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您爱子心切,但我不想无缘无故来这里受气。夫人,有话可以直说,我们不必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
“好!那我便明说了!”夫人霍然起身:“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灶台前打转的厨娘!我看不上你!若非却儿鬼迷心窍,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芙蕖轻轻笑了,无奈道:“我不在乎,夫人,我不在乎您是不是瞧得起我。我从来不活在他人的眼光里。”
陆夫人觉得难以置信,“装什么装!我早就看透你了!你这一副清高倔强的样子,不过是攀龙附凤的手段!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想着靠狐媚手段缠上我儿,找个安身之所罢了!你这点心机,在我眼里如同儿戏!”
沈芙蕖转过脸来,嫣然一笑道:“您自个儿就可以唱一出大戏了,恕我不再奉陪。”
沈芙蕖走出暖阁,外头站的还是引路的婆子,她眉头一挑:“带我去找你们家惠娘子。”
婆子刚想说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使唤我”,突然又看到沈芙蕖锐利的神情,一时间被唬住了,老老实实引着路。
陆惠善回来拿兄长换洗的衣物,见沈芙蕖主动寻她,面容更是冷若冰霜,扬起脸来,对其嗤之以鼻。
沈芙蕖开门见山:“惠娘子,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想与你做个交易。可以助你退婚,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哥哥尚在昏迷之中,你竟有心思与我说这个?”陆惠善惊怒交加。
“第一件事,我知道沈玉裁现关押在大理寺狱,但是现在无论是陆夫人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希望尽快将沈玉裁处死。我要你用一切办法暂留沈玉裁一条命,他是硇砂案的关键证人,他现在绝对不能死。”
“第二件事情,请惠娘子借我府中家丁二十人,皆要身材魁梧者。我要抽空回趟沈宅,拿回我原来的东西。”
“第三件事情,我要见陆却。”
陆惠善略一沉吟,硇砂案至今未定,兄长若是醒来看见沈玉裁贸然被处死,也一定会大失所望,这一点,沈芙蕖倒是比她先想到了,另外,借上二十个家丁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她道:“最后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哥哥遇刺,乃是开封府失职,现在更是戒备森严,非亲属一律不得探视,今个一早,连周寺正也被挡了回去。”
“太医用煮沸的药水清洗伤口,然后银线进行缝合了,血是止住了,太医说了,若是哥哥今夜之前能醒来,那就没事了。”
沈芙蕖深呼吸一口气:“好。若有好消息传来,请娘子转告于我。”
沈芙蕖知道,现在最怕的是细菌感染引发败血症,于是又从怀里掏出桑皮纸来:“这是海外方士传授的金疮秘术。太医在用草药清洗后,可用烈酒再次擦拭伤口周围。病室内经常煮沸醋醋熏蒸,或用艾草燃烧消毒,保持空气流通。另外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陆惠善低着头,闷声道:“好,我定会转交至太医处……沈芙蓉,多谢你那日传我消息,我才知道胡娘子怀孕的消息,只可惜,我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沈芙蕖说:“只要你答应我做到前两件事,我保证让这门亲事取消。”
从陆府出来后,沈芙蕖独自一人上了街。
大年初二的汴京街头,车马轿舆比平日多了数倍。车厢帘幕微掀,露出妇人簇新的钗环与孩童兴奋的脸庞。
“这位小娘子让一让……车过不去了。”沈芙蕖连忙侧身躲避。
沿街多数商铺虽未正式开张,但板门半开,掌柜的坐在里头与相熟的街坊拱手互贺。
终于,沈芙蕖走到了熟悉的沈宅,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还悬挂着挂白幡。
原身的记忆恰好涌入脑海,很久很久以前,门内也曾有过真实的温暖,檐下也曾挂满温暖的灯笼。
这里曾是原身全部的天地,一砖一瓦都刻着童年的印记。沈芙蕖似乎在此刻听到出院墙内曾经的喧嚣,父亲的教诲,母亲的笑声,节庆时的笙歌。
然而,前路漫漫,沈芙蕖的归处,在前方,而绝不在身后这座宅邸。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芙蓉盏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程虞、张澈和大小双都在店里,正忙着在门口支起一张方桌,桌上摆满了自家炒的香喷喷的瓜子和花生。
程虞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抱着几支烟花凑过来:“姐姐回来得正好,我等着和你一起放烟花呢!”
