘子之能,必定宾客盈门。只是不知,娘子心中可有了章程?对地段和规模有何想法?”
“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过。酒楼之地,首要便是人气与便利。因此,我想着,若能设在汴河沿岸,便是最好。”
她伸手指向远处一片繁华景象,“汴河两岸,商肆林立,客旅如云,更有漕运之利,南北食材货物汇集于此,既方便采买,又不愁客源。不知大人久在汴京,可晓得这附近,可有位置格局都还算合适的铺面待售或招租?”
周寺正闻言,捻须沉吟起来,目光也随之在河岸两旁逡巡。他身为大理寺官员,对汴京各坊市的情况本就比常人熟悉,加之职责所在,有时也需要了解三教九流的动向,对各处产业行情亦有耳闻。
“汴河沿岸……确是黄金地段。”他开始为沈芙蕖细细分析,“自东水门到西水门,这沿岸十几里,地段优劣亦有分别。”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若论人气最旺,当数州桥至龙津桥一段,左近便是御街,酒楼正店林立,如任店、遇仙正店等皆在于此。此地寸土寸金,铺面极难寻觅,即便有,价码也非比寻常,且竞争激烈,初来者恐怕难以立足。”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稍远一些的方向:“依我浅见,沈娘子或可考虑稍往城东或城西一些的地段。”
“譬如由此往东,过了虹桥,沿河亦有不少食肆脚店,虽不及州桥一带喧嚣,但客流量亦不小,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与船工,口味更趋实在,与芙蓉盏积累的口碑和客源更为契合。而且那边铺面相对宽裕,价格也更易承受。”
周寺正回忆,城东厢似乎那边有空置的楼宇。前身也是一家酒楼,因东家经营不善而关张。那楼宇规制不小,前后有两进,稍加改造修缮便可用,省去不少心力。
沈芙蕖听得极为认真,她心中迅速盘算着折现后的银钱和未来可能的投入。
开酒楼非比食肆,除了地段、楼宇,这背后的关节也需打通。
比如酒水来源,须得从官府认可的酒库购买官酒,配额文书需提前打点;楼中防火、巡更,需与厢吏、军巡铺打好交道;乃至食材供应、厨役招募……确实有一堆的事情要做。
“慢慢来吧,一口吃不成胖子,许多事要仔细考量,以后或许还要劳烦大人,为我引荐几位可靠的牙人。”
“这个自然。”周寺正爽快应承,“待陆大人身体好转,衙署事务平稳些,我便找个相熟人打听那城东厢楼宇的具体情形。”
提到陆却,气氛又微微一顿。沈芙蕖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大人。一切,还是等陆大人康复再说吧。如今他伤势未愈,大人衙务繁忙,这些琐事不急在一时。”
“正是,投入大,风险便大,沈娘子还是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周寺正点点头。
两人沿着汴河又行了一程,沈芙蕖忽见一艘彩绘花船自波心荡过,霎时想起乞巧节那夜遇见的韩府画舫,不由眉心微动。
“周大人,有件事还想……”沈芙蕖止住了脚步,神情也略微有些尴尬。
“沈娘子不妨直说。”周寺正说。
“这……大人对汴京胡员外家可有了解?”
“哪个胡员外?胡……云汉?去年大女儿出嫁,嫁妆摆了有十里的那个胡云汉?”周寺正问。
“是的。”沈芙蕖回答。
话说这胡员外,靠着祖上积攒和自个儿钻营,家底颇厚。后来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便举家迁来汴京。
一日,他受邀参加一位退休翰林举办的赏菊雅集。
受邀做客,不能空手而来,别人投其所好,带的都是北苑小龙团之类的诗画香茗。
胡员外倒是例外,直接唤人将金光灿灿的痰盂捧了上来,往古琴旁一放,得意道:“纯金的!老翰林,以后您老想吐个痰、漱个口,就用这个!这才配得上您的身份嘛!”
老翰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那俗不可耐的金痰盂放在自己心爱的古琴旁,胡子都气得抖了几下。
没过几日,整个汴京的茶楼酒肆都在传这桩笑话。有那刻薄的文人还编了顺口溜:
“淮南来的胡员外,赏菊夸似大白菜。龙团如牛饮,金盂当宝盖。”
“胡员外人是粗俗了些,但人倒是不坏,对两个女儿也好,宝贝得似眼珠子似的。听闻次女近来抱恙,他连日延医问药,连相国寺的平安水都求了三回。”周寺正说。
平安水?
相国寺内有一汪引自山间的泉水,在汴京素有“平安水”之称。
据说用寺中柳枝蘸水轻拂额前三下,便能消灾祛病。若怀诚心祈求,更能得偿所愿。
“沈娘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周寺正问道。
“年前胡府曾连着几日点我们家的酸汤锅,听说他家二姑娘身子不适,我便多留了份心。”沈芙蕖说。
周寺正想开口,两个女儿提着纸鸢回来,原来是玩饿了,催着要回家。
沈芙蕖眯起眼,大老远之外,程虞装荠菜的筐子满得冒了尖。
也是该回去了。
她低低问道:“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能不能……见陆大人一面。”
周寺正谈了口气:“难呐。我也就见过一次,还是大人清醒后传唤的。不过……我试试罢。”
沈芙蕖行礼:“多谢大人,若真为难,也就算了。”
下午回到芙蓉盏,生意依然惨淡,沈芙蕖难免有些着急起来,店里备货不多,但客流量小,食材便有些浪费了。
生意起不来,租钱还是要交的。沈芙蕖想,乞巧节的套餐格外成功,那么元宵节也可以照葫芦画瓢。
汴京元宵节,家家户户吃“元子”,用糯米粉包裹芝麻、豆沙、糖等馅料,搓成圆球,放入汤中煮熟,食用时通常会带汤盛出。因为煮的时候圆子在锅中上下漂浮,所以也得名“浮圆子”。
可元子这种东西,且不说食肆味道大同小异,因为做法简单,家家户户都能自己做,似乎也没有在外头买的必要。
沈芙蕖差伙计从街市买回几份元子,清一色做的芝麻、花生馅儿。
她只尝了两颗,那甜腻的滋味便黏在喉头,只得搁下勺子。
程虞和大小双几人捧着碗吃得正香。这些在汴京巷陌里长大的穷孩子,自幼便将糖视作好东西。哪家铺子的元子糖搁得足,他们便觉着哪家掌柜厚道。
“你们......不觉着腻味么?”沈芙蕖将长凳往后挪了半尺,小心翼翼问道。
三四个脑袋从碗沿抬起来,异口同声答:“不腻呀!”
“阿澈,你尝一个呢?”沈芙蕖又把脑袋转向他。
张澈连忙摆手:“我这几日牙痛!吃不得!”
沈芙蕖对自己的舌头开始怀疑起来?难道汴京人都这般嗜甜?
“不如我们做个市场调查。”沈芙蕖说。
说干就干,沈芙蕖在芙蓉盏门外支起一口大锅架在旺火上,里面白胖胖的浮圆子在滚水中沉沉浮浮,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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