张澈一边摆放长凳,一边憨厚地笑道:“掌柜的,我早就把芙蓉盏当家了,过年自然要在家过。”
大小双也笑嘻嘻地接口:“就是就是,我们来店里打打牙祭,凑个热闹!”
沈芙蕖心头一暖,如何不明白他们是怕她一人孤单,特意寻了由头来相伴。
她勉强一笑,转身便钻进灶间,利落地烧上一大壶桂圆红枣茶。当甜香的热气弥漫开来时,她端着茶壶走出,为每人斟上一碗:“都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茶碗刚捧上手,草市坊的街坊邻居便陆陆续续提着年礼来了。
“丫头,过年好!”卖肉的赵屠户嗓门洪亮,将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在桌上,“这肉好,炖锅红烧肉,保准一年都红火!”
“沈娘子,新年好啊!”卖豆腐的王嫂送来一盏精巧的走马灯,“俺家那口子编的,给店里添点喜气!”
不多时,方桌上便堆满了心意,巧手剪的窗花、自家配的驱寒药包、甚至还有老人家送的平安符……东西未必贵重,却都是一份份滚烫的情谊。
他们不知除夕夜的血雨腥风,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祝福这个独自撑起门面的女子新年安好。
第一个发现沈芙蕖掉眼泪的是程虞,包着糯米的红纸慢慢晕染开一个一个小花一般的水痕,程虞一抬头,看见沈芙蕖两眼盈着水光,眼泪大颗大颗簌簌砸在红纸上。
“沈姐姐,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沈芙蕖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天子脚下,重臣遇刺,官家下旨封锁消息,知情者统一口径,严禁议论。纵使沈芙蕖心中千言万语,也只是对着芙蓉盏的伙计们摇摇头:
“我不过是想我娘了。”
程虞也红了眼睛,她自小虽被遗弃,却得花婆婆悉心抚养,尝尽人间慈爱。此刻听着沈芙蕖这话,想到她幼年丧母,父亲续弦,在家中想必步步维艰,顿时觉得她这十几年来,心里不知藏了多少说不出的委屈。
见此,芙蓉盏的伙计们交换着眼色,都纷纷留了下来,美其名曰“灶火不能熄”。
“掌柜的,你尝尝,这花生炒得香得很!”大家围着火炉,剥着花生瓜子,喝着甜茶,漫无边际地闲聊,说说街坊趣闻,聊聊来年想把芙蓉盏的哪道菜做得更好。
“等开了春,门口的摊子也要继续支起来,我还想卖饮子和糕饼,肯定好卖!”程虞雄心勃勃。
“我看不如多添两道辣口的菜式,汴京人越来越喜辣了。”张澈提出建议。
“咱们还得把送餐的路线再优化改进,有两次送晚了,食客不大高兴……”大小双也开始认真讨论。
沈芙蕖安静地听着,不时往炉子里添一两块炭。
见沈芙蕖对芙蓉盏的营生都了无兴趣,几人交换了眼神,又张罗着一起打叶子牌。
沈芙蕖心不在焉,又不忍拂去大家的好意,只好勉强凝心聚神打了几牌。那些十万贯、万贯的字样,看着看着就模糊起来,好像变成了太医方子上难辨的草药名,在眼前晃来晃去。
“沈姐姐,该你出牌了!”程虞见她久久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沈芙蕖猛地回神,仓促地应了一声,随手从牌堆里抽了一张丢出去,甚至没看清是什么。
“哎呀!掌柜的,你这牌打得好啊!”大小双同时惊呼。
沈芙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打出的是一张关键的索子,白白让下家的大双凑成了好牌。
“掌柜的平时都算牌的,今天是故意让我的吧!”大双喜滋滋道。
又一局结束,沈芙蕖面前的筹码已输掉大半。她看着所剩无几的筹码,忽然松了一口气,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退出理由。
“看来今日手气不佳。”她放下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你们玩吧,我去看看灶上的汤。”
沈芙蕖在灶台盯着火,火苗向上窜起,绽开明亮的橙黄色光芒,将灶膛内壁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前的情景也忽闪忽现,一会是准备春宴时大理寺缠缠绵绵的细雨,一会是下棋时捉摸不定的走位,在窗外绚烂的烟花,还有模模糊糊的侧脸……
如此,熬到了晚上,陆府终于遣来了一位举止稳重的丫鬟,沈芙蕖连忙将她拉至一边问询。
“沈娘子,奴婢奉我家娘子之命,特来告知。大人……已于半个时辰前醒转,神识已清,太医说,最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
沈芙蕖怔住,用了十几秒消化这简单的几句话。随即,那紧绷了多时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终于得到了些许缓和的余地。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落泪,回头看了看正在玩得不亦乐乎的伙计们,极轻极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对着传话的丫鬟郑重回了一礼:“有劳姑娘特意前来告知。”
沈芙蕖的脚步终于轻快了起来,她从前厅绕到后堂,后堂钻到了厢房内,再从自己房内回到后堂。
最后,从后堂走出,捧着一叠刚洗净晾干的蒸布,将蒸布放好,转身又进了灶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粗陶盆,里面是调好的荠菜猪肉馅儿。
碧绿的荠菜碎、肥瘦相间的粉白色猪肉末,还有金黄的炒蛋碎,淋了香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你们玩好了没?过来包角子吧。”她自然地将大家聚拢到了一起。
“来了来了!这就来!”
见沈芙蕖主动相邀,众人哪有不答应的,一会儿便拼起了一条长桌。
程虞利索地系上了围裙,搬来了案板和擀面杖。大双去舀了面,在另一个大盆里和面,他力气大,面团很快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然后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熟练地揪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程虞负责擀面,手腕灵巧地转动,小圆饼在她手下飞快地旋转,伴随着有节奏的“嗒嗒”轻响,很快就变成了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
沈芙蕖拿起一张皮,摊在掌心,用竹片抹上适量的馅料,对折后从一端开始,细细地捏出均匀细密的花褶,精致地立在竹筐里。
“沈姐姐,你可真厉害,角子包得也这么漂亮,你看看大双,馅儿全部漏出来了,看着真埋汰。”程虞衷心夸赞道。
“就是啊,咱们掌柜的,就没有在灶上难住的事儿!”小双立刻帮腔。
大双辩解道:“我在里头放了一枚铜钱,所以馅儿才冒出来的。”
沈芙蕖听着他们拌嘴,手上动作不停,又一只玲珑的角子在她掌心成型。
装满清水的锅开始沸腾起来。
“水开了,下锅喽!”程虞端起一竹匾角子,走到锅边,用手小心地沿着锅边将角子一个个滑入滚水中。
张澈拿起一把宽底的铜勺,沿着锅边轻轻推动,免得粘锅。
待水再次沸腾,角子们都浮上水面,程虞舀起一瓢凉水,顺着锅边缓缓倒了进去。滚水瞬间平息,但锅底的火依旧旺盛。如此加了三次凉水,每一次角子都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沸腾起来,面皮在冷热交替间变得更加柔韧,馅料也在内部被彻底焖熟。
在这等待的间隙,大小双摆好了碗筷,在一个个大碗里调好了底料。香醋、酱油、几滴香油,还有几把芫荽。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顾不上多说话,夹起一个,蘸一下碗里的料汁,吹两口气,便塞进嘴口中。
“唔!真好吃!”大双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称赞。荠菜的清香、猪肉的鲜美、面皮的柔韧,混合着酸香的料汁,在口中完美融合。
“注意点吃相,我一个还没吃完,你倒是吞下去五个。”程虞瞪他。
在大伙儿吃得大汗淋漓时,沈芙蕖突然轻描淡写道:“今晚都吃得饱饱的,明天,带你们干件大事。”
“什么事,掌柜的你说,是杀鸡还是宰羊?”大双又给自己盛了碗面汤,也不顾烫嘴,“咕嘟咕嘟”几口就灌了下去。
“抄家。”沈芙蕖说。
“抄……抄家?!”
“也不算抄家,明日,我们去沈宅。不是去闹事,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沈芙蕖微微一笑:“沈玉裁身陷囹圄,犯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众人闻言,个个义愤填膺。程虞更是比谁都激动,她是亲眼见过沈芙蕖当初模样的。
那时沈芙蕖被从沈宅扔出来,浑身滚烫,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
草市坊的邻居们看不下去,凑钱请来大夫,撩开衣衫一看,程虞都倒抽一口冷气,腿根、胸前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全是青紫交错的掐痕,旧伤叠着新伤。
“这是往死里作践人啊!”老郎中连连摇头,“饿了好几天,又烧得这么厉害……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那时沈芙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破席上发抖。程虞一直觉得,是花婆婆一勺勺米汤喂着,是草市坊的婶子们轮流守着,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这条命。
“沈玉裁占了这么多年!早该拿回来了!”大双忍不住挥了挥拳头。
“掌柜的放心!保证一件不少!”张澈重重点头。
“对!给姐姐把东西都抢回来!”程虞也激动得脸颊绯红。
沈芙蕖道:“那好,他们当年如何将我赶出来,明日,我便如何风风光光地走进去,拿回我应得的。”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来到沈宅门外。
沈芙蕖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记住我们今日的目的,只拿回单子上的东西。一针一线,不多取,也不少拿。我们不是去劫掠,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堂堂正正!”
“是!掌柜的!”众人齐声应道,气势如虹。
沈芙蕖深吸一口气,上前,并未叩门,而是用力一推。大门竟未上闩,缓缓洞开,露出内部萧瑟的庭院。
她率先迈过门槛,步伐稳定,程虞、张澈等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陆府健壮的家丁。这阵仗,立刻惊动了宅内仅剩的几个老弱仆役,他们聚拢过来,面露惊恐,却不敢阻拦。
“沈娘子……”几个老仆都认出了沈芙蕖,小声喊了一声。
他们都是受过原配夫人恩惠的。
可当初她被赶出家门,这些留下的仆役们没有一个站出来,甚至在沈芙蕖苦苦哀求的时候,他们都选择视而不见,所以此刻面对沈芙蕖,表情都有些讪讪的。
沈芙蕖想,她又如何能埋怨他们呢?难道要指望他们舍了饭碗来护一个失势的旧主?既不能怨恨,也不必原谅。
“吴婶、徐伯,别来无恙。”
沈芙蕖站定,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我乃沈家原配夫人汪氏之女,沈芙蕖!今日前来,非为寻衅,只为依《刑统》,取回先母嫁妆!此有当年嫁妆单子为凭!”
她展开那张泛黄的清单,继续道:“街坊四邻皆可为证,我只取单上所列之物,其余产业,分文不碰!若有异议,可去开封府理论!”
仆役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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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角子(饺子),形如元宝,过年食用,寓意吉祥。
首先,她没有外祖依仗。
生母汪氏当年随商队自巴蜀远嫁汴京,在沈芙蕖垂髫之年便撒手人寰。沈万山刻意隔绝母女俩与巴蜀的联系,年年伪造家书,所以至今蜀中汪氏怕还当她们母女在汴京安享富贵。
其次,她势单力薄。
沈玉裁行刺,乃是突发事件,现在消息封锁,家仆并不知情。时间一长,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风声走漏,沈宅这些仆役见主家倒台,定会卷了细软四散而去。到那时,母亲那些陪嫁的字画古玩,怕都要流落市井。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快、准、狠。
快则乱象未起,准则寸缕归仓,狠则杜绝后患。
沈芙蕖大手一挥,程虞和张澈等人便按照单子去搬东西。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急匆匆从后院赶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他见库房大开,物品外搬,顿时又惊又怒。
“住手!都给我住手!”王管事张开双臂拦在库房门口,对着沈芙蕖怒目而视,“沈娘子!您这是做什么?您如今也已出府,岂能带人回来强抢家产?这、这与强盗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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